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一百零四章 壮士断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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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忽然联系起之前德宝的出事，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道理。她对何礼说：“听他的话，离他远点儿，活骨咒不可小觑，莫航一定是用这个控制了他。快走。”对于这活骨咒，尤加利略有耳闻，今日得见，确实非同小可，她催促着何礼赶紧走，手上用劲，何礼竟被她推出老远。
连同尤加利的吩咐一起铺天盖地过来的还有那一群大狗和乱箭。这群巨狗如同疯了一般，近百只大狗组成方阵冲入这支护卫队中，本来杀出来的一条血路霎时被这狗冲的乱七八糟，队员与队员都被冲散了。何礼还来不及问尤加利怎么办，人就已经被一条大狗追着跑出去老远。队长司马西瓜慢了一步，被一只大狗咬住了小腿肚子。西瓜惨叫一声挥刀砍下了狗头，他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小腿上垂下一块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人肉，足有巴掌大。狗嘴大，力气也大，竟将肉几乎要咬下来，却因最终被西瓜砍死而没有得逞。西瓜一走起来，那巴掌大的残肉就摇摇晃晃拍打在小腿上。司马西瓜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挥刀削掉了那块皮肉，忍着疼痛一瘸一拐还在往前冲。
尤加利抓着映山红，紧紧不松手，两人仍在一起。映山红在被巨狗追逐的那一瞬间仿佛恢复体力，感受不到了骨蒸骨缩的难受，奔跑途中，他还趁乱杀死了一只就要追上他们的大狗。很快，近百只的大狗也分散了。狗毕竟还是狗，在使用工具上吃了大亏，再凶残，面对刀枪棍棒也不能是对手。看似疯狂勇猛的狗阵以迅猛的态势冲过来，嘴里吼叫着，流着涎水，仿佛这些持有兵器的战士都是张嘴就能撕碎的一般。然而一阵乱箭乱棍乱刀之下，倒下的人狗莫辨。尤家军为此番大战备足了战衣盔甲，被乱箭射伤者，有之，倒下去的，有之，但随之又站起来的更是大有人在。倒是那群恶狗，被一顿没头没脑的刀枪棍棒攻击，不一会儿便有大半倒在地上抽搐呻吟，嗷嗷叫着。尤家军的战士显然要比狗们精准的多，刀刀断头，棍棍致命。狗阵很快就失了一半的势，然剩下的那一半仍旧以忠诚英勇的姿态与战士们对立，厮杀。
映山红望着这群狗，不禁有些惭愧：动物畜生尚且如此护住，如此忠诚，不会在这个的时刻丢下主人独自逃命。他想起了小城镇的家里，街道上大家养的狗多数如此，惭愧更甚。稍一停顿，活骨咒便再次起效，此时又是在缩骨了。映山红疼得难受，手上两股劲道在角力，一股力要伸向尤加利，另一股则拼命将自己的手往回拉。这两股里相互制衡，他的手便艰难地不停移动着。
“你放开我。”映山红咬紧牙关说。
“别胡说，我不会丢下你。”尤加利分心两用，左手架着映山红，右手持如意不停退敌，在另一名护卫队员的掩护下，撤到一处暂时安全的角落。她这时才喘口气道：“不要乱想，我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谁也不能轻易放弃谁。只有在一起，才能除莫破咒！”
“但是我被种了咒，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映山红浑身的骨骼收缩和膨胀间歇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的身体一冷一热也愈加明显。
尤加利适度地用了点力传给映山红，温柔地说：“我知道，我可以控制。而且，相信我，你自己能控制的。现在你就一直在控制自己对不对？我知道莫航给你种下那么恶毒的活骨咒无非是想要逼迫你收集我们的护身符，你在他营中被他发现了这个秘密对吧。”她没有说德宝的串珠怎么回事，但映山红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尤加利深深的愧疚，说，“对不起，昨天我竟然不知道，我没有想太多你的反常，对不起。如果我及早发现，我们就能想出对策，德宝就不会死。”
“对不起。”映山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现在他身上的骨头几乎是在每秒钟都起变化，那是一种骤缩骤膨，一切力量都以秒论释放着，映山红的脸仿佛变成了一尊机械的玩具，像通上了电，启动了开关，一忽儿红，一忽儿白，头顶上开始冒出白烟，白烟渐渐浓烈。他的牙齿剧烈地颤抖着。脑子里那个声响如反复播放的录音机一般，一遍遍朝他播放着：快！摘下它，快，摘下它。摘下它，你的痛苦立刻就消失了。
映山红忽然嘿嘿笑起来，他总算体会到了电视里严刑拷打的滋味了，原来就是这样的味道。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现在再回过头去看那些电影，映山红就不会再嘲笑那些忍受不了痛苦而说出情报的叛徒了。当然，他现在的确也没有了资格去嘲笑那些人，他已经做过了一次叛徒，但这也并不代表映山红会再次做叛徒。映山红觉得自己的身体早已经到达了极限，那种骤缩骤膨频率再次加快，他无法适应，却仍旧没有将手伸向尤加利的脖子。
两个少年同时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莫航，现在，两人离高台已算不得太远，几乎能看清台上一切。莫航纹丝不动，高直冲则在一旁转悠个不停，双手也不停地搓着。他很焦虑。映山红不用细看也知道，莫航虽则没有挪窝，但嘴里一刻不曾停。他的活骨咒越来越活。
高台上的两人以及稍稍喘气的少年两人都知道，莫航是把宝都押在了映山红一个人身上。当其他三个少年一个个竞相变成木偶人以后，战斗实际上就已经结束了。莫航如此自信，他从不曾将巫盟联军和岛上的巫师们放在眼里。只有少年四人，是他眼中的四粒沙子，不吹出来，眼睛终将瞎掉。眼下，德宝这颗胖沙子已经去掉，就只剩下尤加利跟何礼了。至于映山红嘛！活骨咒足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映山红在出征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整个破咒行动中起到如此关键的作用。他不是英雄主义者，破咒的目的也不过是做成好巫师，不必再面对周森林。然而眼下，就有一个做大英雄的好机会。这个英雄，不是映山红内心所渴望的受众人敬仰可以流芳百世的美名。这个英雄，不过是对德宝的抱歉，是对自己的救赎。是，映山红没有英雄情结，但此时，他不愿意再做叛徒。有一个成语叫做，将功赎罪。这个也许莫航并没有想到。映山红对脑子里的莫航说：“你去死吧！”
话音未落，映山红只觉得眼前一阵黑雾，骨骼骤缩再次缩到一个不曾达到过的程度。不必说汗如雨下，他整个身子已经是浸泡在汗水之中，他对尤加利说：“把我的左手砍下来吧！”
“你坚持一下。”尤加利说：“狗阵已经要破了，我们再努力往前一点，一会儿你就休息好吗？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但记住一点，别睡觉。”
“能，能睡就好了。”映山红说。
狗阵的确就要被破掉，但乱箭却多了起来，此前少年周围护卫队员和战士多，替他们挡去了不少乱箭，而此时阵型一乱，敌人的箭就更乱了。尤加利不得不没完没了地躲避，砍掉飞来的乱箭。她可以布下巫气抵挡一阵乱箭。但此时此刻尤加利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巫气。德宝已死，映山红这个样子可以活下来就是不错，能够顶用的只能是自己和何礼，所有的本事都要留给莫航享受。
“乒！”两支箭在当空被尤加利转向，射向了它们来时的方向。尤加利急道：“映山红你试试，能不能布巫气？给自己布一个巫气圈挡住乱箭，我就可以把你放在这里了。”
映山红依言试了试，不能，他根本提不起半点气来：“不行，求求你砍掉我的手，我不能保证，疼得受不了。”
“我说你能你就能。别不把自己当大老爷们儿。砍掉你的手你流血是要流死的，那有什么用！听我的，别想那么多，想破敌！知道吗？”
身边的一个护卫队员被两只大狗围攻，尤加利不得不放下映山红赶去救援。映山红半摊在地上，浑身湿透，仿佛从水里捞上来似的。他的脸上已经不再呈现出红白交替的色泽，只剩下苍白，比纸更白，嘴唇也是白的，唯有双眼是血一般的通红。映山红发现不远处有一把刀，那是一个死去的士兵所留下的。
映山红像是于绝望中忽然看见了一点希望的亮光，他艰难地匍匐着朝那把刀挪过去。很短的距离，映山红费了很大劲才刚刚伸手可以够得到那刀柄。骨骼的疼痛终于传染一般转移到了肌肉。已经抓住了刀柄，再要拿过来，那并不长的刀竟像是有千斤重。
“快一点儿，加把劲。”映山红对自己说，他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尤加利，她在杀了两只大狗以后又被别的敌人缠住。映山红心一惊，反倒将刀拉了过来。
好了，这下好了。映山红费劲又艰难地想要举起刀，却觉得这真是一件好难的事情，只好将刀刃翻转朝上，刀锋寒光闪闪，映山红咧嘴笑了一下。
“映山红你干什么！”尤加利解决完那只难缠的飞鹰，朝映山红这边一看，不禁大惊失色。慌忙奔过来。映山红笑得露出了牙齿，他聚集了点力气，拿自己的左手朝刀锋坐下。
刀的确很锋利，尤加利尚来不及喊，一只断手便跳了下来，滚落在草丛中。尤加利不禁捂住嘴巴，这是她在一个时辰之内见到的第三只断手，同样来自于自己的伙伴。同样的血流如注。这血的颜色比之满山遍野的血色更触目惊心。尤加利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地再次从内衣扯下一大块。她给映山红包住断腕：“你是个傻子，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要相信我，我会杀掉莫航，你坚持一会儿，给我点时间就可以了啊。你何必呢？”
映山红想阻止尤加利给他包扎，但显然是没有作用的，他看了看还在地上跳的左手，疼痛已经深入骨髓：“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我自己，我坚持不了了，我，我生不如死。这痛，比死还痛苦。”
“我知道，很多种痛都比死更痛苦，比如我现在看着你自残。死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随便结束自己的生命就算不得勇士所为。”尤加利根本不理会映山红的挣扎，“你砍断一只左手算什么，你不是还有右手吗？如果你不相信你自己，你的右手还可以有作为！”
映山红的血一放，倒有片刻的轻松，这舒服让他不觉得享受起来，这真是一种解脱。但解脱不过是片刻，之后，映山红便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一股气血涌上脑袋之后，迅速又撤了下来，呈更猛烈的势头往手腕处奔流。
“勇士？我不是勇士。我从来都不是勇士。我怕死。我怕死，死不怕我。我好热。不对，我好冷。我杀死了德宝，是我骗了他。德宝变作鬼也不会放过我的。德宝，你抓我吧，我也没有手了。”
尤加利意识到映山红开始说胡话，她左右看看，自己人已经不太多，心中不禁焦急。恰在这时，西瓜不知从哪儿又兜了回来，常打仗的人就不习惯废话，他只看了地上的映山红一眼就对尤加利说：“不用管他了，你去吧，人都剩不多了，你能冲过去了。”
“不行，得管。”尤加利说，司马西瓜并不晓得映山红一日之内有过什么样的遭遇。
“这么混乱，你容易受伤，这就很划不来了。”西瓜提着刀，腿肚子上流下的血都已经结成了血痂，他的右肩窝处还在流血。
尤加利说：“哪儿都乱，不差这一刻，我先陪陪他，他这时需要我，我已经失去了德宝了，我不想再失去他。”
西瓜说：“打仗的规矩是，能力小的保护能耐大的，受伤的就顶住没伤的。像我们这些都伤得差不多了的人，”他话没说完，警觉身后有人，回过头就是一刀。这样的战争已经回复到冷兵器时代。身后人应声倒下，并且不止一人——高直冲注意到映山红的举动，再次调集人马围困两个少年。
“走！”西瓜以一敌十，一味向后逼，给尤加利和映山红留下相对安全的空白，他大喊：“尤加利你快给我走！我们这些伤得差不多的人就该是给你们做炮灰的。”
“对，走啊！”映山红刚才昏死过去，这会儿又迷迷瞪瞪醒过来，一忽儿清醒，一忽儿又迷糊，“右手，尤加利快走，我还有右手，我是叛徒。叛徒，我变轻了，我化成灰了，啊，终于解脱了。”
“右手怎么了？”尤加利听见右手，不禁敏感。
映山红抬起头，露出一种尤加利从未见过的笑容，天真无邪，活像个三五岁的孩童，映山红说：“莫航说，右手还可以拿你的护身符，哈哈哈，他说，我拿到你的项链我就解脱了，我可以不去拿何礼的了。哈哈，黄金右手！”
这就又是胡话了，可尤加利注意到，映山红的眼睛忽然散出一股特别清澈的目光，眼睛不再通红，血丝有如在那一刻全部收起。尤加利特意去看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尤加利想，映山红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他眸子里的纯净令人心动心疼。
尤加利右手从脑后圈住映山红，正欲俯身问他可有话要说。忽然映山红眼里纯净不复存在，凶光暴露，狠毒，残暴。糟糕！尤加利暗叫一声不妙，但为时已晚，映山红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地上一跃而起，这迅猛可一点不像刚才浑身无力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敏捷如豹子来形容——映山红高高跃起，一个翻身将尤加利压在了身下，断腕在微微颤抖，那只完好的右手则圈住尤加利，要触碰到她的脖子。
“啊！”尤加利惊呼，本能地伸出手护住胸前的项链！几乎是同时，一连串冷箭射入身体的闷响传入尤加利耳朵。她的耳边还感受到映山红温热的呼吸，她听见他说：“别怕，这一次我不是来做叛徒的。”
那温热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尤加利从映山红肩膀望过去，一排弓箭手正在离他们十米左右搭弓射箭，冷箭纷纷朝少年两人射来。映山红背上此时已扎满了箭头，如一只刺猬，他甚至连哼都哼不出一声来。
尤加利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呼吸。
原来，映山红那个这敏捷如豹子的一扑，不是为了抢夺尤加利的护身符，那凶狠残暴的眼光也不是因为看见了要解脱的护身符。这竟全然只是看见了将要到来的攻击偷袭，他只是想要用自己的肉身来帮尤加利挡住乱箭。尤加利双手托住映山红的腰，嘴里喃喃道：“映山红，映山红呀。”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第一百零四章 壮士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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