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报君黄金台上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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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征没有太盛大，我爹甚至没有另行通知百官，只说巳初是吉时，让我领了羽林军三千人出发。皇城中羽林军共两万余人，我爹想分一大半给我，我好说歹说，讲我打算轻骑快马去最接近西戎人活动区域的春何城。西戎人原本悍勇不逊于狄人，但西戎王年老且子嗣众多，内乱闹得十分严重，虽然不知这次偷袭聂回的具体情况，不过偷袭不可能拖家带口地将人马全捎上，是以我要去春何城，到那边给西戎留守营地来一个釜底抽薪。然而我这也是偷袭，若带太多人，泄露行踪，便是事败，费了许多口舌，总算是打消了我爹的念头。
陈国对女子并没有前朝那样严苛，但在军中终归是不便，故我只带了空明，将流光留在凌阳，又另带了两个有些身手的太监。
我领兵急行军，向歧山方向而去。歧山横贯在天离与春何之间，若要在这两地之前往返，要么爬山，要么绕路。而我从凌阳去，直接在山脚下拐弯便可。
“公主。”空明进了帐中，将手中饭食摆上来，然后每个碗中都夹了一点吃下了。若是在凌阳，这试毒的活哪里该她做。我笑笑，端起碗开始吃。之前我让她同我一起用膳，她却说我女儿身要镇住这些兵士终究不利，若她再做出一副娇惯的模样，不知又要多多少口舌纷争，是故她每日都跟其他人挤在一块儿席地而食。我无法，也只说既然如此，我用膳也不该要人侍候着，她给我送过来后，自己去吃便是了。
说起来，我这阵子胃口竟好了起来，大抵是因为劳身动力，然而这时候显怀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能饿着孩子，只能束腹束得再紧些。
到今天我们已经走了十日，距歧山只有一百多里，我停了行军，让那个名叫吴宪的太监领了二十人往天离方向去探一探，其他人隐入林中休息。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吴宪回禀道：“殿下，前方发现西戎军大约八千人，是自天离往歧山上去的。”
我沉吟一阵，下令道：“两千人随本宫向春何出发，一千人由你领着，连夜登山，不可同敌方对战，只在他们下山时滚石射箭即可，切莫焦躁轻狂，也不必管伤了多少人，一切以保全我方为先。事成之后在春何城汇合。”
吴宪单膝跪下道：“遵命。”
我领了两千人，一刻不停绕至春何城外时正是第二日人定时分，借着树林和城墙的掩映安顿下来后，我用刚好让他们都听得清楚的声音开口道：“今夜丑时袭营。我知道你们又饿又累，但是现在不能生火，你们只能吃干粮，我会跟你们一起，若是犯困了，”我环视了一圈，拔剑在左臂上轻轻一划，剑太锋利而伤口不深，殷红的血缓缓地漫上伤口，“我不愿让你们自伤，但若误了事，西戎人给你们的伤口远不如你们自己给的有分寸。”
回应我的是沉默着单膝下跪的兵卒。
我微笑道：“都起来罢，现在，原地休整。”
回到帐内，空明卷起我的衣袖给我包扎，她性子沉稳，表情从来都是冷淡镇定的，但现下我瞅着总觉得有些寒意。药粉粗暴地倒在伤口上，纱布一圈圈缠好后用力一系，我没防备，“嘶”的一声引来空明冷冷淡淡的一瞥，我忙讨好地笑笑，她仍没理我，去取了我的盔甲便往我身上套。我伸着手任她折腾，道：“空明，你生气了？”
“奴婢不敢。”
话是这么说，这盔甲又在我伤口上狠狠地刮了一下。这回我没叫，笑道：“我实在困得很呢，自己下手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么个小口子也不深，要不了两日便能痊愈，再说，我若不身先士卒，哪里拉得下脸让他们动手呢。”
空明一言不发，我知道她不是不懂，也没再多话。她理了理盔甲，正要扣好，我退后一步避开了道：“等等。”
我将手按在小腹上，除了束腹的布带和外衣，我还穿了一件金银丝的软甲，然而……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让空明替我扣上，她却转身去翻什么东西了，我好奇地跟在她身后探看，只见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甲胄？冷冽的光泽闪动着，我眨眨眼，笑开了。
空明轻声道：“特意准备的，方才差点忘了。”她给我穿上，正好护住腰腹一片，而后将盔甲扣好。我低头看了看，低声笑说：“原先看不出来，这样层层叠叠的却有一些了，是谓欲盖弥彰也。”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不能做一个好母亲。
我走到案几后坐下，近半个月没有过的闲暇让我容易胡思乱想，我撑着头，非要想的话，就想想孩子吧，不要想……他。
过了许久，空明过来禀报：“公主，四更了。”
我起身掀开帐帘，两千人已整装完毕，正肃立在微凉的夜风中。我没有说话，一挥手，伏低身子出发，两千人的脚步声竟如微风吹拂草地。
西戎人的营地果然人数稀少，守夜的人都昏昏欲睡。我早吩咐了分散行动，老幼妇孺及重伤残障者不杀。空明和太监孙仁领着一队人在后方给帐篷浇上麻油，我放出信号弹后便点燃。
我割喉时使不上力，只能将匕首刺进守卫的颈中再拔出来，血喷溅到我脸上身上，想来看着极是狠戾，我喘着气，心道也好，头一次杀人放火的心悸被掩得没有丝毫破绽。
又处理掉一个，我抬手将眼前的血抹掉，一拨守卫点着火把向这边冲过来，虽说我们已经被发现，但还是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为妙，我折身躲进一座帐篷的阴影中，看他们冲另一边杀过去了才出来，走到帐门口时，忽见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眉眼深邃，颇有些美貌，她见着我，愣了下，慌忙退进帐中。
我拨开帐帘看了一眼，除了这吓得蜷在角落里的女子，就只有两个小孩睡在榻上，我没多想，放下手转身离开。
正要走时，风声乍起，我迅速转身格挡，这女子却是矮着身子扑上来的，手中寒光闪闪的小刀自下而上刺出来，再退已经来不及，我抬腿直踹她心口，她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不避不让，刀子回手扎进我小腿。我这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此时也没收，拔剑砍上了她脖颈，剑较之匕首要长得多，这一砍几乎将她脑袋砍下来，然而她仍死死地盯着我，我看着不适，皱眉扭开了头。
帐中两个孩子在我心头一闪而过，但我又不是什么菩萨，不杀这些人也不过是想拖累一把西戎军。
聚到我身边来的兵卒越来越多，想来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我燃起一颗信号弹：“撤退！”
赶到春何城下时天还未亮，但已有人守在城墙上，看来吴宪做得很好。我站在城门前，取出令牌仰起头道：“璇玑奉旨前来，与春何城守军共退西戎！”
城门缓缓打开，城主范礼领着其他将士迎出来，冲我深深一揖，我强撑着还礼，却是没多的力气寒暄了，范礼也十分知趣，见礼过后便让人领了我手下兵卒去休息，而后亲自带我去城主府中。
进了那小小院落，我粗粗扫一眼，还有几分雅致，不过现在我没有欣赏的闲情逸致，范礼送到院门口便离开了，我进门，房中已然有两个侍女和一桶热水。
范礼此人倒是细致周到，虽政绩平平，亦并非无可取之处。我连她们名字也懒得问了，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空明替我脱了衣裳，我将自己浸入水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喘气还是叹息。回过神来，我才想起空明也是两夜一日没睡，忙唤她道：“空明，你也去休息吧，不必等我了。”
她轻声道：“无事，奴婢侍候完公主再去也不迟。”
“去吧去吧，”我扯出一个笑，“若是累晕你了岂不是还要本宫来侍候你。”
空明掩唇笑了：“是，奴婢告退。”
我闭了眼靠在桶沿，想要苦笑。没空去想聂回的时候，我的确不怎么想到他了，我觉得也很好，我果然没那么喜欢他，但一闲下来，我想起他，就觉得身体里每一滴血液都从未忘却，只需要一点点引子，就勾得心脏猝然发痛。
我撩起一捧水泼到脸上，若是他死了……我颤栗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我不知道，若他死了，我当如何？
远远地有悲悯而浩渺的声音传来，长长的尾音一遍一遍地回响：白良瑾，你当如何？你当如何？
……如何？
“公主？”我惊醒，空明捧着细葛浴巾道：“公主，水凉了，当心染了风寒。”
方才是在做梦？我愣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谁知小腿传来一阵剧痛，我差点儿直接从桶中摔出去。空明忙将布巾披在我身上，扶我坐下后蹲下身去查看。我忍着痛意笑道：“皮外……阿嚏！皮外伤而已——阿嚏！”
空明迅速替我将中衣系好：“奴婢叫厨房去熬些姜汤来。”
我揉揉鼻子道：“不必了吧……我身子一向好得很。”
空明固执道：“这儿不比凌阳，公主如今又……若不当心些，铁打的身子也要坏掉。”
姜汤这玩意儿，着实难喝极了，然而空明句句在理，我也就没再反驳，坐在床头任她拿了沐巾将我的头发细细拭干。
一会儿有人敲门，空明出去应，隐约听得她说“劳烦姑娘”，回来时果然端着一碗姜汤，我苦了脸，拿过来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将碗一扔，果真是余味袅袅绕舌三日。不过，之前困且渴，现下小睡了一觉，又灌下去一碗汤，倒觉出饿来。
肚子应时地叫了两声，“得，”我笑道，“甭睡了。”又问：“你困不困？困的话便去睡罢，我这边不缺人。”
空明摇头道：“现在睡了到晚上反而睡不着，不如先撑一撑。”
用过午膳，我去找吴宪，他说我方没有伤亡，西戎死了十几个人。他为难道：“奴才无能，只在几年前在招待西戎来使的宫宴上远远地见过西戎的大王子一眼，但那大王子早就死于内乱，其余的西戎人，奴才也没见过，是以没有去认主将。”
那个大王子我也见过，即便是养尊处优的西戎人，也抹不去他们桀骜锋利的轮廓。“无妨，”我笑道，“西戎同我大陈久未起战事，即便是你认得，也算不上什么先机。”
前朝和我朝几位先帝时期，都有对战西戎的记录，狄人狡诈凶猛，而西戎要更为直接，偏偏他们的青壮年男子一个个都能以一当百，故而虽族人少而缺计谋，亦能与他族匹敌。
如今我掀翻了他们的营地，他们是非要报复回来不可的，谁也不会傻到去撞这支气势正盛的军队，必须避开他们的锋芒，等上一阵子再开战。
聂回依然没有消息，这种情境之下，没有消息几乎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他身居高位，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死得悄无声息，至少西戎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敌方士气的大好机会。可是……西戎人行事堪称坦荡，万一他们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折辱他人，转而直接杀了他呢？
不会，不会，既然坦荡，也就没有必要对敌将的死遮遮掩掩。我拍拍自己的脸，我没有梦见过他，他的魂魄不曾入梦来，他没事。
我闭着眼翻了个身，笑了笑，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闭着眼睛，为什么还是有眼泪从眼角滑入鬓发，浸透我一夜空茫的梦境，梦里细碎的落花在满天遍地的水中流风回雪，不知是谁笑语晏晏，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却自胸口分崩离析，染出诡谲华美的朱砂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