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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言 ...

  •   前言:

      曹娥,一个被绝妙好辞的曹娥碑,及披金挂红的曹娥娘娘、慧感夫人等绝代形象遮盖住了的13岁孤弱少女,千百年来,她的灵魂一直踯躅在江边寻找自己的父亲……

      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公元143年五月初五,曰中时分,上虞县(今浙江绍兴)人在舜江(今曹娥江)边迎神祈福。

      主祭巫祝曹盱,为上古虞舜后人,世居上虞皂湖乡曹家堡。曹盱上承祖风,通音律礼乐,习文字医理,为巫为祝。常日里为人驱魔治病,主持节庆红白,口碑甚佳,兼之上虞民丰物阜,十数年下来,倒也积攒下小小家资,生活无忧。只可惜妻子早亡,曹盱也不再娶,闲暇时只以吟风弄月、教养幼女曹娥为乐。

      去冬今春,会稽一带屡发雨雪冰霜,4月中旬起,大雨如注,舜江水大涨,冲坡损堤,毁了江边不少良田民房,甚而人畜化为逐波之客,乡人苦不堪言,皆道为不敬江神伍员所致。上虞县令在教化治下百姓虔心敬神之际,召集县中富户耄耋,收集善银,商议端午迎神祈福,相中了曹盱为主祭巫祝,并重金礼聘了四个有经验的舟子。

      此刻江边人头攒动,除县令带着书吏衙役立在一个红布披搭摆满三牲黍果等祭品的祭台后,其余皆为县中各乡男子,不论青壮老幼,能够来的,都手提竹篮,穆立江边,其中不乏或步行或坐牛车赶了一天路的。

      因女子不得参与迎神,所以曹娥和父亲来到江边后,就与舟子们的母妻及县中一些爱闹热的女子退到人群后方略远处的一个小士坡上,伫立等候。

      今日晨起,就不见太阳,午时更乌云满天,江风凉急中带着雨意,穿着青布小夹袄的曹娥顾不上寒凉,只焦急的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一叶在风浪里上下颠簸的小舟,黑袍峨冠的父亲,就稳稳站在舟头,双手高高托举着一方黄帛,正对着汹涌的江面祝祷,曹娥知道黄帛上是几天前父亲斋戒沐浴后凝神写就的献给江神的祝词,写完后父亲还轻轻吟哦许久。

      从江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凉,江涛渐高,曹娥不由双膝着地,合掌在胸,心里向江神默祷,请江神护佑父亲平安。旁边的女子也都跪了下来,那些先前还悄声赞曹盱好风仪的都静了声。

      曹娥忽然看见远处一条银白色的波浪正急速逼近小舟,吓得跳起身来,小手在头顶乱舞,呼道:“阿父小心。”小女孩尖利急促的声音很快散在空旷的江边野地,被江风掩盖,但下边已有数人回顾,身旁一中年女子急忙把曹娥拉下来,掩着她的嘴悄声道:“休要作声,看江神怪罪。”

      眼见小舟在波涛中打晃得厉害,曹娥急得眼泪直流,无奈被那女子紧紧拘在身边,无法站起。此时江中越发风急浪高,仿佛江神怒气不息。舟中之人已然无法站立,皆蹲伏下身子,抓紧舟舷,众人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江边万余人竟无只言片语。

      小舟在风浪中挣扎良久,突然被卷入一个漩涡之中,舟中人在湍急的涡流中略挣了挣,随即消失无踪,江面只余白浪滔滔……

      江边的人群发出一阵阵低声的哀叹,先是衙役将祭台上的供品用力的掷入江中,其余的人也将自己提的供品抛入江中,再随着县令拜服于地,磕头不止 ,祈请江神息怒,饶过一方百姓。

      曹娥再也顾不得了,用力挣扎着要往下跑去,但那女子却紧紧的把她压在怀中,边流泪边低声道:“囡囡,扰了大人祭江,你一乡人都有罪。”曹娥虽小小年纪,却也识得厉害,只能望着江心,跳脚痛哭不已。

      那些舟子们的母妻早已拜伏在地,哀哀痛哭,其余的女子也都跪在地上,望江而拜,面色哀凄。

      过了一个时辰,江中风浪略略平复,岸边众人已随着县令散去,曹娥和众女子才踉跄来至江边,那位护着曹娥的女子取出些香烛,燃着后插在江边,大家跪拜良久。

      暮色将临,江面已然平静下来,灰白一片,与天际同色。

      此时江边只余曹娥和舟子们的母妻及那位女子了。曹娥方知该女子是父亲的族兄之女,两人虽不同辈,年龄却相差不大,幼时还随曹盱学过礼乐,自己刚出生时就已经嫁到县中,和丈夫做豆腐为生,可惜三年前丈夫过世了,和独子相依为命。来此是因昨日下午曹盱特地到县中托她今日关照曹娥。

      因曹娥和舟子们的母妻不忍离开江边,族姐也一直陪着她们。曹娥偎在姐姐温暖的怀里抽泣不已,间或询问为何县令不派舟船救人,族姐望着江面搂紧曹娥低声道:“凡人怎可和江神抢人,如江神开恩,祭祝之人,自然挣得命回来……如回不来,乃是留下当了江神的随从。”曹娥方知为何十日前父亲接了县中书吏送来的一担绫罗铜钱后,再不开颜,只絮絮给自己交代家中的物事。思及此事,曹娥哭得更为伤心。

      其实族姐的后半句话,只是为了安慰曹娥,时人习俗,若祭祝之人命丧波涛,乃江神不乐本次献祭,日后若无大风暴尚好,若依旧风不静,波不平,甚至会怨及祭祝者。

      这时暮色朦胧中一个小小身影挑个担子从远方走来,却是族姐年方七岁的儿子。因担心母亲和曹娥饿着,送来了黍米饼和一些浆水。族姐将饼子分了些给女子们,强塞了一块在曹娥手中,让她吃下。曹娥哽噎难食,想起父亲午前匆匆喝了一碗她携带的素粥,摸摸她的头就上了小舟,更是心如针扎,挣开族姐,蹒跚下到近水处,族姐不放心,跟了下来,却见曹娥将饼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轻轻放于水中,细细道:“阿父,飧兮,阿父,飧兮…… ”

      一旁的族姐,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悲伤,怆然而呼:“阿叔归来…… ”

      暮色四合,影影绰绰中,其余女子亦应和着为各自亲人招魂,此起彼伏,悲音袅袅。

      不知何时,机灵的少年已经在江边燃起了一堆野火,火光映到江中,近岸的波涛泛起点点温柔的亮光,仿佛江神也软下了刚硬的心,放枉死者回来和亲人告别 …………

      自端午夜间,族姐把曹娥半抱半扶的带回了自己家后,因不放心曹娥一个人回家,也不见族里有人来接,就一直让曹娥在自家住。族姐家也就是街边一座两间的屋子,临街的一间略小,充作豆腐作坊,白日里族姐和儿子在这里做好豆腐,直接放在门口卖,夜间把房子收拾一下,搭块木板,就是小少年的床了。族姐和曹娥住里边那间略大的房子。

      曹娥心里感激族姐对自己的照顾,且本来就是个勤快人,也跟族姐学着泡豆子,磨豆浆,点卤水,做豆腐,不出五六天也学会了,族姐心里也安慰,想着就算曹盱的田产保不住,就凭阿叔悄悄带来的一些金银珠贝,以后想法子再求求族长给曹娥寻个好人家,也算不负阿叔的嘱托了。

      只是曹娥从住进来第一天开始,跟族姐忙完店里的活后,也不进食,只急急讨了些素饼浆汁往江边去,族姐不放心,把家里交给少年看着,一路尾随,却见曹娥跟那天一样,下到近水处,将饼子掰碎放入水里,浆汁也像酙酒般,酹于江中,且嘴里喃喃道:“阿父,夜间可安好?孩儿奉食来迟……”然后吃下剩余的一点饼子,一如小儿女在父亲膝前模样。族姐心里酸楚,却无法跟曹娥说清楚,只能望着江面,祈求阿叔保佑曹娥。

      曹娥给父亲供完食后,总要在江边上下巡梭良久,且不时哭泣,至夜方归。族姐劝时,曹娥认真的说:“阿父回来时,女儿必要迎接的。”族姐无奈,想着出了孝再好好开导曹娥。

      如此这般,已近月底。这日午后,曹娥如常的帮着收拾完家当,取了食水,辞了族姐往江边而去。族姐看天色有些阴沉,且起了风,反复交代早点回来,曹娥一一应了。

      走了两里多地,来到江边时,天色越来越暗,江风呼呼吹来,竟有些端午那日的景象,曹娥油然生悲,伏地大哭……

      耳边涛声越来越大,曹娥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却见远方一条银灰色的波涛向自己掠来,潮头仿佛有一只小舟,舟上一黑衣人昂然挺立,曹娥大喜,高呼着:“阿父、阿父、”向前急奔,当她怀着巨大的惊喜没入温暖而汹涌的江水时依稀听到族姐惶急的叫着囡囡的声音……

      附:曹娥碑记

      汉邯郸淳

      孝女曹娥者,上虞曹盱之女也。其先与周同祖,末胄荒流,爰兹适居。盱能抚节按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五月五日,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时年十四岁,号慕思盱,哀吟泽畔,旬有七日,遂自投江死,经五日抱父尸出。以汉安迄于元嘉元年青龙辛卯,莫之有表。度尚设祭诔之,辞曰:

      伊惟孝女,奕奕之姿。偏其反而,令色孔仪。窈窕淑女,巧笑倩兮。宜其室家,在洽之阳。大礼未施,嗟伤慈父。彼苍伊何?无父孰怙!诉神告哀,赴江永号,视死如归。是以眇然轻绝,投入沙泥。翩翩孝女,载沉载浮。或泊洲渚,或在中流。或趋湍濑,或逐波涛。千夫失声,悼痛万余。观者填道,云集路衢。泣泪掩涕,惊动国都。是以哀姜哭市,杞崩城隅。或有尅面引镜,剺耳用刀。坐台待水,抱树而烧。

      於戏孝女,德茂此俦。何者大国,防礼自修。岂况庶贱,露屋草茅。不扶自直,不斫自雕。越梁过宋,比之有殊。哀此贞厉,千载不渝。呜呼哀哉!铭曰:

      名勒金石,质之乾坤。岁数历祀,立庙起坟。光于后土,显照天人。生贱死贵,利之义门。何怅华落,飘零早分。葩艳窈窕,永世配神。若尧二女,为湘夫人。时效仿佛,以昭后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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