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完 “所以,跟 ...

  •   1
      高中毕业之后一直没有联系的学长突然给我发微信,跟我说:“我从美国带了点小玩意儿回来,估计你会喜欢。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是傍晚,回学校,走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照不亮脚下的柏油路,手机上的文字却都映在我眼中。确认了三遍消息来源之后,我慌里慌张地打字儿,没把手机拿稳,于是新买的手机变成了我这段重新生出来的、毋需有的感情中第一个受害者。

      我狼狈地捡起手机,小心翼翼地回复道:【学长现在有时间吗我正好在外面要回学校取东西】

      只见他秒回:【好,你还有多远?】

      我:【十…十几分钟吧】

      学长:【那好,二十分钟后你们学校正门见。】

      ……我立马后悔了。

      我穿着肥大的米色风衣,背着破烂的小包,踩着一双多久没换过的平底鞋。头发披在肩上,被冬日的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如果再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我一双有点儿红肿的眼睛。

      千不该万不该提今天见面。可我不理智的思绪还是控制了我的行动。我赶忙收好手机,呼噜呼噜自己的头发,拽了拽风衣的边角,煞有介事地掸了掸小破包上的看不到的尘土,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显得更光鲜一点。

      怀着忐忑的心情挪到了校门口,用了十五分钟。我正想着站在哪个位置会更明显一些,学长能一眼找到我,结果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这样回头,我就看到了,骑在死飞上的他。我是真的没想到,怎么到我们学校来,他还骑高中的那辆自行车呢?

      然后他招着手冲我笑,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竟然看清了他嘴角笑意中藏不住的小褶子,高中的时候这就算是他独特的标志。

      于是我就在那一瞬间想,我是不是晚上喝多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一股脑涌出来了。

      “学长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走到他跟前,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他从死飞上下来,接我的小破包挂在车把上,又说,“带我去哪儿转转?”

      他的意思是不是,他提早来这儿就是等我的?今天,他就想,马上见到我?

      如果我不是今天,恰好,想起东西落在了学校呢?如果我从没打算在寒假期间回学校呢?如果我已经浪迹天涯云游四方,在相距几千公里外的城市呢?

      想这么多,我估计我是真的醉了。

      2
      这位学长。高中的时候。我是没有暗恋过的。

      通过社团认识,我猜我们算是投机的朋友。聊到相同的爱好时,我总能和他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好感这种东西就在这种状态下摇摆,大概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高二的时候,他备战高考,这种节骨眼,他竟然和在一起两年的女友分手了。他高考结束之后社团活动,大家一起出去,谁也没敢问他什么。没想到他自己先抖落出来了,说志愿填了一个学校的交换生,大概可以录取,之后就直接飞美国上学,两年之后回来,能同时有两所学校的学位证书。

      和他关系特好的一个男孩儿马上嚷嚷起来:“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他站起身,从桌子另一头拿过一瓶酒,慢慢地倒进自己的杯子,一边说:“嗯,高考前才决定的。我本来也有出国的打算,现在算是完全没有负担了。”

      平静、不悲不喜,和眼底的落寞,全是他。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抽了一下,没敢继续盯着他,于是低下头用筷子搅和碗里的酱料。我没接话,也没听清后面他们都聊了什么,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了:他要出国了?那我以后找他是不是会隔着漫长的时差?

      那顿饭结束的时候,他专门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小朋友要好好学习啊,高三要努力啊,考个好点儿的分,可别沦落到只能步他的后尘,去美国找他。

      我想着他市里前五百的排名,没敢言语,估摸着这会不会是反话。

      结果是不是反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之后的一年里,我唯一一次得到他的鼓励。

      高三的我被禁网了。

      3
      “考上这所学校,应该没让你失望吧!”寒假里第二次单独和他出来,也是最后一次,我主动约的,仍是傍晚。我在路边的奶茶铺排着队,问他。

      他站在队伍外面,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然后又锁上屏,眯着眼睛看着我:“嗯……你没步我的后尘,还真挺失望的。”

      我,学校比他厉害,想打人。

      他满不在乎地举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农夫山泉喝,这也是我刚刚问他要不要奶茶的结果。他摆明了和我说晚上喝奶茶最发胖,路过7-11时买了两瓶矿泉水,却最终还是纵着我,陪我排长长的队伍。

      眼见着排到我,他又把手机掏出来了。点完单,站在台子后面的小姐姐问我怎么支付。我说微信,左手边的机器便哔哔地叫唤:“微信扫码付款。”

      紧接着,一道白影在我眼前闪过。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机扣在了扫描仪上,然后滴滴,“支付成功”。

      我:???

      我是被吓到了!没想到买个奶茶也会有抢着付钱的!我瞪大眼睛问他干嘛,他就很无辜地说反正在中国也没多少花钱的时候,自己在美国省吃俭用剩下了一笔,顺手就请了。

      一句话里本来能有很多个重点,我竟然只get到了“顺手就请了”。我说行,那我下次再顺手请回来。

      被迫向生活妥协。

      我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和他在城市里转悠,走到了湖边儿。浮冰反射着岸边酒楼的灯,给我一种湖面飘火的错觉。

      所以连凛冽的寒风都似乎是暖的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美国的事儿,渐渐缩短了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我不想说话,就静静地听,偶尔叼着吸管侧过脸看他。他的眼眸永远是亮的,颜色却又那么浅,仿佛是透明的。路灯的光像是直接穿过他的瞳孔,照进我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出来。

      “打断一下!”我停住脚步。他跟着我停下,有些疑惑地望着我。

      “有没有人说过,学长你的眼眸像一盏清酒?”我说道,凑过身去仔细看他的眼睛。

      “啊……?”他被弄的有些莫名其妙,“你们文科生思维都这么跳跃的吗?”

      “不是。是我觉得我明明喝的是奶茶,却在里面尝出了酒味儿,我看到你眼睛的时候,脑子就有点儿发晕。”毫无恋爱经历的我,大言不惭地撩他。说完我就觉得太过了,于是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去嘬我那杯见了底儿的奶茶。

      我现在的确是喜欢他了,他出现的时机太好,很难不被我拽进心里来。

      上次他约我的时候我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自己悄悄哭过两次。大学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繁重的课业压力我一个学期仍未适应得了,又害怕给之前的朋友添麻烦,没敢主动找任何人倾诉。我在新的一年仍旧怀念过去,却找不到过去的影子,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这种时候他的出现,无疑是拉了一把即将掉入冰洞的我。我将这种做法归为救人性命,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以身相许来报恩。

      我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他似乎是愣了一秒,然后两步跟上来,伸手就要夺我的空奶茶杯。

      “你干嘛!”我正胡思乱想,手不经意地被他碰到,吓了一跳,闪电般地缩回来。
      他一下就笑了:“你怎么这么紧张?不是茶里有酒吗?我也想来两口尝尝,怎么,不给吗?”

      啊……这个人。我拿他没办法,嘟哝道没有了,顺手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硬生生地转移话题,想要扯回刚刚他提起的美国女孩儿。

      但明显地,我开始心不在焉了。他再说什么也入不了我的耳朵,我有点儿恍惚,灵魂仿佛一直游离在身体之外。心跳很快,内心一遍遍默念“平心静气”也毫无作用。我跟着他的步子,也不知道被他拐到了什么地方。

      “你到家了,早点休息。”我再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和他站在我家楼下了。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突然回过神来。

      我不打算再见他了。我说:“可以抱一下嘛,我快开学了,你也快回美国了吧。”

      他自然地张开手臂,我就抱了上去,踮起脚尖,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顺势搂住我的腰。我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手附在我的腰上,便想着是不是我心脏剧烈地跳动也会被他感知。

      我不敢在他怀里停留太长时间,匆匆脱身出来,盯着他的眼眸说:“谢谢你啦。”
      他也没问我谢什么,只道:“你快上去吧。”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假装心如止水。最后在确认他看不到的地方,大口地喘气。

      4
      这位学长的出现仿佛是我一直处于低谷的日子里一段轻快的小插曲,低音提琴阴郁的音色被取代,小号奏响了欢快的乐章。

      可是这样的日子毕竟短暂。开学之后,烦闷的事情接踵而来。我完全没有心思想念学长,他又被我抛进了记忆的角落,落上灰尘。

      并且,更严重的事情是,爷爷病了。父亲是家里的独生子,于是父母和我轮流去医院照顾爷爷。我们学校距离城里的医院有二十几公里,爷爷病情最严重的那一个月,我奔波在学校和医院往返的途中,没有吃过一顿正餐。

      我就这样挨过了两个月,心力交瘁,近乎虚脱。原本去旁听心理系课程的计划、好好参加社团活动的计划、写书的计划完完全全作废了。社长小姐姐知道我的情况,特许我挂着身份混在社团里,说等我安定下来了仍然可以照常参与活动。我是真的感激,但又怀疑,还能等到那种时候吗?

      爷爷的病情是在六月中旬的某一天突然加重的,本来情况已经有所好转,结果谁都没有预料到地,被推进了ICU。

      接到消息后我请好下午课程的假,急匆匆往医院赶。我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飞速后移的风景,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儿,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插着耳机,听着两年前特别流行的一首电音,骤然想到高中校园的银杏树。当年夏季银杏阴郁的浓绿色瞬间占据了整个心扉,然后它们融化成炽热的酸,烧灼着我的心脏。

      难受,疼得快要炸裂了。我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从身体各个角落涌回心脏,耳机里音乐的鼓点仿佛是催化剂。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淌下来,我慌张地去包里翻餐巾纸,双手颤抖,以至于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餐巾纸的小包。

      绝望总是如同盛夏的洪水,在山间泛滥,轻而易举地把我吞没。

      邻座的阿姨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小心翼翼地拿了张纸递到我的眼前。我深呼吸,极力试图平复自己。

      等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泪水也止住了。我转头对阿姨说了句谢谢,阿姨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啊,生活没那么多过不去的坎儿,都会好的。”

      我刚听到这句话时,深表怀疑,就敷衍地点了点头,回应了这位陌生人的关切。直到一分钟之后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了。

      【学长大人:你在学校么?】
      【我:不在……我正要去医院怎么了?】
      【学长大人:你怎么了!!!
      【学长大人:我提前毕业回国了,昨儿刚到的。你要去哪个医院?你还好吗?我去找你?】
      【我:我没事儿是爷爷病了学长先好好休息吧改天见面】

      我把手机往包里一丢,心里突然安稳下来。

      我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上航行,生活就如同塞壬,唱着蛊惑的歌,迷惑我一步步走入深渊。而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英勇神武的奥德修斯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了我这艘小破船,自愿救我于水深火热的困境。

      那时我原想着拼尽全力报答他,为他冲锋陷阵。可后来我才明白,像奥德修斯这样的英雄,身边多的是微不足道的小卒,并不少我一个。救人不过是徒手之劳,他从未想着要索取点什么报酬。

      只有我,记挂万分,为自己不能为他做更多愧疚而自责,陷入了另一个无法逃脱的漩涡之中,满脑子凌乱荒芜。

      至此,阳光是他,风浪亦是他,我再无力辨别。

      5
      我趴在爷爷床边的小桌上假寐,左耳戴着耳机,听着一首舒缓的轻音乐。

      其中还夹杂着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学长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做着手头未完成的学习任务。

      是我请他陪我来医院的,自从他回国读书,我就变得大胆起来。他竟然没有拒绝,只是说自己还有事儿没做完,只要有张桌子就成。

      匆匆忙忙赶到医院,被医生告知爷爷刚睡下。我累的一下瘫在房间内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感觉自己很快就能睡着。爷爷住的是单间,房间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呼吸机嗡嗡作响,似乎是用了它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了爷爷的虚弱生命。

      学长也过来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本书和一支铅笔,又掏出一只小小的iPod放在桌上,耳机线整齐地缠在上面。

      他翻开书本,动作很轻,明明就在我耳边不远,纸张翻动的声音却仍然未盖过呼吸机。我半睁开眼,顺手去拿他的iPod玩,结果还没打开耳机线,就被他抢了回去。
      他轻声说说:“我给你调。”

      我点点头,趴在小桌上,抬着眼睛看他。
      这时候我发现,他的手过分地好看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硬朗而英气。我下意识地咬嘴唇,克制住内心蠢蠢欲动的非分之想。

      他戴上右耳耳机,一下一下地按着iPod上的小白键,然后递给我左耳那一只,说:“好了。”

      把耳机戴好,我嘟哝了一句“我睡一会儿”,然后把头整个埋进自己的臂弯。

      太温柔了。耳机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音乐声如汩汩溪流从耳机里倾泻而出,使我感觉身处森林深处的木屋。春日是浅绿的世界,爬墙虎蔓上窗沿,露水从叶尖滴落。一条小溪穿过木屋前的空地,涌向远方。

      我日常是不听钢琴曲的,也没听他提过,所以讶异于他怎么会存这样的音乐。本来趴着的姿势就不大舒服,现在这样暧昧的气氛充斥在周围的空气当中,我彻底睡不着了。桌子本身并不大,我直接趴在他打开的书上,听他的笔同另一面纸接触的声音,混在钢琴曲中,倒像是恰到好处的和弦。

      时间似乎都变慢了。一首曲子仿佛有一个夜晚那样漫长。我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渐收,他从桌上拿起iPod,轻轻按键去调下一首。我恍惚间在列表顺序的下一首听到了高昂的一音节,却很快被他摁了过去。按键“咔嗒”“咔嗒”地轻轻响在安静的空气中,等它停下来时,耳机里又是一首柔和的轻音乐了。

      我的心被他这一点点的小举动揉成了一团,我开始无端地猜测: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为什么专注在了音乐上,而不在自己的题目上呢?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他会不会也觉得这样的气氛过于越界了……还是恰到好处呢?

      不管他的心思在哪,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音乐上了。困意全无,但为了装作我的确是睡了一会儿的样子,我保持姿势呆到了他再次以同样的方式调音乐。然后,我眯着眼睛抬起头,仿佛是刚从梦境中苏醒,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颁一座奥斯卡小金人给自己。

      学长有点儿惊讶地转过头来,问我:“你怎么醒了?”

      我刻意地回避他的问题,皱皱眉,反问道:“这都多久了……你是不是才写了两行字儿?”

      “嗯……我在找能写草稿的废纸。”他犹豫地说。我刚想开口告诉他我带了,结果他指了指被我压住的书补充道:“在这儿。”

      我骤然睁大眼睛,慌张地把胳膊抬起来,连着说了很多句对不起。他笑道没事儿,抽出几张单面的A4纸,垫在书上又开始写字。

      他手里的笔没停,不抬头地和我搭话:“你以为你趴了多久,才两首歌而已,我能写点儿什么啊。”

      这我也是知道的……我却仿佛是被训了一通,像撒了气的球,讪讪地回应:“我以为过去好久了……”

      “因为我放的都是慢歌,所以你会感觉很久。要是快歌的话,‘嗖’地就过去啦。”他似乎是被自己的拟声词逗乐了,又不能在病房里随意地笑出来,强忍着,最后化成了两声干咳。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阳光顺着窗框爬进房间,跳进他的发丝之中,将它们染成了棕色。棕明明不是明艳亮丽的色彩,却直直地撞入我的眼眶。

      我忘了那天怎样打破了这种意味不明的气氛,也确实没有追问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只记得爷爷最终也没有在天黑之前醒来一次,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叫我不用担心。后来学长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留给我一句:“有需要再联系我吧。”

      我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好像从不需要我为他做什么。出来的“约会”全全是我主动提出,是我为了借他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拽他出来,他就真的每一次都应约了。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是欣喜,我是手足无措。搜肠刮肚了一番之后,我很无力地说:“谢谢你啦……学长要注意身体,最近会有暴雨……估计会降温……”

      “嗯。”他没有在意我这种勉强的关心,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你也是。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每天早点儿睡——我总看你深夜里给谁的朋友圈点赞。”

      心里有个小人在呐喊,求他别说了。他关心得越具体,我就越招架不住。

      于是再一次,我在自己家门口“落荒而逃”。

      6
      因为爷爷的缘故,我不怎么住在学校宿舍里了,三天两头地往家里跑,顺便捡起了自从上了大学就抛弃的厨艺技能。

      我将草莓派从烤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厨房的石桌上,摘下厚厚的手套,在围裙上抹了抹双手,拿起手机给学长发消息:【我新做了甜点!什么时候有空见面给你带去点儿呀】

      然后我把手机丢在一旁,去和不小心粘了锅的派边儿斗争。金黄的酥皮泛着油光,我吞着口水,内心开始膨胀。

      这让我想起高中的我,周末总是愿意一头扎在厨房里。本着“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的原则,将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投入到了各种食材当中。最一开始我把奶油打得满墙都是,厨房内一片狼藉;到后来,我已经可以批量生产蛋挞提拉米苏曲奇之类的小甜品了。

      于是,高二的每周一便是我最期待的日子。我会把周末精心准备的西点带到学校分给朋友,等待他们暴风雨般的夸赞。嗯……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奶油里的糖没有搅拌均匀,社团朋友小A吃了一口干呕了一个中午。

      那段日子,我有时候会在餐厅碰到学长,和他的朋友在一起。我想着高三学业繁忙,不敢轻易上前打扰。倒是他有一天突然凑到我这儿,说:“我听小A说你最近在做甜点?有我的份儿吗?”

      后来,我也就习惯性地每次给他带一份,直到他毕业。

      这一日我从医院回到家里,下意识地去翻冰箱,发现了一块母亲用剩下的黄油,猛然想起高二那年和黄油纠缠的日子。我鬼使神差地把面粉、鸡蛋、草莓、黄油等食材摆在厨房的大理石板上,从头顶的橱柜中拿下计量秤,凭借自己模糊的记忆动手做一只草莓派。

      可喜的是,我成功了。

      学长却还没有回复我。这不是他的风格。我寻思着他手头上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将手机置之不理,去忙我的作业。结果学长在晚上十点左右回复我了,他说:【这么好的吗。】

      我披上衣服就出门了。

      他总是不愿意麻烦我。以往的话,他会推脱。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情,他装作心情很好的样子,不想把阴郁的情绪传染给我。

      明显过头了。我拎着装有草莓派的纸盒一路小跑。他家离我家不算很远,步行的话十几分钟就能走到,位于一条繁华街市一旁幽深的胡同里。夜幕降临后,这条胡同与外侧的街道中间仿佛有一张结界,一侧喧闹无比,另一侧寂寥无人。

      一路上,我脑海中频频闪过漆黑一片的小巷中突然窜出歹徒的画面,把自己吓出了一身汗,咬着牙思考应该怎样冲进胡同。结果在距离胡同还有三十米的地方,我就望见了站在口上四处张望的他。

      闹市的灯光照在他的身前,而他身后是黑暗。他如同从暗夜中走出的神灵,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干净得不食人间烟火。任何一缕黯淡似乎都无法攀上他的灵魂,灯红酒绿又离他分外遥远。我只看清他转过头来,那双熟悉的眼睛望向我,像是远方闪烁的星星。

      “晚上好啊。”他冲我招招手,朝我走来,然后指指我手上的小盒子,“我帮你拎吧。”

      我神志不清地把盒子递给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问:“我们…周围走走?”

      没有任何目的地,我们就开始绕着一个商区转圈儿了。我不敢直接问他怎么了,于是故意扯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前几天和哪个朋友出去玩了,我又研究出什么新的食谱,今天的天气有点儿热啊……

      说着说着我就把外搭脱掉了。我里面穿的是一条一字领的小裙子,短到大腿。明明是皮肤充分接触空气的一身衣服,我却依然感到夏季傍晚三十二摄氏度的空气烧灼着我。

      学长后来也终于开口了,却说的很轻描淡写,用“无非”、“没什么”、“嗨,能怎么样”等草率的词语连接这件令他苦恼的故事中每一句话。

      我一个被朋友笑称“知心小姐”的人,竟然面对学长的倾诉时失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太少讲自己了。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生活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同样也不知道这种问题发展到了怎样严重的程度,更不知道他该如何解决,我该如何帮他解决。我只是与他在灯下同行,听着他的声音仿佛从虚无缥缈的远方传来,然后望着他浅棕色的眼眸,千万言语堵在胸口。

      最后不知不觉中,我又被他送回家了。这次,我在我家小区大门口停了下来。

      我问他:“你心情…好些了么?”

      门口只有保安室微弱的灯光。他背对着光,于是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不过猜想已经很晚了,因为四周静谧极了,只能听见几十米外小区里的树丛中哪只蝉还在低声吟唱。

      学长微微低下头,我听见他说:“我心情好多啦,今天谢谢你,赶快回去吧。”

      我下意识点点头,没有挪步子。

      他的语气并不是那么欢快,甚至是忧郁的。仿佛只是我的出现让他暂时地从繁琐复杂的事情当中脱出身来,等到分别,那种心情又偷偷爬了上来。

      这是我第二次,在他的言语中听出落寞。

      我想抱抱他。很想,像之前一样踮起脚尖,环上他的脖子,告诉他说我一直在这里呀。

      可我没有。无数个小人儿在心里打退堂鼓。这些小人儿告诉我:“抱上去就完全暴露你内心的非分之想啦!你可千万不能这么做啊!你会失去他的!”

      所以我只是仰着头,不动。我咬着下嘴唇,试图再说出一些什么安慰人的话,最终失败了。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学长说:“那我先回去啦。”

      我目送他走过一条窄窄的马路,他在马路另一侧的灯下蓦然回首。我只见他模糊的身影,抬起那只提着装有草莓派盒子的手,在高处轻轻晃了晃,而后放下去。

      在我的视线中,他的身影逐渐成为一个黑色的光圈,最后混入夜色当中。

      与黑暗和光明融为一体。

      7
      我也夹在光明和黑暗的日子当中。而光明仅仅是一瞬,黑暗却是无边无际的漫长。

      我甚至记不得那天晚上学长有没有评价那只草莓派,却记得他评价了我的裙子。他说:【以后和别的男生出去,就不要穿成这样啦。】

      我盯着这句暧昧不明的话恍惚了好久。

      如果换一个人说出这种话,我一定会想穿不穿关他p事。可对方是学长,我于是窃喜,小心翼翼地揣测他是不是也对我动了心思,甜蜜地在床上打滚,好久没有睡着。

      这是瞬息的光明。

      结果第二天,我在下课跨进家门后一把被父亲紧拥在怀里的那一秒,突然觉得黑暗的日子又开始了。

      父亲搂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母亲不在,房间里很静,我耳边只有厨房冰箱运作的嗡鸣。正当我打算询问时,父亲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是我从没听过的样子。

      他对我说:“爷爷走了。”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还是突然僵在原地不得动弹。两秒之后,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

      这个做法太奇怪了,似乎是我和父亲的社会角色一下子颠倒过来。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一刻我甚至都没有想到我与爷爷的回忆,脑海是被父亲讲过的经历填满。他讲他儿时坐在爷爷自行车的后座,傍晚看地上的树影斑驳;他讲他少年时的春节,原本在国外出差的爷爷特地赶回来,带给他一件当时出奇昂贵的羊绒衫;他讲他在外地上大学,爷爷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去找他,说是出差顺路来看看。

      父亲在我眼里是一位多么坚韧的一个人,天大的事儿他都可以扛在肩上,对我说:“没事儿,我来。”而现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寻找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使自己得空喘息。

      人确实固有一死。从爷爷躺进病房插上呼吸机那一刻开始,父亲就很清楚这一点。

      但父亲也是人啊……易地而处的我感受到了父亲深深的绝望。这种绝望似猛兽吞噬我,我的心跳加速,我忽然觉得生活毫无希望。既然所有人终将离开,那么这一遭有什么意义呢?

      半晌,父亲放开我,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他说:“好了,干你的事儿去吧。”

      我茫然地走回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心脏隐隐地痛。

      大事不妙。

      缓缓躺平下来,我下意识去摸手机,想要寻找我自己的什么依靠。点亮屏幕,通讯录下滑,手指停在学长的名字上。

      但不应该。我深吸一口气,最终按灭了手机。

      如同不适宜播种的种子,需要贴上标签装进玻璃瓶,封存在储存室的角落里,静候春风和湿润的土壤。

      同样地,不适宜发芽的情感,需要将其感受明了,掩藏在内心不易察觉的角落。待它落上灰尘……也许就真的放下了。

      学长并不是我的心理医生,他不应该接受我这么多的负能量。他总是阳光的、积极的、潇洒的,而我是阴郁的、低沉的、小心翼翼的。

      他应该和开朗大方的女孩儿在一起,这样两个人都是小太阳,养眼得很。绝不是我这种,内心怀有一桶黑暗,想要往他心里哗啦啦地倒下去,压抑他的光明。

      确实应该做一个了结了。

      8
      人一生的了结,从生理上来说,是被送进火葬场的那一刻。上千度的焰火如饥渴的怪物,瞬间将遗体吞没。

      这是我听说的。我没敢进去,我也不能进去。他们说火葬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那是皮肤中的油脂燃烧的声音。正常人都会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亲属。

      爷爷是头七那天举办的葬礼。我再见他的时候,老人家就仅仅是骨灰盒上的黑白照片了。

      由于亲朋不多,所以整个葬礼很简单。我们在一间简陋的房间里进行告别,我跟着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后来,父亲捧着骨灰盒,我们跟着灵车,走了长长的一条路。

      整个过程,父亲没有落泪,我也没敢。结束的时候父亲突然说要水葬,于是我们带着爷爷的骨灰开了很久的车,来到市内最大、最静的一片湖区。

      我们驶了一艘小船,到湖中央。湖面宽广,四周寂寥,群山环抱。乌云突然密集起来,黑漆漆地压在头顶上方的天空中。

      父亲在小船中沉默。他攥着裹在骨灰盒外侧的绸布,将其举到水面上。

      山间的雨总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又好像是意料之中,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我想,这应该是这一年夏天,最后一场雨了。

      父亲深吸一口气,闭了眼,最后将手松开。骨灰盒下沉时湖面泛起的涟漪,和细密雨滴入水而带起的小圈涟漪混在一起。

      层层叠叠的波澜将过去与现在推向远方。

      雨点打在小船顶篷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我的手机。

      是一条微信,来自学长。他说:【下雨了,好像还挺大,你没在外面吧。】

      呼吸时鼻腔中留下了山间潮湿的气息,水流的交响好像是一曲模糊不清的温柔旋律。似乎是来自遥远太空的无线电祝你圣诞快乐,又或者是从深海绝境传来鲸歌的轰鸣。

      广袤世界的一切声音向我涌来。

      意识的边缘,我抽出一丝理智回复他:【没有学长我们找时间再见一面吧。】

      他回得很快:【嗯。今儿晚上成吗?你上次提到想去的那家餐厅吧。】

      【好学长晚上见】我收起手机,使意识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

      别再回来了。

      9
      餐厅里灯光昏暗。

      对面那双眼睛闪烁不明。

      我的注意力不在这顿饭上,自然也就忽略了饭菜的色泽与香味。我一直想着应该在什么时机对他讲一些话,结果一直没有找到。

      比如点餐的时候,他垂眸看菜单,我刚想开口,便见他抬起眼睛望着我,用很欢快的语气说:“你吃不吃甜点呀,小朋友?”

      比如我暗暗想借一点酒劲儿把话说出来,请他陪我喝一点儿。结果他抱歉地对我讲:“我也不太会喝酒,咱们还是……算了吧?”

      我当时想起他某次朋友圈定位的小酒吧,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太艰难了。他好像从来都知道怎样打断我的思路,用什么样的语气、怎样的表情最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直到正餐结束,我一小勺一小勺地品着提拉米苏,他突然站起身说出去接个电话。

      我点点头说好,然后想着这顿饭就这样结束吧。

      说不出口的话不能烂在肚子里,但也许是真的不合时宜。我甚至之前都没有想过我如果在餐厅说完这番话,我们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出餐厅。

      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空灵的英文歌。我听他在唱:

      You’ll never find, find a heart of gold…

      我抬起手请服务员过来结账。

      服务员走到我的餐桌前,弯下腰告诉我拿着桌上的木质小牌去前台结账即可。

      嗯。上菜的时候我见过这个小牌,它就放在了我的左手边……

      And also you’ll never find a vacant line, you filled it with doubt I know...

      可我没找到。我胡乱翻了一通之后,有点焦急地抬起头,学长回来了。他挥了挥手里的手机之后说:“好啦,我们可以走了。”

      “你把账结了?不是说好这顿我……”我问他。

      “顺手的事儿。”他咧着嘴笑,披上大衣。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那在昏黄灯光下如一潭清酒般的双眸。我说:“学长,我有话想对你讲。”

      Oh keep that in your mind, think of the heart you stole.
      I walked by the way you never know, of this graceful love...

      “嗯?这么严肃嘛?好啊。”他收起笑容坐下,“请。”

      这时候我的大脑又一片空白了,像是突然被格式化的硬盘。本来想好的措辞被扔在了不知道的角落,以至于我和他大眼瞪小眼看了五秒,我又在想,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I’m digging on the ocean floor.
      I hope you find a place beside me.

      “我是觉得……学长太照顾我了。”我很突兀地开了头,马上就后悔了。他听闻这句话皱起眉,似乎这是一句难以理解的话。

      但我必须说下去:“比如那段时间我说我想听纯音乐,结果你就每天都推给我一首;比如我心情不好任性地非要拽你出来看电影,结果你即使有超多ddl要赶,还是出来陪我;比如我们约着出去你总是在我家楼下等我,最后再把我送回来;比如……你总是抢着结账,不让我花一分钱。”

      “这些我都记得。所以我觉得,学长对我太好了,学长付出的太多了。”

      “我没什么可回报学长的。”

      I think I’m the only one that would make it all.
      I think love’s point was made a ghost, just take it all.

      Tell me did you find your heart...
      Tell me did you find my real mind...

      学长没有打断我,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不解与困惑。我猜他在思考我这段话到底什么意思。或者他在想是不是我又哪根筋搭错了要不然是受了什么刺激,否则怎么会突然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我自顾自地摇摇头,继续说:“我回报学长的全是自己的阴暗,学长对我越好,我越容易把……心里那些黑漆漆的很丧的东西都倒给学长。”

      “对不起……对不起。”

      我打了一个哆嗦,然后声音开始发抖:“我内心太愧疚了……太……无助了。自从爷爷去世以后,我总是在想……想人活这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呢?嘶……这又是另一个很丧的事情了,我不说了,对不起。”

      “我……我想说的就是……学长这么好的一个人,不该被我这样的人……不该在我这样的人身上花时间和心思……”

      混乱,不安,紧张,完完全全包围着我,但我仍然是有所期待。

      我竟然是有所期待!期待他明白,我是太在意他了,所以才会讲出这样乱七八糟的话语,才会在假想出他以后与一个阳光活泼的女孩儿在一起之后想要先把他推开。

      可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Tell me did you find your heart.
      Tell me did you find my real mind.

      音乐停了。

      10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跳得异常。

      学长抬起手捏捏眉心,然后长叹了一口气。他看似很无奈地站起身,拍了拍大衣,走到我面前蹲下。

      这回轮到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真的明白了。”他说。

      我猜他的声音是被餐厅温热的空气过滤了,不然为什么我听起来这么的温柔呢?这不是对待我这段话应有的语气吧,简直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以为你明白,我对你好都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需要你对我怀有愧疚,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共度所有难关。”

      “我想,你可能是因为我的意义表达不明而心慌没有任何安全感。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准备好。我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不能对未来负任何责任。”

      “让你承受了莫名其妙的爱意,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里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可是组成句子从学长嘴里说出来,就忽然变得特别难懂。

      但他料定了我会懂,于是故意停顿供我思考。他俏皮地眨着眼睛,像是在期待夜幕下的流星。

      所以?我挑眉,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所以,跟我在一起吧。心安理得地享受我对你的爱意,不好么?”

      轰。

      世界崩塌了。

      11
      你的爱意是山间的潮水,
      是滚烫的热泪。

      是说不出口的思念,
      是走不到终点的双程。

      -2018.4.11/2018.12.24
      -Fin.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