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执殳

1、金缕衣

　　漪晟是御史台兰大夫家的小公子，自是芝兰玉树。再过一月多便是他祖父兰丞相的七十大寿，他本准备亲自去猎几只狐狸制成大氅送与他祖父作寿礼，前两天琅琊王家里的小王爷却拦着他。
　　“我知晓你近日要猎狐狸皮，这附近的州郡狐狸都被猎的差不多了，也知你亲自去猎是为全一番孝心，可若最后猎得的狐狸毛色不匀难免让你祖父失了面子。前几日我母亲去一家店里买的狐褂子比之贡品也略胜一筹，你不若去那家店里看看。”
　　漪晟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且毛色匀雅的狐裘千金难得，便从小王爷嘴里问出了铺子的位置。
　　铺子在西城门朱雀大街的夹头巷子里，很是偏僻，他骑着马驹跑了几个时辰，又饶了几个巷子才找到地方。若不是亲自从小王爷嘴里问出的，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糊弄自己。
　　在这巷子里头兜兜转转，可算到了。
　　匾额中篆刻的‘金缕衣’三字，想来是店名罢。漪晟觉得这个店名起得奇怪，不入套路。便似酒楼茶馆之类便是从掌柜之姓，有如青楼勾栏之类逃不了怡红快绿春华秋月，便是首饰成衣铺子之类即便起得雅致些也不过是金玉之词。他这家又非是做衣裳的裁缝铺子，起了这名字就显得奇妙。

　　红漆门一推就开，露出院子里大片的狐尾花。狐尾花香气袭人，影影绰绰，分外妖娆，细闻也能闻到一丝丝腥甜。
　　“有人吗？”
　　狐尾花香气太浓，寻常人不甚喜欢。漪晟心口闷的难受，也顾不得礼仪教养，且他也不是什么惜花爱花之人，径直朝着内堂走去，边上的狐尾花倒了一片。
　　脑袋晕沉沉的，仿佛蒙上了双眼，走路直打着圈。好不容易进了堂屋，却一头栽了下去。
　　果然被人坑了。便没了意识。
　　梦里恍恍惚惚，醒了也记不得太多，爬下竹床灌了一大口水，意识才清醒起来。
　　“你倒不把自己当客人。”
　　“额。。。”
　　这是店里的主人吧？
　　漪晟抬头行礼，“见过店家。”
　　额，虽然已经入秋，但穿皮裘真的不热吗？
　　“你倒是个有趣的孩子，寻常人见了我皆疑我是山精野魅，你反而只看我这身裘裳。”
　　额……我现在也怀疑你是不是精魅了T^T。
　　“店家如何称呼？”
　　“吾名胡生。”
　　漪晟背过《洛神赋》，还曾记得曹植形容的洛神姿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衤农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若如胡生，字篇多便嫌累赘，一语尽可道其风姿。
　　九天谪仙也。
　　“你脑子里的东西倒是稀奇有趣，想来与你那离经叛道的小叔叔兰之扶脱不得关系，也怪不得他记挂着你。”
　　胡生瞧他越发得战战兢兢，也不再打趣他，只给他倒一盏茶。
　　漪晟接过，轻绰两口，端是有礼。
　　“兰之扶已经将狐裘送到兰丞相府上了，你祖父，父亲也都派人送上书信让你不必急于回家。况你祖父生辰大寿已过，你也不必去请安祝寿。”
　　漪晟看着胡生慢条斯理的样子，额，只觉头顶一片乌鸦飞过。额，我是睡美人吗？一觉睡了两三个多月哎，现在都已经寒冬腊月了，怪不得都穿裘衣啦T^T，话说感觉有点冷了哎。
　　“怎么，说了半天也不相告一下你的名字？”
　　( •̀∀•́ )好尴尬！肿么办，在线等。
　　只得再起身作揖，“吾姓兰，名漪晟，字莫奇。”
　　“寻常人家里的公子二十加冠时方可得宗族长辈授字，你们兰家倒时时不走寻常路。”
　　兰漪晟又有点汗颜，“额，只是漪晟自幼体弱，族亲恐我夭折，不入宗庙，不受祭祀，不承香火，一亡番怜悯钟爱方才在我幼时便授字。”
　　“富者亡，贵者夭。你兰家享权三朝，自是不可言之富贵，也难怪如今宗族显衰亡之气。不过，兰承生这老匹夫脸皮到是厚了不少，当年欠我一个人情救了你小叔叔，如今又求到我店里救你这残魂之人，你那魂魄留在此界也罢，只需求到璇玑山请灵女为你奏上三四日请魂引。如今看来你那魂魄怕早就经历轮回去了，他送你到我这里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胡生对漪晟倒也不客气，只差说他是个拖累了，分分钟就要死了样的。
　　再作揖，漪晟自是知道情况。“还望先生日后多多指教，漪晟在此叨扰了。”
　　胡生摆摆手，不受他的礼，“你兰家的人总这些虚伪做派，自诩方正有礼。你那一大家子也只兰之扶过得潇洒些，你年岁尚小便过得如此垂暮守正，也不知你那御史大夫父亲成了什么模样。”
　　额好吧，“家父…家父自是严谨端肃，明理克己。”
　　“你也不必同我说这些话，若无聊便可去书房里看书抚琴，或吹箫鼓瑟，练字下棋。”抿一口茶，又道，“你若不识路，叫书童带你去便是。”
　　“先生。。。”额，肿么可能不识路。“…”
　　“店里的物什不要动，有时记得不要听，不要想，否则到时候你祖父父亲连你骨头都寻不到。如今天色不早，我不同你叨唠了，你也自便。”
　　“…”感觉⊙﹏⊙
　　看着胡生走远，又进了一厢房，他也不端着脊梁，佝偻躺在竹椅里，哪见刚刚的谦谦有礼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