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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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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八年春,河阳落霞峰的桃花开得尤为烂漫。
落霞峰有落霞庄,伫立在半山桃花之中,每逢晨起日暮遇霞光,花霞相照,殷色漫铺,便如人间仙境,美轮美奂。
山庄左翼有条斜贯而过的泉流,主人傍山临水建了座赏吟亭,便于在此观景煮酒。只是落霞庄主惯来清贵淡泊,极少有人能入他眼,得以受邀至此,这美景只好沦为当地人口中一番奇谈了。
今日的落霞庄却是一反往常静谧,热闹非凡。厨房门口,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匆匆催促厨役:“你们快些,再快些呀!”
这姑娘十六七岁光景,生得伶俐可爱,眉目间一股聪慧劲儿,说话也是脆生生清凌凌,连催人都讨喜,正是庄主的贴身婢女芸芸。
“来了来了,芸姑娘莫急,这道烧鹿筋最考火候,太快炖不烂啊!”
“都让让都让让,谁拿了我的祖传菜刀,还回来!”
“我要盐!盐!谁给的糖,我反手就是一锅铲!”
厨房里人声鼎沸乌烟瘴气,不时有珍馐美馔端出,往赏吟亭方向去了。新来的小护院今日正好分去守厨房,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看了一阵,好奇询问身边同侪:“王哥,这是谁来了啊,这么大阵仗?”
王姓护院最爱卖关子,斜了他一眼,神秘兮兮道:“自然是大人物。”
“大人物?”小护院更是好奇,“诶,哪位人物比咱庄主还大呀?”
小护院年岁尚小,不曾见过什么市面,庄主已是他所知最大的人物了。王姓护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显然十分瞧他不起,又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内心升腾起一种莫名的优越,于是故作高深道:“小地方来的,没见识也没法子,我便告诉你吧,今日来的,是咱庄主江湖上的朋友。”
“江湖朋友?王哥王哥,快说说。”大约没有少年不心慕江湖,小护院顾不得他的轻蔑,登时兴奋起来。
王护院道:“瞧你这出息。我问你,你可曾听过武林四大家‘东朱西葛,南韩北徐’?”
小护院连连点头:“何止听过,我打小就是看着他们的话本长大的。都说河东朱大侠身高九尺,力大无穷,一拳能打死一头熊;山西葛大侠专练气功,一发威,连地都要抖三抖;淮南韩大侠……”
“愚蠢!”王护院嗤了一声,打断他:“民间传说哪做得真?把这些大侠说得和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一样,当心被庄主听见,罚你去扫茅房。”
落霞庄占地颇广,茅房也奇大,小护院赶紧捂住嘴。
王护院接着道:“这江湖世家一旦有些历史,作派就不像那些草莽一样了。家大业大,要想办法养一家子,只知道舞刀弄剑的怎么过活。经年累月下来,一个个都出落成知书达理的公子小姐,比如这回来的庄主故交,淮南停鹤剑派的韩二公子,那阵势,那气派,啧啧。”
他口若悬河说得起劲,小护院却失望极了,偷偷撅嘴道:“原来不能打死熊呀……”
***
赏吟亭。
半山花落,一水中开。春日暖阳自树间花隙斜透而下,跃动在缓缓淌过的山涧泉流里,又映射到流翠溢彩的亭台碧瓦上,一片波光粼粼。
亭中对坐两人。
一人着素,正襟危坐,长相也随坐姿一般工整俊挺,眉梢眼角都写着浩气。另一人恰恰相反,翘着腿随意瘫在栏杆上,一脸丧气地望着亭外好景,白瞎了一张如画眉目。
两人皆不开口,各看各的,仿佛赌气一般。感受到气氛肃杀,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端上酒菜,又赶紧退到连影子都看不见的树荫底下,生怕出事波及到自己。
良久,还是素衣人忍不住先开口:“师兄……”
“呵。”一句话没说完,对面的青年似早就准备好,当即抬手打断:“师什么兄?我姜与容不过一介山野乡民,当不起你韩二公子如此礼遇。”
韩啸知晓他恼得厉害,又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片刻,看见桌上酒壶,索性倒满三大杯,狠下心道:“我错了,自罚三杯向师兄谢罪。”
“放下!”
酒还没沾嘴,对面青年已怒喝出声。韩啸赶紧停杯,见他终于肯看自己,忙规规矩矩道:“是,师兄。”
姜与容瞪向他,半晌又别过脑袋,冷道:“你酒量很好么!”
韩啸低眉顺眼道:“不好。可是做错了事,应当赔罪。”
姜与容嗤笑道:“韩二公子堂堂江湖肱骨武林天骄正道表率,哪里会做错事?分明是在下不识好歹,还敢给您脸色看,该赔罪的是在下才对。”
说着就要去抢韩啸面前的酒杯。
韩啸哪里敢让他喝,一手阻在跟前,一手迅速左右翻飞,已将三杯酒悉数倒入一旁山溪中。
姜与容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斥道:“韩啸!你要翻天不成!”
韩啸连忙赔笑道:“师兄曾受寒毒,不宜饮酒。我年前琐事缠身,没能赴师兄之约,是我之过。师兄要打要骂都是该的,只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哈。”姜与容闻言更气:“琐事琐事,你韩二公子的事都是大事,哪里能称琐事?倒是你我之约,既无关一派存亡,又不可灭杀魔头,更不能抱回娇娘美眷,于你而言才是琐事吧?”
韩啸道:“师兄,绝不是如此,你明知我……”
姜与容却听不得他的申辩,只觉得去年被放鸽子累积至今的怨气一并爆发,劈头盖脑便道:“你当我不知道么?去年十二月,你分明就在河阳近处。韩二公子千里追杀人屠苗良弼,燕门遗孤谢大小姐报恩欲相许,好一段佳话美谈呐!你和那谢小姐连夜回韩家成好事,哪里还记得我这无足轻重的师兄在等你?”
说完还不过瘾,刻意四下一环顾:“哦,说起来,谢大小姐……不不,韩二夫人呢?怎么不带来一起看看?是舍不得她长途奔波么?韩二公子好是体贴啊!”
韩啸被他一顿抢白嘲得面红耳赤,词穷难辨,张嘴嗫嚅,又没整理好思绪。姜与容看他两眼,哼一声,转头甩袖便要走。情急之下,韩啸连兵器也顾不得拿,站起身来便将他一把扯进怀中:“师兄!你分明知晓,我心头之人只有你一个!”
姜与容木着脸:“哦。”
却勉强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韩啸自身后拥着姜与容,静默无言。香风吹来花瓣,沾惹满桌佳肴,更有一片落在姜与容的肩头。
韩啸轻轻为他取下,依然紧拥着他。又过了一阵,叹了口气,方低声道:“那日,我斩杀人屠,本来立即便要前往赴约,当晚却收到家书,说我娘突发急病危在旦夕,不得不赶仓促赶回家中。谢姑娘是江湖上有名的兰心圣手,带她是为给我娘治病,绝不是你想的那般。”
姜与容哼道:“我怎么想了?整个江湖都那般想,又不止我。”顿了顿,还是不自在地问道:“你娘怎样了?”
韩啸皱眉道:“一路赶回家,幸好尚来得及。谢姑娘查探之下,我娘却不是重病,而是中毒。”
姜与容一怔:“中毒?”
韩啸道:“是。我家情形复杂,你也知晓。当时顾不上追查元凶,只能叫谢姑娘先稳住心脉,又请了一位颇能信任的友人坐镇保护,再跟着方子去寻解药。”
一叹,又道:“只是有味药是天山白鹿茸,遍寻不着,我只好请谢姑娘尽量拖住,亲自往北边走一趟。那时我心乱如麻,又几次遇上大风雪,在北边待了一月有余才找到白鹿。待回来为我娘解了毒,处理完相关事宜,立刻赶来落霞峰与你请罪,却已经到现在了。”
姜与容心里一时酸楚一时担忧,说不上是何滋味。想了想,咬牙问:“你就不知道差人给我报个信?”
韩啸苦笑道:“我那时草木皆兵,身旁除了那位友人,无一人敢信。”
姜与容便不说话了。沉默良久,突然松下肩膀,声音比蚊蚋也不大多少:“哼。”
只是一声轻哼,韩啸却听见了。十数年情谊,姜与容的一言一行他皆了如指掌,总算舒了口气,凑近他耳边低声道:“说到底,都是我不对,师兄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姜与容一把挣开他,耳根泛红,面色却沉着,怒道:“打什么打,你这木头脑壳,再打还能治吗?大中午的,吃饭!”
远处的侍女见两人粘腻半天又重新坐下,拍拍胸口,赶紧招呼下人接着上菜。今早庄主一脸不快却特地嘱咐过客人的喜好,待客菜肴口味颇重,庄内却喜淡。若是客人吃不上,庄内可没人能吃,岂不是生生浪费了这一大桌子山珍海味?
好险,好险。
***
海清河晏,世治民安,连带着行行业业都是一片升平盛景。
自然也包括江湖武林。
数十年沉浮变幻,无数门派如新生春笋一一冒尖。沙里淘金海中拾贝,其中有些过早折堕,已消失在不知名的角落;有些则成为地方一霸,乃至举国闻名的大门大派。
朱葛韩徐四大世家雄踞东西南北,咤雷派惊风门于黄河对岸分庭抗礼;拂雪谷悬壶济世不问俗事,寂灭楼以钱量命不留生机;蜀地有白罴教,塞上有沙鹫堡;东海有蓬莱山,南海有姑射岛。
更有活在传说里的世外高人,山野剑仙,真假全不可考,却被传得活灵活现,引人神往。
落霞庄只是无数门派中不甚起眼的一个。姜家祖上或许曾怀壮志,一代代下来,却终于发现自己练武的天赋远不如经商,因此半只脚还勉强承祖训搭在江湖的浑水里,半只脚已乐颠颠地跑去穿金戴银,生意做得不亦乐乎。
这代却是特殊。
姜家夫妇年过三十才怀上独子姜与容,如珍似宝地养着,他却打娘胎里出来就开始生病,一月一回,回回不重样。他爹以为是自己只顾挣钱触怒了先祖,成天吃不香睡不好,求神拜佛也只是炊沙成饭。后来有回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姜夫人哭着在庙里跪了一天一夜,总算老天开眼,让她遇见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
老头跟着回家一把脉,叽里呱啦念了几句,掏出颗泥巴似的丸子逮着姜与容的嘴巴一阵猛塞。也是神了,当晚,半条命埋进土里的姜与容就醒了。
姜家夫妇感激涕零,对着老头又跪又拜。老头却摆摆手,说此子体质异常,吃药不过暂缓,要想根治,只能由他带回拂雪谷慢慢调理。
姜家夫妇这才知道,原来天可怜见,竟让自己遇见了拂雪谷的老医仙。医仙发话,纵然万般不舍,为了儿子也只好听从。于是六岁的姜与容便带着几大箱子金银珠宝,一脸懵懂跟着老医仙去了拂雪谷。
姜与容身骄肉贵,从小被膏梁锦绣地宠着,一时无法适应谷中生活,又有点不知从哪来的骨气不肯示弱,白天跟着医仙做调理被针扎,半夜悄悄躲进被窝里,一哭一个鼻涕泡。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小半年,等到姜与容慢慢适应了,老医仙便出了一次门。秋初回谷,路上顺手又捡了个小孩,拾掇干净往姜与容身旁一放,老医仙捋捋胡子,感叹自己那未出世的孙儿如果不夭折,应当也是这么可爱的模样了。
姜与容向来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乍然听说还有旗鼓相当的,十分不服气,于是嘴巴撅的老高,斜着眼珠子去看他。
刚满六岁的韩啸,远不是如今英俊高大的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对陌生环境的惊恐,小小的手还有些颤抖。
姜与容当场就从鼻孔哼了一声,气顺了。他觉得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十分像只好欺负的鹌鹑,完全不如自己可爱,更没有自己十分之一的镇定和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