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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雕栏玉砌朱颜在 ...

  •   我爹这个人呢,除了宠我以及很有想法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优点了。不过,很有想法这一点,有时候可能并不能算是一个优点,毕竟,坐着那种至尊之位的人,玩物丧的可不仅仅是志。
      说起来还颇有些遗憾,要是我再早点儿懂得这些,以我爹对我的宠爱程度,指不定我还能劝动他改改。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到无人可用,高楼将倾。
      就在北疆天离城被狄人围困,守将报急时,陈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头领兵,而我在跟我爹商量我这点儿微末斤两够不够应了这差事。我爹嫌弃地让我待在宫里安分点儿,随后改了当年的武试,殿试先考兵法,后察武艺。武艺考察以两两实战结果为准。此种比试免不得伤人,甚至性命之虞也是有的,我跟我爹撒娇且撒泼地闹了一通,求来削减了我宫中用度,匀出不算少的银子补偿那些伤者死者。
      而聂回,就是在这一年武试中夺魁的。他一身素衣,生得虽不比那些文士瘦弱,却无论如何不像个舞刀弄枪的武人,兵法折桂倒无疑义,对战却像是在第一轮便要殒命的。但他不仅胜了,还未曾重伤一人,即便几乎所有人都是真真向着要害在拼命。
      他也得了未曾有过的殊荣,金榜才张贴,他已领了旨率兵奔赴北疆。天离保住了,聂回自此在北疆待了两年,军功无数。当最后一场大战结束,狄人仓促退走,便是他凯旋封帅之日,而那一天,我的嫁衣,是他前程锦上盛开的花。
      我没有什么旁的想法,十八岁也不小了,我爹不能再将我留在身边,而聂回如日中天,文武双全还生得一副好相貌,左右是要嫁,嫁个如意郎君还能为我爹笼络一下人心,何乐而不为呢。

      新婚之夜,我与聂回同榻和衣而眠。
      咳,是的,他挑起我的盖头之后,我不自觉地做出了一副,被非礼的表情。没办法,我虽然逛过青楼也看过春宫图,勉强见过猪跑了,但毕竟还是没有吃过猪肉,缺乏实战经验,害怕,唔,也再正常不过嘛。好在聂回没有辜负他文武双全名声中的文之一字,儒雅地笑了笑,没有碰我。
      婚后第三日,礼当归宁。恰逢上元,聂回同我早早过去见了我爹,用过膳后,我爹命内侍带了聂回下去休息,随后笑得毫无一国之君严肃大气的风范,伸手将我招到他身旁去坐下。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笑问:“阿瑾,聂元帅待你可好?”
      我吐舌道:“爹,你若能找到比他更好的驸马,母猪都要上树了。”
      我爹一面嫌弃我刚嫁过去便如此不知羞,一面责问我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市井俚语,身体却是放松了下来。我知道他定不愿见我受了委屈,却又不能不顾忌聂回的才能,好在聂回确实好,温和有礼芝兰玉树,简直是天赐良缘。
      闲扯几句,又斗了一回嘴,我爹吹胡子瞪眼道:“近则不逊远则怨,真小人也!”我反唇相讥:“这句话父皇留着写罪己诏罢,儿臣先告辞了。”说完便溜之大吉。
      上元节历来是要大宴群臣的,离天黑还有些时辰,我一路荡回我原先的寝宫,聂回果然在这里。虽不出所料,但我宫中物什奇多,虽有宫人收拾,也不免略显繁杂,故而他回首冲我微笑时,我不由得有些赧颜。
      “公主博学。”
      我看看架上那些策论兵法诗词歌赋棋谱甚至于民间话本,枕边插着一枚针的绣花棚子,案几上的琴,还有窗下几盆花花草草,虽然从他话中听不出奉承或是讥嘲,仍止不住脸上发烫。我干笑道:“泛而不精,驸马见笑了。”
      聂回摇头笑道:“公主不必谦虚,韦编已三绝,岂有不通之理。”
      我的确有心看了些书,且自觉典籍浩如烟海,我所阅不过沧海一粟,然而聂回的夸奖仍让我有些窃喜,我并未精通,但毕竟略懂,从前我爹给我请的老师可从未当面夸赞过我。
      “驸马谬赞,”我有些词穷,竭力试图编些什么话出来,以免这和谐的气氛陷入尴尬,“不如……呃……不如本宫同驸马出去走走?”
      “是。”聂回走在我身侧,问:“公主想去哪儿?”
      我并没有什么主意,此时突发奇想,笑道:“驸马不识得宫中路罢?那便请驸马随意,走到哪里就看缘分了。”
      聂回愣了愣,笑应:“是。”
      宫人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我随着聂回信步,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几乎让我怀疑我才是不识路的那个。
      走了许久,前方再没有别的岔路,我挑眉:“习武场。”
      聂回一步未停:“既来之。”
      我跟上他:“驸马想做什么?”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已晚,今晚还有宴席。”
      这时候再多动,出得一身汗,待会儿在席上一定十分不雅。我抬手,吩咐备好靶子和弓箭。
      聂回笑问:“公主可要比试一番?”
      我脸皮一向厚得很,他聂回一个元帅,即便是被他比下去了,我也没什么可恼的。于是我抬了抬下颔,算是应战,而后挽弓——箭支破空而去,正中靶心。我心下雀跃,今日真是撞了大运,我平素也只有半数时候能有这个准头。不过面上还是要沉稳,我侧过脸,朝聂回微微一笑。
      聂回并不在意,意态闲闲的,也是命中靶心。我笑道:“这可是平手了。”话音刚落,我那支箭“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大运什么的,不存在的。
      最后还是聂回打破了沉默:“嗯,平手。”
      我:“……晚宴也快开始了,我们回去罢。”
      我跟聂回一人一顶轿子,正赶上群臣纷纷入座。我爹端坐水阁,讲了几句大家辛苦今夜不醉不归之类的老话,便令上了酒菜。我还未动几下筷,他就差人来唤我,我腹诽了一下他的琐碎,跟着上去了。
      我爹看来是得知了我今日的行程,干巴巴地问我同聂回相处得如何,我翻了个白眼:“我不会有了夫君忘了爹的,安心罢。”他讪讪的,却掩不住笑意,我暗自摇头,越老越像稚子了,真不省心。
      我吃着点心,自水阁之上往下看着一幕又一幕的乐舞。这次倒不比往年,往年像是在腐烂内里的躯壳之上穷尽一生的靡靡欢愉,正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之态,而今年,所有人的快乐都是克制的,仿佛在内心盘算着,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时光,美好要慢慢地赏玩。大抵是因为聂回罢,他的战绩点燃了整个陈国的希望。
      正|念及此,某张被华灯映亮的脸便撞进我的视线,那无疑是一张好看的脸,眉眼深邃,唇秀薄却不锋利,也不知是怎样的圣手挥毫泼墨,绘就这样一张精美而无丝毫匠气的面容,水面上那么多画舫那么多人,偏他一人这样显眼,我不过是恰巧见着了,便再挪不开眼神。明明隔得这么远,我该是看不清他表情的,可是我就是下意识地觉得,他一定还是温雅地微笑着,觥筹交错,端坐如山。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如狼似虎,聂回忽地抬起头,遥遥朝水阁望过来,我一惊,心虚地欲避开,脖子却好似僵死,动弹不得。他状似随意地举了举酒觞,仰头饮下。但他举杯的那个方向,分明是我这边,而且,他刚刚唇边的弧度,是……加深了那么一点点吧?
      怎么可能啊,我根本就看不清。虽是做如此想,我仍是不自觉地举起酒觞,朝他那个方向略略抬了抬,饮下。我尝不出自己方才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只一味看着聂回,好像我这么看着就真能看清他了一般,就好像,好像这样的话,我再一次看到的,那个特别的笑,就是真的了。当然,真的假的都无所谓,只是这祸害这么笑也实在太好看了些吧,我居然想到了美人如玉六宫粉黛无颜色之类奇怪的东西。
      话说回来,我刚刚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啊,我这么好的酒量,竟也开始微微晕眩,我记得宫中好像没有这样烈的酒。而这晕眩也有些奇怪,连面前汉白玉扶栏上精致华丽的浮雕我都看不清,却能清晰地看见一张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如玉美人脸。
      丝竹声袅袅,在我脑海中轻飘飘地一荡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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