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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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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热烈,生命无处不在。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穿着清一色的校服,朝气蓬勃。
楚檐越过黎沥径直往里走,他把书包往抽屉里一扔,接着拉出椅子,往上一坐,趴下了。
早读结束,十分钟课间休息。他一抬头,三明治、牛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黎沥指着早餐,“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楚檐背往后一靠,垂眸看着她,黎沥这回没有躲避,笑成朵花儿似地回视。
“我跟你说。”她打开包装袋,给牛奶插上吸管,“这可是现做的,我排了两小时队呢。”
许暮恬一个劲儿翻白眼。
什么排队两个小时?那是她的早餐!
楚檐没有吃早晨的习惯,抓起三明治看了两眼,又放下了,“你吃了?”
“我吃了呀。”
“那你刚刚问我要。”
黎沥笑了笑,“刚才不是谢嘉易在吗。”
楚檐舌尖抵住上颚,眼底深沉得浓郁。
黎沥拿着三明治往他面前塞,“快吃啊。”
他接过,刚准备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半途绕了个弯,塞进她嘴里,“你吃吧。”说完,顺带把牛奶往前一推。
黎沥咬住三明治,盯了他半会儿,才拿着牛奶离开。
回到座位上,许暮恬抓着她胳膊狠狠一捏,开始严刑拷打。
“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儿!上课发呆!放学也不和我去后街吃关东煮!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搞上了!”她神情激动,压着声,说到最后头一直往后排晃。
黎沥咬下一口三明治,嚼了嚼,吞进肚子里,“味道还不错。”
评价完,她把剩下的全部塞进了许暮恬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许暮恬双眼一瞪,“&%#…@¥*%#@!”
……
中午吃完饭,黎沥回到教室。
黑板报,她的确只画了三分之二,那天经过六班看见那副完整的黑板报后,就没再画了。
重新调好色,黎沥继续填补之前没上完色的板块,黄智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画完了。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句黎沥。
“有话就说。”
她这个反应,黄智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支支吾吾,整个身子缩着,“蓝孜不是故意的,这都是我出的主意。”
午休的人不多,现在这个时间段,多数都趴在桌上睡觉。
黎沥看了看身后,从凳子上下来,放下调色板,走出后门。
黄智跟在她身后,两人一直走到走廊最顶端。
储物间虚掩着门,里面歪歪扭扭的堆着扫把和拖把,水桶堆叠的放在一起。
“谁做的我不在意,你们自己解决。”
她说完没做任何停顿,转身就走,黄智喊住她,“老师那里……”
黎沥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薄,仿佛发生的一切与她毫不相关,“蓝孜没那么蠢,既然消息她传得不开,也应该有本事把它收回。”
“至于,”她转过身来,“老师那里……”
“你不会告诉老师的,对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不再回话,转身回教室。
黑板报最终的评比在晚自习第一节,黎沥算好时间,把色彩全部填完,又随意修改了一番,自行宣布完工。
收拾好工具,她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楚檐站在黑板报前,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抬高,抓着粉笔,一列一行地写。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根根分明,指甲盖饱满,偏窄偏长,随着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手背上的青筋逐渐凸起,从侧面看,力量感十足。
黎沥擦了擦手,走过去,抬头看他写字。
“你练字多久了?”
楚檐动作没停,“没练过。”
“……”黎沥侧着脸看他,顺着他的面部线条往下移,最后停在他的小臂上。
楚檐穿着夏季校服,短袖口被他卷了起来,整个手臂都露在外面,胳膊连着小臂,线条顺畅而下,不明显,但肌肉紧实,显得格外美观。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的肱二头肌上戳了戳。
那儿硬硬的,还有些热。
楚檐停下动作,手腕搁着黑板空白地,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智障。
“你才智障。”黎沥读懂了,下意识怼回去,没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跟他面对面。
等她反应过来,正准备走的时候,楚檐左手往她腰间一挡,撑在黑板上。
黎沥愣住,下意识就往后一退,肩背抵住黑板,又想起后面有她刚上的水彩,当即往前倾了点。
可楚檐挡在前,她进退不得,干脆不动了。
“你再摸摸腹肌。”楚檐弓下身子,一说话,发出的热气全部吹进了她耳朵里。
黎沥胸口哽上一口气,感觉耳背那块儿已经麻了。
“我才不摸。”
楚檐低声笑,“你摸摸看。”
察觉到他语气不对,黎沥拧起眉,侧开头往前看了眼,见没人往后看,瞬间松了口气,伸手就要推开他。
“不是说不摸吗?”
黎沥头皮一紧,手握拳,收了回来。
楚檐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人,边写字边问:“放学后去哪?”
黎沥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家。”
“今天不去酒吧?”
楚檐低头看着她,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眼珠里映着自己。
“嗯。”
他放下右手,食指和中指虚夹着粉笔,“那什么时候去。”
黎沥想了一下徐乔的排班表,“后天吧。”
“好。”他说着,左手从黑板上收回来,途中穿过黎沥的腰,拉着她往前带了一步。
门口站的谢嘉易,看到这一幕,捏紧手里袋子,转身离开。
楚檐收回手,蹭了蹭黑板,低头摩擦指腹上的粉墨,问:“黑板报的事情解决了?”
黎沥不意外他知道,手往后摸着腰际,捏起衣布硬块处搓了搓,“解决了。”
黑板报被碰到的那块,水彩糊了,整个板块被成功破坏。
她指着黑板,对楚檐说:“字写丑一点。”
晚自习评比,黎沥的黑板报因被糊掉的板块和难以言说的字体扣了严重分,而蓝孜得第一名。
她修改了黑板报。
许暮恬知道后愤愤不已,“这下好了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改了黑板报,蠢猪才不知道真正抄袭的人是谁呢!得了第一名又怎么样,简直愚不可及!”
“真的是太蠢了。”她继续吧唧吧唧哗啦呼啦,边说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看钱包余额,见还有不少钱,大手一拍,“走!今天下馆子去!”
黎沥拿开她的手,“我今天得去老房子那边。”
提到老房子,许暮恬眉头一皱,低头看了眼手机,才意识到今天是黎叔叔忌日,“啊,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再买两瓶酒。”
“我没事,你早点回家。”
许暮恬嘴巴一瘪,耷拉下脸,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大眼睛,见黎沥毫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又立马扑上去扒着她的书包,“不嘛,不嘛,人家就要跟着黎沥小姐姐!”
路灯昏黄,自行车的车轱辘被拉成椭圆状,一辆接着一辆,顺着小道离开。
黎沥打发完许暮恬,自己走路回去,她带着耳机,低头数步子,一步、两步……五步……
拿出手机,换了首歌。
“呆坐半晚,咖啡早渗着冰冷。”
“是否心已淡是挂念你的冷淡。”
……
“长夜冷冷,晚风想冷漠驱散。”
……
……
“痴心象马戏,似小丑眼内希翼。”
……
“为想得到你愿竭力以心献技。”
歌唱到一半,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黎沥没有抬头,继续往前走。
二百一十四步,张国荣的‘想你’唱完了。
黎沥停下来,仰头,闭上眼。
今晚没有月亮,天空一片漆黑,云层层叠盖,浓郁、深黑,像被泼洒了墨。
风很大,明天要降温了。
楚檐站在她旁边,书包被他随意地挂在右肩上,早秋的风把他的黑色外套吹得鼓鼓的。
他走过去,伸手摘下她的耳机,塞进她包里。
“冷不冷?”
黎沥睁开眼,感受到头顶一片清冷,浓云密布的天空,一丝温暖也透不出来。
“不冷。”
楚檐脱掉外套,往她身上一盖。
“现在不冷了。”他说。
……
黎沥到的时候,秦真正好上完香,她拿起包,准备离开,错身擦过黎沥的时候又停住了。
“天气变冷了。”她上下扫了一眼黎沥,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拿着买点新衣服。”
空气安静,小房间里亮着蜡烛的光,黎沥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白炽灯,觉得刺眼。
她没有接钱,径直往里走。
灵位台上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刚点燃不久,星光很暗,几近熄灭,黎沥捧手过去,给予温暖。
它渐渐亮了。
出去洗手,秦真已经走了,黎沥瞥了眼放在餐桌上的钱,进浴室洗手。
屋外,树叶被吹得窸窣响。
黎沥起身把窗户关紧了点,只留一指缝间隙通风。
她打开一旁的木抽屉,往里取出三根香,侧身将它伸进蜡烛火光里,烟雾飘然上升。
“今年是第三年,愿您在天堂一切安好。”黎沥在白纸上写下,燃烧,放进香炉里。
一切都是无声的。她离开房间,最后看了一眼灵位的画,把门关上了。
回到客厅,黎沥在餐桌前坐下,伸手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五十四张,真大方。
许暮深打来电话,“黎沥,你在哪里呢?”
她拨了拨毛爷爷,撑着下巴,淡淡地说:“在家。”
“快下来。”
“干嘛?”
“我在楼下。”
许暮深开了辆骚粉,排场弄得蛮足,发型精心修剪过,还穿了整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路灯被挡在大树后,光呈绿色,黎沥出来看见这一幕,想立即掉头。
“来啦,快上车。”
黎沥走过去,看了他两眼,突然凑过去,点起脚看他的脸,眼眸逐渐眯起。
“你干嘛这样盯着人家看。”许暮深红起小脸。
“你擦粉了?”
他立马否决,“没有。”
黎沥一掌拍上去,触及到他微凉的脸颊,用指腹蹭了蹭,“还说没有?”
“一点点,一点点。”
她松开许暮深,往他身后看了眼,“找谁借的车。”
“我老子。”
黎沥吸了口气,“许暮深。”
月色微朦,乌云一层一层堆积于上空,风中带了些萧瑟。
“干嘛?”
“你看着我。”
“行了,快走,冷死了。”他推着黎沥往车里带。
黎沥反手将他压在车身上,倾身靠近他,手放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逐渐变快。
自从黎沥父亲过世,每一年忌日,许暮深都会想不同的花样,来逗黎沥开心。
“你不用这样。”
“我不希望你难过。”
“我不难过。”
两人距离过近,某一时刻,黎沥脑中忽闪过一道人影,她皱了皱眉,放开他,“你戏份越来越多了。”
许暮深嫌弃地看她一眼,“不解风情。”
“你回去吧。”
“不是你咋儿回事啊,哥哥可特意来找你。”
黎沥用手顺了顺长发,“回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许暮深两条眉毛夸张地拧成一堆儿。
“已经十一点了,你不怕把你那些妹妹们给等急了?”
“她们哪能跟你比啊。”
黎沥仰头哈哈假笑,“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不用谢。”许暮深转身打开车门,“走,哥哥带你兜风——哎,上哪儿去啊。”
黎沥背着朝他摆摆手,“我要回家。”
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裂开一角,透出浅薄的月光,照耀在她的背影上,发丝顺着风被吹向一边。
许暮深开车追上去,他摇下车窗,对外边的黎沥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他皱起眉,“真不用啊?”
黎沥直接没理他。
“那哥哥走了啊。”
“嗯。”
话音刚落,骚粉扬长而去。
黎沥看了眼车尾巴,拿出手机,她点进微信,会话窗口只有一个人。
灰色的头像,昵称无。
她点进去,看了眼消息,手指摸上键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正准备退出来的时候,许暮深回来了,他从后座拿出个包装袋,“差点忘了,这个送你的。”
黎沥一愣,伸手接过。
骚粉再次扬长而去,引擎声响彻云霄。
旁边路过的大爷咒骂一声,黎沥拿着礼物往里走了点,手机突然“叮咚”一声。
“我在你家楼下。”
……
夜空的变化,是缓慢的,之前堆积的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皎洁的月光。
黎沥看着天空,说:“明天还是晴天。”
“嗯。”
手电筒照亮前方的泥土路,杂草时而不时地拂过脚踝。
“痒不痒?”他问。
“不痒。”
山野寂静,虫鸣声此起彼伏,弹奏着夏夜歌谣。
“你今晚没事干?”她背对着他走。
身后一片漆黑,脱离了市区,没有光亮。
楚檐往前一步拉住她不稳的身子,“大家都无聊。”
黎沥想起被自己撵走的许暮深,呿了声,“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路程长远,泥土散发着芬香,深处有人家,亮着微弱的光芒,像被夜空遗失的星。
“走就是了。”
黎沥看着他的背影,“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跟你一起去?”
“我了解你。”
泥土松软,黎沥不小心一脚踩空。
楚檐转过身,手电筒照在她鞋子上,一片泥土,脏得惨不忍睹,他走近,黎沥一动,“你干嘛?”
“你鞋子脏了。”
“我知道,你的也脏了。”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刚伸手,想给她擦鞋面,黎沥脚一抬,“别擦,等会又脏了。”
楚檐看她一眼,没说话,把手电筒给关了。
世界一瞬间黑暗。
“你关手电筒干嘛?”
“反正鞋子会脏。”
黎沥:“……”
这人怎么这么轴?
她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我们明天会不会迟到?”
“不会。”
“为什么?”
“灭绝的早自习。”
“你之前让我跑得一千米,你要怎么还?”她拎出之前恨恨不已的事。
楚檐挑了个眉,问她,“那你要怎么还我。”
两人继续往前走,安静了会,又逐渐响起说话声。
夜晚轻柔,像爱人的手,让人心变得敏感,对一切都不像白天那样坦荡,不适伪装。
“我最近经常做梦。”
“嗯。”
“梦见蓝晴酒吧后边那条巷子。”
“嗯。”
“梦见昏黄的路灯。”
“嗯。”
“梦见一个喝醉酒的疯子。”
“嗯。”
“梦见疯子追上了你。”
“嗯。”
“梦见疯子强吻了你。”
“嗯。”
黎沥说完,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她拉了拉袖子,背对着他,低下头。
“你要一直低头到什么时候。”楚檐走过去,双手搭在她肩上,带着她转了个身。
高空,风声轻盈,空气稀薄,黎沥吸了口气,屏住呼吸。
身后,整座城,亮着。
楚檐走过去,伸手将栏杆擦了擦,黎沥调整好呼吸,欣赏城市夜景,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以前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带我来。”
黎沥双眸微怔,“你也是清市人?”
“……”
楚檐转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向前走去,把胳膊一架,身体靠着栏杆上,侧脸被光影打下一层斑驳,“你不喜欢吃萝卜、香菜、西兰花,喜欢吃兔肉、山药、红枣糕……”
山顶空气清新、雾气缭绕,一眼望去,城市灯光朦胧。
黎沥忽然感觉自己有点醉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上。
“还有呢?”
他回过头,“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