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50、矛盾 三十多个大

　　好在并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不过是两个药童吵架，吵着吵着就厮打起来，撞翻了桌椅打倒了药罐，弄得大厅一片狼藉。苏瑛她们进来时，已是尾声，两个药童被众人拉了开来，一个鼻血长流，一个额顶肿包，看起来十分狼狈。

　　这两个药童，苏瑛都是认识的，并不是争强好斗的人，居然也会弄成这幅模样，张首座气咻咻地赶了过来，他正在给一个伤员试拐杖，还没来得及放下，随手就操起来向他两个砸过去，砸得他们嗷嗷直叫。

　　署里的人都知道张首座的脾气，谁也不敢上前劝，苏瑛实在有些看不过，柔声道“首座，这两人的确该打，不过现在，署里正是用人之际，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打伤了他们，就少了干活的人了。”

　　张首座看了苏瑛几眼，气咻咻地丢下拐杖，一屁股坐下“说吧，你两个，为着什么闹事!”

　　流着鼻血的郭成气呼呼地道“一大堆伤员等着我家岳夫子给续骨呢，我要锅子熬断续膏，他非要和我抢，我不答应，他就来掀我的锅！”

　　另一个矮矮胖胖的东临大叫冤枉，鼻涕眼泪一起都流了出来“首座啊，他是大尾巴狼装委屈，谁不让他熬药膏了，是他整整占了三口锅，三口！我家蒋夫子的病人都有出气，没进气了，就等着我煮参汤去救命呢，他连一口锅都不能让出来，半点医者仁义之心都没有！”

　　“首座你是知道的，断续膏需不断火地连熬七十二个时辰，我这三口锅都熬了近六十个时辰了，一旦熄了火岂不是前功尽弃？”

　　“丢一锅子膏比救人一命还重要？医德何在啊！医德！”

　　“你少装，你上次说的一个气若游丝的，明明还可以下地走路，上上次说的一个吃不下饭的，一口气吞了八个汤圆，你说的话十句就有八句假的，谁敢信！”

　　“你医德败坏！”

　　“你谎话连篇！”

　　“你见死不救！”

　　“你颠倒黑白！”

　　……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有完没完！”张首座气得一拍桌子，把茶壶都震翻了“你们你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真把医署当菜市场了！”

　　他随手朝看热闹的人堆里连指连说：

　　“你，你两个，为争个靠窗通风好的床位，竟当着病人互扔药囊。”

　　“这边的，现在挤在一处看热闹，记得是师兄弟了？一旦进了药材，你们跑得比谁都快，今天抢黄芪、明天抢天麻，怎么不上街去抢钱啊！”

　　“还有你，别笑，半夜跑到洗浆房去偷干净的绷带，出息啊，还知道丢根肉骨头喂狗！”

　　……

　　他一口气花样翻新地骂下来，始终维持着高音量，中气十足，连大气都不喘，可被骂的人脸上并无愧色，反而都有些嘻嘻哈哈的，还相互取笑着。

　　从头骂到尾，从左骂道右，唾沫飞了几大筐，张首座终于累了，举起手中的拐杖再朝着郭成和东临，每人重重打了几下，就大喊一声“都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发钱啊，走走走都走，该干啥就干啥去。”

　　操着大嗓门把人群撵走后，张首座这才觉得累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坐稳差点跌一跤，保康手疾眼快，一下子就把他扶住“首座，你当心！”

　　张首座看看保康，又看看苏瑛，他始终搞不懂这女子的来历，她美丽非凡，气韵天成，随身带着丫鬟和侍卫，又是晋十二爷亲自送过来的，怎么看都应当是出自于王公贵族家的，可她成日里一袭布衣，木钗挽发，不挑吃也不挑住处，随和得很。不过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自称是因为懂医，前来军前效力，但送上门的病人伤员，她又并不敢亲手医治，常常是问清楚病情后，就介绍给其他擅长的大夫去了。

　　他在打量苏瑛，苏瑛也在打量他，看了半响，方才骂这骂那的张首席似乎并无怒气，她奇道“首座好肚量，这么轻松就放过他们了？”

　　在陵州时，闵氏治家甚严，但凡有下人吵架斗殴，那是要挨板子罚月钱的，上京的何侧妃虽然宽厚些，但也从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蹬鼻子上脸。

　　张首座一摊手“我能怎么样，大家都是为了病人争，又不是为了自己争，打骂他们都不是那回事啊。”

　　“可我来署里这些日子也看到了，大夫们各自为阵，成天地派出药童们来，抢口粮、抢药材、抢床位、抢热灶……抢得是一团糟，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桑枝有些好奇地看着苏瑛，她家小姐是个谨慎人，在外有什么看不惯的从不说出口，今日怎么话多起来。

　　张首座无奈道“是倒是这个情况，不过也没关系，现在打仗，伤员多些物资少，等收了炎城，这白石城也就太平了，物资也丰富了，就没什么可抢的了。”

　　苏瑛嗔道“首座你可别这么随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始终这样乱糟糟的，耽误事不说，也易伤和气，不要一场仗打下来，城是攻下了，自家的人心也给打散了。”

　　她说的话不好听，但她相貌美丽，声音柔和，张首座听着也没那么刺耳，他叹了口气“你说得都有理，我何曾不想立起规矩来，但医道与其它不同，医学博大精深，大夫们也是各擅一门，人人在自己擅长的那一门里，说话都是板上钉钉的。他们三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大爷，谁也替代不了谁，我不都得顺着捧着吗？我看啊，除非来一个将医道十三科全通的神医，才能压得住他们，乖乖听话，不争不吵。”

　　“精通十三科的神医，嬷嬷你见过那样的神医吗？”苏瑛问道。

　　程嬷嬷来自百草谷，见过的神医、药王、针神……着实不少，但她也只是摇头“娘子说笑了，医之道，浩如烟海，就算是心无旁骛，埋头苦学，能学会十三科的皮毛就已不错，要说都精通，那就不是神医，是真神仙了！”

　　“你看看，你看看！连你嬷嬷都这么说，你也别操这等闲心，要不要我给你开间诊室，你也坐坐堂，你是女子，他们定不好意思下手和你争抢！”

　　苏瑛笑笑“首座你去忙，不用为我考虑，我暂时还不打算坐诊。”

　　张首座倒不计较男女之嫌，从苏瑛来的第一天就提出要给她开诊室，但一直都被婉拒，他着实有些搞不清楚，这女子若不坐诊，成天住在医署里算什么？

　　她看出他的疑虑，微微一笑“放心好了，我不会白吃医署的饭，变着花样都要做些事呢。”

　　张首座心想，你也不用变什么花样，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伤员身边，他们都要恢复得快些，但这话毕竟轻浮，他说不出口，坐了一会儿也就忙去了。

　　桑枝奇道“娘子，我听你的意思，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苏瑛摇摇头“我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念头，但它像泥鳅一样滑，我就是抓不住。”

　　保康是被教过规矩的，苏瑛和他人说话时，不敢随意插嘴，但没外人时，他就憋不住话了，忙道“娘子把你那念头赶出来，我保证手到擒来！”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