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玉路旧街往事》弹琵琶的阿慌

2、虚幻背影

　　他后颈一凉，像一只陌生的黑猫用毛茸茸尾巴轻轻挠着后背。很难表达出那种感觉，不是冬日里带着邪恶天真的一捧落入衣领的雪的刺冷，而是炎炎夏日突然走入茂密树荫的的陡然落差。

　　他很确定，刚刚这间一室一厅的屋子只有灰尘浮动。
　　他也很明白，此刻这个空间不再只有他。

　　宋黎研不动声色转过身，并没有任何恐怖的、血腥的场面，窗帘的流苏飘拂，勾勒出一湾不太清晰的轮廓：是个瘦高的背影，撑在窗框上的手绑着绷带。

　　这一片的建筑密集得几乎挡住了日光，因此室内完全没有热气，这个人却赤着脚背对人立在木地板上，任风掠过。

　　或许这就是那封信的主人呢？他想，于是清清干涩的嗓子：“你好，请问…”

　　剩下的话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只因对面的人从衣角开始颤抖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越来越大，静态无声的画面却让宋严耳边仿佛响起呼呼的风号。

　　那个人影在他的愕然注视下从手指开始虚化，再到整个身体，以一种他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消失不见。

　　脑海里响了一个炸雷，无法再留在这个能吞噬的屋子，这里处处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转身夺门而出，铁质防盗门在身后却发出慢悠悠的嘎吱声，楼梯里只有他匆匆的脚步。

　　其实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并没有太多交际，也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但在收到信的一刹过来的念头就扎根。

　　不管怎么样，再不踏入这里就好，他这样想着，走下最后一阶楼梯。

　　阳光透过树杈落在头顶，驱散了一部分的寒意，油烟气息也混杂着。

　　该回去了，明天又是繁忙而琐碎的工作。今天的事他不打算去再记得，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事多了去了，不过恰恰今天是他碰到一桩，算起来，他也不算毫无预兆碰到的，就算他去报警，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他也百口莫辩。

　　最好是晚上泡个热水澡，睡一觉便落到脑后。

　　这样想通了他尽量放松下僵硬的肩膀，已经能看到小区小空地的孩子们的嬉笑打闹。他也露出了笑容，加快了步伐。

　　“嘭”转角处突然拐出一个人，应该是急着回家做饭，胀鼓鼓的购物袋里的蔬菜食物散了一地，宋严一脸不妙得去追那几颗圆滚的西红柿：“抱歉抱歉，你没事儿吧？”

　　对方可能是撞到尾椎了，他也不好顺手把坐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收拾好购物袋后赶紧蹲下问：“需要去医院吗？”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一直埋头的人把脸转向他：“不去医院。”

　　咬字清晰，带有一点沉闷鼻音。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过来，和娃娃脸的面容比着，有种不搭配的少年感。

　　看来真的伤的不轻，他说完就无力地闭上眼，嘴唇拉成一条紧抿的曲线，是忍痛的模样。

　　拐角处本可以避开的，对方视野不佳，他自己还在恍惚的状态里，难免就像空气突然开辟一个口一样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宋严低头瞅了眼手表，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把。”看对方没有拒绝，他于是一手拎起袋子，一手探入少年的后肩，借力托起整个人，削瘦的背部浸透一层冷汗，他更过意不去了：“你家住哪里？”

　　“3栋3楼。”简明扼要。

　　3栋？他转向那个黑洞洞的大门，暗骂一句，也没空再去想许多，小心翼翼搀扶着伤患上了楼，白皙的手臂上大片的淤青明晃晃，这么严重？宋黎研吃了一惊，一路上相对无言。

　　终于到了3楼，少年掏出钥匙示意他打开门，在305刚刷好漆的牌子下他心情有些微妙，旁边的306静静地伫立着，看起来和任何一家住户都没有区别。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他不想了解，但一方面他对那个消失的背影心有余悸，一方面他又不想让这个一看就是刚搬入的少年毫无所知地住在这里。

　　在他心思重重时，少年挣脱开，自己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往里走，他提着购物袋跟着，看着玄关墙壁的黑点，佯装不经意地说：“你是新搬来的吧？老式小区这设施不太完善…”

　　那句“还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被轻飘飘的一瞥堵在嘴里，少年在茶几上端起一杯水小口喝着，是送客的意思。

　　他的脸有些热，意识到他们本就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或者严重了说他是肇事者，现在又喋喋不休地招人厌。

　　宋严轻咳一声，摸起纸笔刷刷写下电话：“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今天是我太不小心了。”

　　怕对方不收，他直接放在桌上，也不敢多逗留出了门，路过306时还是膈应着，想了想终究没多嘴。

　　到了楼下太阳已经下山，那种逃离的感觉不再强烈，像是整个校区整天街都和阴影融为了一体。

　　市区也是雾蒙蒙的，公交上的本地天气预报中甜美的女主持播报着有雨的讯息。一个个猜测冒出来，刚分手？离家出走？刚开始走上职场？他又想到大片青紫浮现的皮肤，衣服遮蔽下不知是不是更严重，

　　洗澡的时候他还心不在焉地想着，那样一看就是优渥生活养出来的人，怎么也该不属于霉菌遍布的房间。他就有必要看看对方是否需要经济的补偿了。

　　做下决定后他松了一口气，在哗哗的水声中舒展紧绷的身体，任疲惫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