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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石子破空的 ...

  •   石子破空的声响尖锐又干脆。
      那块被谢瑜挑拣过、棱角坚硬的鹅卵石,精准砸在梁国才的太阳穴边上。
      水面哗啦一声炸开,原本还在水里肆意扑腾起哄的男孩直直往水里一栽,浑浊的河水瞬间漫过他的口鼻。岸边起哄的笑声戛然而止,剩下的小孩全都愣住,呆呆地看着河面上浮浮沉沉的梁国才。
      “死人了?!”
      不知道是谁颤巍巍喊了一声,剩下的几个男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河岸上跑,水花溅得乱七八糟,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钟晓言浑身僵硬,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她还被谢瑜攥着手腕。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力道却重得吓人,牢牢扣着她皮肉,不让她逃窜半分。
      她侧过头,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又恐惧,看向身侧的谢瑜。
      阳光下,少女眉眼冷淡,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混乱的河面,像是刚才随手砸出去的不是一块能伤人的石头,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沙砾。
      “看什么?”谢瑜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偏头,语气没什么温度,带着惯有的不耐,“怕我把他砸死?”
      钟晓言嘴唇哆嗦半天,牙齿轻轻打颤,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会……会出事的。”
      “本来就该出事。”
      谢瑜松开她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皮肤上青紫的淤青,触感粗糙冰凉。她下意识蹙了下眉,飞快收回手,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只会跑。”她低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却又没再任由钟晓言缩成一团,“站好。”
      河对岸的混乱还在继续。几个胆子大一点的男生手忙脚乱把梁国才拖上岸,少年额头渗出血迹,顺着脸颊流进脖颈,眼睛紧闭,意识昏沉。有人慌慌张张往村里跑,扯着嗓子大喊,喊村长,喊大人。
      村里的风穿过河岸的芦苇,沙沙作响,原本燥热的正午,莫名多了一股阴冷。
      钟晓言望着那滩刺眼的血,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过去无数次被霸凌的画面猛地钻进脑子里,胶水粘住的头发、掐在身上的手印、恶意的嘲讽讥笑,全部重叠在一起。
      她下意识往谢瑜身后缩了缩。
      这是她第一次,敢主动靠近别人。
      谢瑜余光瞥见她小动作,垂眸扫过她单薄的后背。那件被脱下来借给自己装石头的外套,此刻被随意丢在干净的鹅卵石上,布料粗糙,边角磨得起球,上面还沾着河边的湿泥。
      方才暴露在阳光下的伤疤,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扭曲、丑陋,密密麻麻,像是爬在皮肤上的丑陋虫豸。
      她不明白,明明疼,明明怕,为什么不反抗。
      “你不怕?”钟晓言小声嗫嚅,视线死死盯着远处混乱的人群,“梁国才他……他村长的侄子。”
      整个太平村,没人敢惹梁家。
      梁村长一手遮天,偏心护短,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反复叮嘱,千万不要招惹梁国才。之前有小孩不小心推倒梁国才,最后被自家父母拽着上门磕头道歉,赔光了家里攒的鸡蛋。
      谢瑜当然知道。
      她刚来这里第一天,陈伯伯就叮嘱过她,不要招惹村长家人,不要掺和村里的琐事。
      可她从来不在乎。
      谢家的人,生来就没有忍让的道理。若不是家族争斗,她被迫流放至此,这种泥泞贫瘠的村子,她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我不怕。”
      谢瑜弯腰,捡起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把怀里满满当当的鹅卵石一股脑倒出来,清脆的碰撞声砸在石头滩上。阳光落在她白皙冷艳的侧脸上,和浑身脏兮兮、黝黑瘦弱的钟晓言,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倒是你。”她捏着那件旧外套,递回给钟晓言,目光直白又锐利,直直看穿她所有怯懦,“别人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钟晓言指尖颤抖,接过外套,胡乱抱在怀里,手指死死攥紧粗糙的布料。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父母走得早,寄养在亲戚家里,没人护着她。她没有资本,没有底气,反抗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殴打和刁难。长久以来,逃跑、隐忍、沉默,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我……打不过。”她埋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打不过就认命?”谢瑜挑眉,语气带着天生的冷硬和傲慢,“弱者就该被欺负?这是什么歪理。”
      钟晓言无言以对。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粝的怒吼。梁村长穿着黑色胶鞋,带着几个村民快步往河边赶来,脸色铁青,目光凶狠地扫过河岸,一眼就锁定了不远处的两个女孩。
      “是谁干的?!”
      男人粗犷的吼声穿透河面,压过风声。
      周围的小孩纷纷指向谢瑜,指尖怯生生,却又无比笃定。
      “是她!是那个转学生扔的石头!”
      梁村长快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谢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戾气。可看清少女干净精致的衣着、清冷矜贵的模样时,他眼底的狠戾又硬生生压下去几分。
      他认得这个转学生。城里来的,背景不简单,校长都要给面子。
      可自家侄子躺在地上流血,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是你砸的人?”梁村长压着火气,沉声问道。
      谢瑜坦然抬头,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平淡无波:“是我。”
      “为什么动手?”
      “骚扰同学,举止低俗。”谢瑜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缩成一团的钟晓言,字字清晰,“他们该罚。”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巴掌扇在梁村长脸上。
      周围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看热闹,有人暗暗叹气。所有人都知道梁家小孩品行恶劣,可没人敢直白说出口。偏偏这个外来的小姑娘,肆无忌惮,毫不避讳。
      梁村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余光扫到一旁浑身湿透、沉默不语的钟晓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
      他不敢动谢瑜,那就迁怒。
      “小孩子打闹,你下手不知轻重!”梁村长刻意拔高声音,刻意忽略侄子猥琐滋事的事实,“一个外来学生,不懂规矩!还有你——”
      他手指猛地指向钟晓言,语气刻薄:“大白天在河边不穿衣服,不知廉耻!招惹别人,活该被打趣!”
      钟晓言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指甲深深掐进外套布料里。
      污蔑、诋毁、不分黑白。
      这是村里所有人一贯的做法。弱小的人,永远是过错方。
      谢瑜眸色骤然变冷。
      她往前走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瑟瑟发抖的钟晓言挡在身后,单薄的脊背,硬生生隔开所有恶意的目光。
      “嘴巴放干净点。”
      少女声音清冷,明明年纪尚小,却自带一股压迫感,“是你的人先聚众调戏、恶意起哄。我出手,只是正当防卫。”
      梁村长被她的气场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这里是太平村!轮不到你一个外来丫头片子讲道理!”
      争执间,远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河边土路。穿着黑色西装、态度恭敬的陈伯伯快步走来,弯腰低声在谢瑜耳边说了几句。
      谢瑜睫毛微动。
      简短的几句话,来自M国的消息。
      她那个一向被家族偏爱、身体康健的弟弟,出事了。
      心脏猛地紧缩一瞬,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刚才还平淡冷静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
      没有多余的停留,她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梁村长,也无视周围所有窥探的目光。
      她转头,看向身后低着头、惶恐不安的钟晓言。
      阳光刺眼,女孩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野草。
      谢瑜沉默两秒,薄唇轻启,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钟晓言。”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念出这个名字。
      “好好读书。”
      “将来,走出这里。”
      简短八个字,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多余的怜悯,硬邦邦砸进钟晓言的心底。
      还没等钟晓言反应过来,谢瑜转身,径直走向黑色轿车。纯白的衣角掠过杂乱的野草,没有回头,决绝又冷冽。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扬起尘土,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河边只剩下呆滞的钟晓言,还有一群面色各异的村民。
      风掠过,吹乱她枯黄潮湿的长发。
      她捏着那件旧外套,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默默记住了那一句话。
      好好读书,走出这里。
      那是泥泞黑暗里,别人随手扔给她的一束光。
      那时的钟晓言还不知道,这束光短暂照亮她灰暗的人生,最终,也会亲手将她拖进更深、更绝望的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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