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少年》哀里莫

2、第2章

　　“唉——”唐潢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太安静了，寂静刺激着大脑皮层，完全没有睡意。

　　他一起身，敧着人字拖，拉开落地窗，迈进外面的露天阳台。

　　木质地板上摆了套铁艺桌椅，四周空空荡荡的，什么绿植都没有，就数旁边吊着的摇篮椅有些看头。

　　半弧形的，里面铺满了淡蓝色的细绒软垫。让人一看了就想狠狠窝进去。

　　唐潢走到深黑色的桌子边，拿起桌上的平板，顺着歪进了摇篮椅中。

　　他往阳台外俯瞰，视野挺开阔的。

　　下面是沿江路，不远处是江面，对面是绵延的群山丘陵。九月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粼粼碎碎的光点随着江波若隐若现地起伏。

　　唐潢看了一会儿闪亮的江面，打开屏幕，抽出平板上的笔，点开软件，挑了顺眼的纸笔开始速写。

　　在画纸上定点，构图，然后勾勒轮廓，铺垫主色，光影效果，细节填色。

　　唐潢的右手握住笔杆，指骨突出，淡淡的灰青色经脉显现，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笔触在屏幕上飞快游移，框架内紧接着就晕染出层叠的颜料。

　　个把小时过去了，唐潢这才收了笔，在图上点了几下，发了个博。

　　不一会儿，微博里弹出一些小红点。

　　他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差不多该掐着点去上下午的课了。

　　扔了板子，唐潢下楼到厕所洗漱。

　　在换鞋的空档里，他想起今天下午有老邓头的课，便拔了耳机，从沙发上扒拉出无线的，往耳朵一塞，朝学校晃荡。

　　唐潢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躁动了几圈，对面的李立大概早到了，他正兴奋地冲唐潢摇晃着手机。

　　——哥！哥！我告诉你个大事！

　　——有屁快放……

　　——听说魏珩到学校了！

　　——嗯？谁？

　　——魏珩啊，你同桌啊！你妹不是还要他微信嘛。

　　唐潢盯着那两个字，慢慢回复着：

　　——哦，知道了，你着个屁的急，是你要他微信啊，你踏马是看上他了，居然敢跟我妹抢男人

　　——哪儿跟哪儿啊，我的哥，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这不是先通通消息嘛

　　唐潢关了手机，掏出历史书，手肘屈起，准备补个午觉。

　　历史老师姓谢，是个很高的中年大叔。

　　老谢很有趣，正儿八经985院校毕业的，据说是受当年八/□□/潮的影响，才被调剂当老师。开学第一堂历史课，他就跟班里的同学们扯八/□□/潮云云，还挺有意思的，反正唐潢没在那节课上打瞌睡。

　　老谢的课很放松，基本想干啥就干啥，就他烟瘾有点大，有时会在走廊上遛几弯儿，过过嘴瘾。

　　过了瘾，进教室坐在讲台上时，唐潢不想睡觉了就会冲他支起头：“老谢啊，没被教导主任逮着啊，瞧您这味儿……啧啧。”

　　“小兔崽子，瞎嘚瑟什么，作业赶完了吗？”老谢眯缝着眼。

　　下午这节历史课老谢没讲新课，他觉得讲正课还不如自己下来看，没啥好讲的，就把昨天布置的作业拿出来讲讲，虽然作业还有些没批完。

　　“唐潢，你看看这题为什么选B？”

　　突然被关注到，唐潢在浑浑噩噩中抖了个机灵，“据题干分析而来。”

　　“是嘛，我看你都要睡到题干里去了！打起精神来啊，年轻人！”老谢用食指扣了扣讲台，还小声嘟囔着：“居然在我眼皮底下……”

　　班里的同学们顿时嘻嘻哈哈，一阵窃窃私语：“不愧是唐潢啊，牛逼还真牛逼……幸亏还得是老谢的课……”

　　唐潢也估摸着，如果是老邓头的课，就没那么好打发了。还记得李立在上次政治课上抽风。

　　上午第三节政治课，老邓头讲试卷。他绕着教室遛着弯，边走边讲。李立这小龟孙自信心突然爆棚，在违法的边缘跃跃欲试。

　　他趁着老邓头往后走的时候，从桌肚里掏出了手机，借着这微微的小间隙准备点个外卖。

　　老邓头眼睛虽不大，但那个眼神啊特好使。感觉讲桌附近有点反光，几跨步上前，就瞄到了李立的手机。

　　老邓头笑嘻嘻地从李立的卷子下抽出手机：“李立啊李立，你看这可怎么是好哟。”

　　然后他又接着遛弯儿讲试卷，顺便把李立的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李立脸皮城墙厚，刷好几层粉都盖不住的那种，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搓了搓手，往旁边学霸位上靠了靠，“伙计，等下你看，我绝对能把我手机兑出来。”

　　学霸看了眼李立，又扫了眼老邓头，小声道：“难啊，朋友。”还不忘在选择题上勾画着重点。

　　李立眼睛直楞楞地杵着老邓头，小脑袋里飞快计算着他的路径和速度。

　　等到老邓头遛到李立座位附近，他可以一步横跨方圆四周的势力范围时，李立这二货，左手操了块黑色长方体不明物，右手缓缓往老邓头的外套兜里探去。

　　全班所有同学以及学霸们都屏住了呼吸，盯死了李立那只小手。

　　唐潢也不睡了，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找到银框眼镜戴上，心里暗骂李立这二缺傻逼。

　　老邓头的外套角在李立右手边晃荡，李立咬住下嘴唇，手很慢很稳地伸进了外套兜里，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了手机，再慢—慢—慢地抽出来……

　　出来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邓头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紧接着李立很稳地把左手那个黑色不明物体小心地推进了老邓头的外套口袋里，完全蛇皮操作，老邓头一点也没察觉到。

　　唐潢忍不住想跳起来，给李立龟孙竖个大大大大大拇指，太他妈牛叉了，真应了那啥啥，功成身退，不带走一片云彩。

　　事后，李立享受了学霸们惊羡的眼神待遇。在唐潢面前显摆着：“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小爷我给老邓头换了个全新苹果模型机啊！啊哈哈哈！笑死爷爷我了……”

　　当然，姜还是老的辣，李立这块小饼干最后还是被老邓头发现了，乖乖地请了家长。他爸是教委的，学校老师也都认识，脸面实在挂不住，回去一顿暴揍，手机也换成了黑色卡片机。

　　李立摸着小卡片，叹着气：“唉哟喂，我黑色霸气小苹果怎么变成了小卡片呢？哎，哥，你瞅瞅，我这手心儿是不是还肿着啊，我爸也忒狠了，操起衣架一顿乱抽，我的小心心承受不来啊……呜呜呜。”

　　唐潢凑过去，拉开他的手心，使劲一搓。

　　李立大叫：“哎！我操！好他妈痛！这是肉啊，我的哥哥！”

　　“还成，没被打残呢！孙孙，再努力呀。”唐潢笑着拍拍李立的肩膀。

　　对于老邓头呢，还是尽量不去招惹的好，该干啥还是干啥啥，唐潢这几天来是这样想的，不过，那个魏珩怎么还没来啊，不是说到学校了吗。

　　表妹不停微信他，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哥，哥，在吗在吗

　　——魏珩的微信！记着啊

　　——今天必须给我哈

　　——你一定要帮我要！

　　一节历史课混过去了，教室里乱哄哄的，前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唐潢不喜欢自己身后有人走动，觉得心慌，总有种自己做什么都被人盯着的怪异感觉。

　　他叹了口气，侧过头看了眼黑板上写的课表，下节课是政治和化学。唉，又是老邓头的课。唐潢本来想拿出无线耳机听歌的，手机摁了一下，直接关机，从桌肚里找出政治书，下节课老邓头准是要讲新课。

　　李立窜过来，“哥，这是咋地啦，叹什么气啊？”说着，他拿了唐潢放在课桌左上角的保温杯，颠在手里摇着，“哎！哥哥，我去给您接水哈。”

　　唐潢的保温杯真的很，萌。

　　虎牌的小狮子，翠绿的杯盖，大红色的杯身，外面筒着杯罩，上面是个刺绣精致的狮子头。

　　李立接好了热水，把杯子往唐潢桌上放：“来，客官您的茶好了！话说，哥你这杯子也特那啥了吧，谁给你买的啊，我可不信这是你自己挑的。”

　　“哪来这么多废话，关你屁事，赶紧的，老邓头要来了。”唐潢有点不耐烦。

　　李立飞速退下。

　　还有个五分钟，唐潢拧下瓶盖，摁开壶口，凑到嘴边，这时，一个书包砸来，他手一抖，一大口烫水直往嘴里灌。

　　“我操/你祖宗！”

　　唐潢被那一大口热水烫得够呛，舌尖乃至喉咙激起阵阵疼痛，眼角红红的。桌上的政治书也被水浸染得一塌糊涂。

　　他刚准备转头，撸起校服袖子抽他丫的，第一排的学霸立马从试卷里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魏珩！你回来了啊！”

　　“嗯……这个……这位同学……”声线明朗利落。

　　唐潢皱着眉头，转过身，管你妈什么魏珩不魏珩，哟，不得了了，尼玛这人居然比老子还高！

　　这个少年踏着一双纯黑的子弹头，笔直匀称的腿笼进一看就是被改良了的校裤里，白色的立领校服衬着皮肤更白了。

　　逆着光，唐潢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面庞鼻尖上细细的绒毛，眉毛一根根服帖的顺着眉骨，高挺精巧的鼻梁，鼻翼与鼻尖的比例太契合了，特别是嘴唇，不薄，下嘴唇有点虎口唇的感觉，上唇瓣唇珠丰满，滟滟的……

　　唐潢下不去手了，主要是这个人吧，长得也太正了，与他见过的好看的人都不一样，还盯着他一直笑，有点讨好有点懊恼。唐潢摆摆手，这也好，等下就不用再翻政治书了。

　　魏珩见他的新同桌在李立同学的照顾下勉强弄干净了桌上的水，并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挑挑眉，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他刚坐下，从书包里找出政治书和文具盒，左边后面的学霸们凑上来：“魏珩，比赛得怎么样啊？”“主城区的大佬是不是特别多啊……”

　　“还成吧，就那样。”他漫不经心地把放在桌肚里的保温杯搁在右上角，和唐潢的小狮子对着。

　　我操，唐潢瞟了眼魏珩的保温杯，这么老干部吗，赤果果的人大代表会议同款，铁灰色加普蓝色磨砂质感，老男人都不带这样的，不愧是学霸的保温杯啊。

　　魏珩见唐潢一直朝着他的方向注视，他歪了歪头，冲着唐潢眨着眼睛：“同学，你是这学期新转过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耶，我是魏珩。”说罢，嘴角习惯性的向上勾起，等待着回复。

　　唐潢微微动了动下颚，傻逼，又撑着头和对面的李立进行了几秒钟的眼神交流，没与魏珩搭话。

　　魏珩抿抿下嘴唇，身体前倾：“那个，同学，其实是一时失误啊，真的，我挺准的，下次再试试。”

　　唐潢往后避了避，转过脸面对他，嘴唇轻轻张合着：

　　“有病吗。”

　　上课铃响了，老邓头踩点进了教室，一眼就看到了魏珩，那双不大的眼睛都眯成缝了，心情昂扬得很啊，看见唐潢乱七八糟的教科书也没发脾气，乐悠悠的在黑板上板书新课大纲。

　　没一会儿，教室里便响起了“沙沙沙”的笔触声，学霸们一边看老邓头板书，一边在课本上抄着板书内容。

　　唐潢支着脑袋看了会老邓头的板书，仰着脖子难受，转过来，魏珩就大剌剌的直入视网膜。

　　魏珩上课挺认真的，怎么说呢，如果不是他刚才在记笔记的时候抽了个空又冲着唐潢眨眨眼睛，唐潢一定会以为他上课真的是一丝不苟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就刚才，唐潢看着魏珩，不由自主地感叹，怎么会有这么正的人呢，可惜了，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也不对啊，脑子不好使的人如何在年级前十上户口呢？

　　突然那个少年的眼睛眨了眨，戏谑的。

　　唐潢偷窥被抓包，他烦躁地一低头，急忙操起旁边的圆珠笔在课本上照着板书笔划。

　　书上全是睡渍，唐潢的圆珠笔在书上不得劲，根本写不出墨来，他胡乱圈了几下，便放下了笔。

　　魏珩见唐潢一连串的动作，手握成拳抵在嘴边掩饰住放大的嘴角，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微微发红的左耳尖小心翼翼地发了一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