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命》薄凩

2、梦与现实 下车时恰逢

　　下车时恰逢斜阳西沉。窄窄的巷子里袅娜炊烟四散，满是饭菜飘香。
　　她埋首将小半张脸掩在宽大的毛线围巾下，半跟黑色小皮鞋随着主人的步伐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急促的声响。
　　哒哒声在一栋小楼前停住，她从布袋里拿出黄铜钥匙开了半旧不新的木门。
　　一楼房门未关，房东张太太闻声探身出来瞧。约莫是在家无人拜访的缘故，她穿了件微微褪色的长袖旗袍，外罩着熨烫平整不见一丝折痕的羊绒披肩。瞧见来人圆圆的脸上带出一个和善的笑，“黄小姐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可是学堂里有事情耽误了？”
　　她亦回以微笑，“社团里琐事绊住了脚。”
　　“那赶紧上去吧，你妈妈都下来看两回了”张太太正欲走回房间，似乎是想起什么，稍提了一点声音，“黄小姐，晚些时候可以请你下来帮我回封信吗？”
　　在得到少女应允后她便趿拉着软底拖鞋进了房间。

　　黄母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见女儿上来便顺手去接她解下来握在手里的围巾，嘴里轻柔而低声的说道：“小宸呀，今天咱们家的红烧黄鱼都快被热成干煸黄鱼了。”
　　见女儿耳尖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又软了声音，“下次若是回来得晚就打个电话回来，妈妈过来接你。”
　　黄小宸挽着母亲的臂弯，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安抚道：“妈，我们今天可就放假了，假期呢我就乖乖待在家里。对了，我最近可是跟慧敏讨教了怎么做菜，等明儿就下厨做给你和小舅舅吃。”
　　“可别又让你舅舅吃坏了肚子。”黄母听得女儿的一番话心里熨帖了许多，抬手去捏她的小巧鼻尖。
　　说话间，母女二人便一起进了二楼右手边的大套间。

　　厚重的暗黄木门将冷气隔绝，小桌台上摆了一盆将开未开的水仙，西式洋炉子里的热气一熏便有极淡的冷香萦绕鼻端。
　　黄小宸用手一拨柔嫩的花瓣，笑着问母亲，“您今天去花店了么？”
　　黄母甫一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去给女儿拿温在锅里的饭菜，柔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小舅舅刚买回来的。小宸，赶紧去换衣服出来吃饭吧。”
　　她吐吐舌头，乖乖进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黄小宸换好了家里惯穿的旧套头毛衣后便将适才脱下厚重的夹袄挂回衣柜，白色衬衫叠整齐放在床头。最后从椅背上拿起毛线外衫往身上套，正在扣南瓜状珠扣时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声。
　　“姐，小宸到家了么？”
　　“小舅舅，我回来了！我们俩一起吃饭呀。”
　　站在门前的男子换好了鞋，闻声抬头眉心拧起褶皱，“丫头，你最近回来得可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黄母名叫傅溱，她的弟弟叫傅淼，也就是黄小宸最喜欢的小舅舅。
　　傅氏姐弟长相并不像，脾气秉性也差之甚远，不过两人都一样吃自己撒娇这一套。
　　黄小宸眼珠一转笑盈盈的去帮傅淼挂外套，“为了检讨我自己，明天我决定亲自下厨。”
　　傅淼挽起袖子露出浅麦色的结实小臂，接过姐姐手中的饭碗放在洋炉子上，唇边隐有一处浅浅的凹陷，“所以你这是在惩罚谁？”
　　笑闹后，黄小宸和傅淼终是在炉边坐定开始吃晚餐，傅溱则在一边织毛衣一边听两人说话。
　　“小舅舅，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案子啊？”
　　傅淼眸色渐暗，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淡淡道：“梁家的当家主母，今天下午被人谋杀了。”
　　黄小宸闻言不由瞪大了眼，心神一恍舀奶白鱼汤的银勺便敲在了搪瓷汤碗上。

　　“叮~”

　　“下一站，月海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握在手中的手机和到站提示同时响起，黄小宸匆忙起身向外走去，用微信支付了车票然后点开闺蜜的头像看她发来的信息。
　　飞快打字安慰完闺蜜后又多打了一句话发出去。

　　“安安，我又做那个梦了。”

　　雪从灰白铅云中落下。
　　不过这个城市的雪大部分时候不是洋洋洒洒肆意飞舞的晶莹雪花而是被冻成冰晶的小雪粒子。
　　黄小宸今天出门前忘了带伞，等她走进公寓楼时衣服已经沾染了薄薄的水汽，散发着潮乎乎的湿冷气息。
　　来催稿的小编辑摘下帽子，掠过停在一楼的电梯径直走向楼梯间。爬到五楼，走到503室前用力按响门铃。
　　意料之中的无人响应。
　　黄小宸无奈叹气，蹲下身去摸放在地毯下的防盗门钥匙，拿钥匙开锁的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所以，你这次还是坐电梯走楼梯过来的？”
　　身穿休闲装，踩着白色拖鞋的男人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手里握着小半杯加了冰块的水。
　　“黄小宸，你的强迫症可能真的比我严重。”

　　黄小宸强忍把背包扣在那人头上的冲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强不强迫我不清楚，但梁珏我告诉你如果下午六点前不能把稿子写完，你就会知道狂躁症是什么样的。”
　　梁珏放下杯子继续翻阅摆在原木餐桌上的笔记本，长时间伏案写作缺少室外运动让他的皮肤略显苍白，长而直的眼睫在眼眶处投出一片暗色的阴影。

　　喝下一口热水，似乎驱走了身体里的寒冷，因湿冷而僵硬的手脚也有了些微的暖意。
　　黄小宸把玻璃杯当成热水袋似的捂在怀里，慢慢踱到了梁珏旁边好奇的伸头去看。这时她才发现比起笔记来说，这本资料更像是厚厚的剪报，这些剪报有的簇新有的泛黄，有的从报纸上剪下有的则从杂志上来甚至还有部分来源不清的扫描件，大片中文报道中偶尔也会掺杂一两份英文稿件。
　　小编辑跟不上写手的阅读速度，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没法跟上，她索性放弃，转而问出心中的疑惑，“上一个谍战推理系列很成功，怎么要开新系列呢，伟大的侦探先生？”

　　侦探先生的目光落在一张满是血腥的案发现场照片上，修长的右手食指曲起轻扣桌面。

　　“我最近才发现，这个城市的罪案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