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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夏季将至,清晨楚山的轮廓逐渐显现,满山苍郁。密密麻麻的竹子清秀挺拔,空气中弥漫着清新鲜活的气息。
      幽林深处流水声不断,鸟鸣不绝。女子青丝如瀑,素衣如同雪洗,纤手抚摸着银弦,质朴的音色如同融入了雾气,在山石回响中变得不真切起来。
      “白云苍梧来,过拂章华台......”
      她的袖口因风卷起,几缕长发散落在脸庞,垂眼微抬,手指顿了顿,半晌叹了口气。
      “逢河散复卷,经风合且开......”
      缥缈的歌声穿透过山林,不远处的芦苇荡朝浅水边婀娜弯曲,雪白的绒絮飞舞在碧波上,最终有些许落在停泊在小舟上,归于宁静。
      女子回想着刚算的卦象,思绪飘忽,目光定在某处,始终没有落在琴上。
      “你弹错了。”
      一人走来,裙摆盖过地上的树叶,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娇容半掩,明眸善睐,笑道:“许是困了,要回屋休息吗,姒弦?”
      “......故人。”
      女子不明,愣道:“啊?”
      姒弦默不作声地收起琴,淡淡道:“无事,我只是想起了今早的卦象。”
      “什么故人?”女子杏眼眯弯,调笑道,“莫不是王都处有你的风流债?”
      “凝月。”姒弦眉头颦起,回眸扫了她一眼,“休得胡说。”
      “哟,谁叫你刚才就是一副魂都要被勾走的模样。”凝月抚摸着颈侧的一绺头发,“我倒是好奇有什么故人能让你这般在意?”
      “陈年旧事。”
      姒弦没再说什么,似是不想再提。她走向河边,阳光将她的背影衬托得十分安静,芦苇花就这么随意地洒落在她的清瘦的肩膀上,古琴已被浅色的布包起,沉寂在她背后。她侧过脸,凝脂般的皮肤泛着如玉般的光泽,面容平淡,朱唇轻启道:“走了。”
      “哎,你这人。”凝月娇嗔一句,抬步跟上她。即使步伐匆忙,也不妨碍她玲珑的身段穿着艳色长纱裙摇曳生姿。
      “此番去王都太过匆忙了些,”凝月边走边叨叨,“我说啊,这一路上就该四处打探打探。即使王都那处没有结果,万一其他地方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此为族中要事,既然确定他们在王都,自然不能耽误。”姒弦清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事成之后,你有的是时间四处游玩,只要别搞出什么乱子。”
      “姒弦,我们好不容易从南海来一趟,你还一路上都是这公事公办的样子,真是无趣得紧~”
      姒弦没有和她搭话。她看着王都的方向,范范艅艎穿梭在山岫之间,两岸山花怒放。江阔云低,烟波浩渺,柔软的东风吹起一圈一圈水纹,拂过依稀帆影。
      她终于也恍惚想起,自己活在人间。

      “快快请坐!”
      “庄大人,您先请!”官服男子深深作了个揖。
      庄成呵呵一笑,示意一旁的仆人赶紧送上上好的茶水和点心。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深褐色布裳,即使今年已经年过六十,也依旧精神矍铄。
      “刘某得知今日是贵府温夫人生辰,冒昧上门拜访,”官服男子名唤刘义,长得仪表堂堂,他双手奉上一份礼盒,“这是鄙府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哎,真是太客气了!”庄成摸了摸胡须,语气一转,“改日一定让梦儿上门答谢。”
      听到梦儿的名字,刘义清咳了一声,脸色闪过一丝绯红,声音也微弱窘促了起来,“贵府……有……有心了……”
      “行,唤梦儿出来,她母亲眼下不在府内,叫她出来收着!”庄成打着心里的小算盘,爽朗吩咐着一旁的下人,“别让贤侄好等,失了礼数!”
      “是,老爷!”
      连下人都得看出来,庄家家主对刘义满意得不得了,几乎认定了这个女婿。庄家家大业大,与刘家是世交。刘义是刘家长子,年少有为,和庄家大小姐庄顾梦门登户对,几乎是天作之合。眼看刘义也对庄顾梦有意,庄成做梦都要笑醒,琢磨着赶紧把这孙女嫁出去,省得这混世魔王在家气得自己七窍生烟。
      庭院阳光明媚,一池子水清澈透明,松柏倒映在水面上,光影交融,清幽静谧。亭中女子听到下人的口信,微微一笑,将垂落的发丝挽至耳后,露出精致温柔的轮廓。她并不算惊艳,但是却生得凤目狭长,眉眼风流,举手投足间优雅而尊贵,让人忍不住驻目。她不紧不慢地把鱼食投入水池中,悠悠道:“哪个刘易,玉凤楼那个?”
      下人擦了擦汗,“小姐记错了,是刘府的大公子,刘义。”
      庄顾梦的手顿了顿,似乎是沉吟了片刻,不以为意道,“哦,是那小子。他怎么了?”
      “刘公子在大厅,老爷叫您过去见客。”
      “老头子事儿真多。”庄顾梦啧啧两声,表情不悦,“回回他俩都要净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怎么,这次他俩又吃太饱了?这么闲呢。”
      “小姐……”下人面露难色。
      “算了,带我过去。”庄顾梦懒得说什么。她把鱼食放下,晧腕将秀发撩至身后,抬步走了出去。她身量高挑,快步走过庭院时,身后的丫鬟小厮都气喘吁吁地小跑在后头跟着。
      刘义正和庄老爷子聊着,便听见门口处有人的脚步声走动,半晌一个丫鬟进来通报,庄顾梦便进来了。
      其实刘义相识的女子并不多,与庄顾梦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多数是在各家的家宴上。他父亲与庄成十分熟稔,久而久之的渲染下,刘义也几乎是认定了庄顾梦以后必定是自己的夫人。
      庄顾梦脸上已经褪去任何不耐之色,虽未施粉黛,却面如朝雪,俨然是一副随和可亲的大家闺秀模样。她红唇噙笑,神色慵雅自若,腰间挽着银线绘花披帛,云鬓间的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拂绣领,越发衬得娉婷袅娜,美人如玉。
      “刘公子,别来无恙。”她并未行礼,言语也有几分随意。庄成还想呵斥她几句,但看到刘义并未对此反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庄……庄大小姐!”刘义磕磕巴巴,面对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心中有些紧张,说话也不利索了起来。见到庄顾梦转头看向他,凤眼似笑非笑,他顿时满腹经书也不知从何说起,生怕说错话唐突了佳人。
      庄顾梦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接过小厮新泡的茶。自两人寒暄后大厅便鸦雀无声,庄成满拐希望地以为两人会展开一段郎情妾意般的对话,不料刘义扭捏腼腆着不敢开口,庄顾梦则自顾自晃动着茶水,还抽空和身侧的小丫鬟调笑了几句。
      庄成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按兵不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贤侄啊,你上次说你们学会那人的事,可有进展?”
      “噢,那事!”刘义原本要开口讨好几句庄顾梦,听见庄成所言,苦恼之色攀上眉头。“我们那日之后翻遍古籍,并未看到他所描述的那种东西。此事确实十分古怪,我们才疏学浅,不敢妄下定论。不知庄大人有何高见?”
      “定是他看错了。”庄成唏嘘了一阵,显然也是并不相信。“怎么可能存在青面獠牙,六只脚的怪物?现在的年青人,就是顾着死读书,读得一个个恍恍惚惚神志不清的,多半是看到个奇形怪状的石头便以为是什么怪物。不是我说,人啊就要多出去走走才能增长见识,一群人围在小屋子里,能研究出啥逆天改命的大道理不成?”
      “庄大人教训得是……”
      两人说着,并未察觉到庄顾梦敛了笑意,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放在身侧的桌子上,神色捉摸不透起来。
      “不过这事虽说搞得人心惶惶,倒是……”庄成摸了摸胡子,眼睛转了转,“有点意思,就像那些茶馆里头说书的人讲的故事一般。当成奇闻异事,茶余饭后聊一聊,也无伤大雅。”
      “爷爷和刘公子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庄顾梦突然插话,歪着头支在手背上,兴味地看向刘义,“能否让小女子也见识一番?”
      刘义犹豫道,“是一些怪异的见闻,姑娘家还是不要听的好。”
      “刘公子但说无妨。”
      “也不知是真是假,说出来让人心慌罢了。庄大小姐如果对奇闻感兴趣,我倒是知道一本书上写了一些异族人的风俗见闻,描述非常有趣,前一阵子还风靡京城。如若庄大小姐不嫌弃,在下明日派人送上府来。”
      “谢谢刘公子的好意。”庄顾梦衣袖掩面,娇羞道,“可小女子偏偏就对那些让人心慌的事物感兴趣。寻常日子太过无聊,总得听点什么解解闷。再说有刘公子在,我又怎会害怕?难不成公子看不起小女子,觉得我这等妇道人家是井底之蛙,不足以攀谈……”
      刘义心性单纯,哪里抵得住她嗔怨的眼神,赶紧应声道:“庄大小姐真是误会了我,刘某只是顾虑这种市井传闻入不了您的耳。要是大小姐真的感兴趣,刘某自是乐意说的。”
      “刘公子真是直爽坦率之人,难怪连下人们都道您通情达理。”庄顾梦浅噙一口清茶,凤眼弯起,“愿闻其详。”
      刘义只当她是姑娘家一时兴起,便娓娓道来,“那是大约半月前的事情……”
      “那人的名字叫于振,我们都在风闻学会里头,平日偶尔也会聚一聚。半个月前,他同我们一起和往常一样上玉凤楼喝酒。他酒量一向不怎么好,这次多喝了几杯,醉醺醺的时候突然和我们说,他总感觉酒楼里有人在窥视他。那时候我们都在调侃,说八成是有什么姑娘小姐看上他了。于振这人,以往都是花名在外,作风也……”刘义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地咳嗽几声,略过去继续道,“我们这么说的时候,他却不怎么高兴,似乎有心事。”
      “后来一别,几日不见他。几日前听闻,他似乎碰上了什么怪物。”刘义想了想,又有些不确定,“青面獠牙,六只脚?……他说他正在铜镜前整理衣冠,不料从铜镜里头看见房梁上爬着这么个东西,吓得赶紧连忙跑了出去。近日都是住在朋友府上,他家里的人以为他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已经找了好几个道士在他房间里作法了。但是他还是不敢回去住,甚至家门也没踏进过。”
      “真是可怜……希望他没事。”庄顾梦半阖眼,一旁的仆人替她把茶盏添满,袅袅茶烟中她的笑有些冷淡,言语却热切而怜悯,让刘义觉得矛盾怪异。
      “任谁碰上这种事,都得寝食难安吧。”刘义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般地说了不少学会里的人的看法。他和于振只是普通的同窗,这档子事之前,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所以他知道的东西很少,多是从别人口中听得。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半信半疑。庄小姐如果觉得荒唐,便当做一个玩笑。”刘义最后还不忘补充,因为他自己对这事也是不信的。
      庄顾梦依然是笑着不置可否,刘义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此时庄家的下人恰好端进来了刚出炉的糕饼小点,小巧玲珑,炸得金黄酥脆。庄顾梦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转移到糕点上,热情地招呼刘义品尝糕点,像换了个人一般对刚才的怪事只字不提,刘义本就觉得庄顾梦对这事只是一时兴起,倒也不奇怪。
      庄成对庄顾梦的表现甚是欣慰,连同她浑身的缺点和不合时宜的大小姐架子也释怀不少。席间庄成和刘义多聊了几句,刘义对待长辈向来有问必答,恭敬客气,他更是越发喜欢起这个稳重规矩的准女婿来。
      刘义在傍晚时分便告辞回府,庄顾梦破天荒送了他一回。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对刘义有了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因为送他出门晚归一会儿,庄老爷子定会想成是两人偷偷私会,然后宽宏大量并且喜极而泣地表示理解和支持。
      庄顾梦独自一人目送刘义消失在街角,转头便轻车熟路地去了玉凤楼。
      玉凤楼是这附近最大的酒楼,来者不绝,除去才子佳人,更有渡口附近落脚的商人。楼阁伴湖,飞檐画角连绵相接,碧阑之外是一片盛开的花树,登顶而望俯瞰王都,壮阔威严之景尽收眼底。
      雪雅在最高一层的过道上百般无聊,她穿得极为清凉,手执一柄金边绣花团扇,美目顾盼生姿,晧腕如凝霜雪。玉凤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高层却远离喧嚣,雪雅把玩着团扇,忍不住看着楼下的人群出神。
      “老板娘又是一个人啊?”
      雪雅闻声抬头望去,楼檐之上衣袂翻飞,一人坐在漫天阑珊灯火之中,月色稀疏,她凤目明亮如点漆,萧萧风声流落了几缕鬓发在她面容上,被素手勾起,侧露出修长细腻的颈项。她斜暼着雪雅,红唇轻笑。
      “怎么,又来我这里偷酒吃?”雪雅笑骂,姿态妩媚地倚在斜阑,勾人的桃花眼看着来人。见她翻身下来,才转身掀起门上珠帘,高声喝道,“花灵,把寒潭香拿出来!”
      “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童探出头来,远远地应了一声。
      庄顾梦走进顶楼的阁房里,檀香味充斥在身侧,流光溢彩的夜明珠置于屏风之后,如同坠落的星辰,门栏窗槅皆是精致华贵,罗绸幔帐极尽繁复奢靡。梨花木案上放着佳肴珍果,珠帘之外暮色微凉。
      雪雅团扇掩面,涂了鲜艳蔻丹的青葱手指指了指她对面的蒲团,示意她坐下。
      “那庄老头肯放你出来了?”
      “自是不肯,我偷溜出来的。”
      “每次想到你沦落至此,都让人忍不住觉得好笑。”雪雅接过花灵满上的寒潭香,杯酒入肠,丝丝暖意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卷起薄裘,支起额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呀。小梦儿,当年你非挑这具肉身的时候我就劝你,这家人最是顽固腐朽,到时你免不了被世俗所困,只怕身不由己,谈何风流快活。现在可曾后悔?”
      庄顾梦对她的调侃倒不生气,也喝了一口酒,缓缓道,“这是算卦算出来的,并非我选。”
      “什么卦?”雪雅好奇。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庄顾梦的食指抵在薄唇上,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嘴角翘起,眼眸温柔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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