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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身枉然此生长 ...

  •   我爹看见我时差点没端住,眼睛一亮后又红了:“回来干什么?就知道拖老子的后腿,一点都不省心!”
      我安安分分地笑:“我慌得很,不知道去哪,只能回来了。”
      他仔仔细细将我从头看到脚,咬牙切齿道:“瘦成这个样子,你傻了不成?”
      “哪能呢,”我晃晃他的手,“还怕补不回来么。”
      他又瞪我一眼,极不耐地挥手道:“滚滚滚。”
      我站着没动,酝酿许久才说出那个名字:“爹,聂回,到底是谁?”
      我爹身子一僵,慢步去书案前,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样啊。”我垂首阅毕,轻轻说了这一句,而后抬首一笑:“我回去休息啦。”
      老西戎王同一个中原女子的孩子,母族弱,兄弟多,自小流落在外,后来召集到一部分属下,借大陈之力灭了狄人,得到更多西戎人的拥护。
      我不信他会背叛,他果然没有,只是,他原本就是西戎的人。
      也不算我错认了罢。
      我自小不大会服输,下棋时即便是败局已定,也一定要下到无子可动。想起来,跟眼下的境况倒是很合。

      西戎军队沿着最短的路线向着凌阳而来,不过深秋,已然到达城外。其间,我爹催了我无数次,我嫌天气不好日子不吉身子不适,愣生生拖到如今,我悄悄泡了个凉水澡,又发起热来。
      我爹再来催促,我说我无力行动,让空明先走一步,去给我打点打点。他沉默下来,抚了抚我的脸颊,手掌冰凉:“阿瑾,是我对不住你。守到如今也算是够了,我明日,便开城了。”
      “父皇仁心,”我笑开,“等我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便走,爹可别催了。”

      我又做梦了。我爹有一双好看的手,修长白皙,肌肤光泽,纤秾合度,而我梦见另一双手,有着茧子和伤疤,宽大而温暖,有力得足够一手揽住一个女子,另一手轻而易举的杀死我。
      醒来时行装已经整理完毕,流光给我梳发更衣,等到了崇明殿,一身劲装的吴宪和孙仁正等在殿中。
      我开了机关,孙仁领先,我和流光居中,吴宪断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扶着墙坐下来:“我,我走不动了,孙仁,带着流光先走,吴宪,你,随我一同歇会儿。”
      流光也喘着气,但没有像我这般瘫软在地,她回头看我,我挥手笑道:“看我做甚?先行一步,你可得看好本宫的银票,否则,便卖了你。”孙仁未再多话,他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甩起衣袖扇风:“怎么这样累,我那个……”我愣住,站起来低声道:“我得回去取个东西。”
      吴宪满脸不赞成,我快速地说:“我那东西藏在暗格中,空明和流光都不知道,不可能替我取出来,我今早一起便忙着梳洗,竟忘了,你且放心,我的寝殿在内宫中,即便是攻进了皇城,西戎王也不会任西戎军到处肆虐。”
      我往回跑去:“你慢慢往前走!我取了东西便赶上你们!”
      我的确累得很,手脚酸软,但是我得快些,再快些。披风厚重,我解开扣子,它滑落下去;头上纯金美玉的簪子发钗样式简单,却也不轻,我胡乱拔下来扔在地上。
      待我终于跑回密道入口处,喉咙如有刀割,喘息都带着血腥味。我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摸索着机关,门轰然打开,白亮的天光刺得我眯起眼来,我慢慢走出去,然后回身将门关了。我莫名笑了笑,解了小袄外裙,脱去鞋履,往大明宫走去。
      我哪有什么重要物事要取,不过他们不知道开关的机妙,想打开了出来寻我,怕是不能的。
      晚秋的风吹在我因风寒和奔波发热的脸上倒是颇为舒适,但仅着一身雪白单衣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我垂眼看了看手,还有些发青。
      我行至大明宫,走侧门进去,一道光影自我眼前闪过,冲着龙椅而去,正击落我爹手中欲自刎的剑。
      聂回走了进来。
      好,他连让我爹留着几分气节地死去也不肯,亲手杀了敌国皇帝,让最腐旧最尊贵的血液染红龙椅宝座,真是一个新皇无比辉煌的开端。
      我不能动,我爹不肯活,若是见了我,死也死得不安心。
      只是他不肯活,又安知我不愿死?我可是他身教言传,自小宠到大的女儿。
      我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看着我爹暴怒而起,他咬牙道“你这样负了阿瑾”,聂回漠然地制住他,一剑割断了他的喉管。
      我爹倒在地上,手抽搐了几下,再无动静。我看着那双手,修长白皙,纤秾合度,前夜才带着冰凉的泪意抚过我的脸颊。
      我走出去,捡起我爹掉在地上的剑。
      聂回有些讶异地皱着眉,我对他笑了笑,而后执剑冲了上去。
      聂回格挡住我的剑,我一触即回,反手刺向自己。他上前一步,一剑挑开。
      是了。
      我本就没握太紧的剑飞落出去,不过这不重要,我以我此生所能最快的动作,扑上去抱紧了他。
      他手中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利剑,一瞬间贯穿了我的胸口。
      他僵住,然后松开手后退。我失去了倚靠,往地上倒去。他又冲上前捞住了我,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倒还想求他一件事。
      “聂回,”我真是话唠命,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话倒还顺畅,“我爹不算个明君,不过依我看,也算不得特别昏庸,若是,若是你我之间还有些情分,能不能,将他葬入皇陵?”
      “好。”
      其实我对身后事倒不大在意,不过我爹,还有天下人,应该都是比较在意的,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我躺在聂回膝头,有血从喉咙涌入口中,我费力地咽下去,却呛住,狠狠地咳起来,咳得眼角也湿了。
      黑暗漫上身周,我像是落入深沉而温暖的墨色水中,五感渐失,唯有脑中景色分明。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想起暧暧烛光下并肩的红色喜袍,先后疾射而出的两支箭,月圆之夜一杯清冽的酒,星河满天下炽烈的吻,连恪守礼仪,进退有度的分别,也有着琥珀色温润的光华与轮廓。
      怎么能这样呢。
      我所惜所爱,全部无可挽回地流逝。
      怎么能这样呢。
      我呢喃着,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压抑的绝望伴着死亡,没过我的头顶,将我窒息。
      不过无休止的下落总有尽头,我坠入温暖无垠的黑色柔软,正可接纳我永恒无梦的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此身枉然此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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