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梦之假》小小Sue

1、萍水之遇 “Ms,M

　　我记得那次的出游完全是作为翻译陪一席亲戚去东京shopping，由于种种原因，日程仓促决定，已经找不到性价比较高的廉价航空机票，以致于我订了有史以来最贵的香港与东京往返的JAL航空机票。心痛了好一阵，唯一的安慰是回程满身倦惫不用挤在狭小的空间，座位宽松舒适，还有免费的航空餐和饮品提供，可以放松一点。这次的位置相当靠后，几乎满员。
　　我坐在临过道的位置，旁边，也就是最中间的位置是一个一直带着口罩身材微胖的中年日本大叔。飞行过程中他翻看了所有座椅背后的航空公司杂志资料，还有研究了香港游册以及地图，做了一些笔记。我猜他应该第一次到HK。大概已经差不多，他又拿出一本好像也是关于航空的书籍看一会，然后再闭眼休息。飞机上能做的事情大概也就这些了。我将背椅放后一点，漫不经心地靠在上面，将鸭舌帽拉下盖住眼睛，这种像躲在壳里的隐蔽感真好，虽然那轰隆声还是刺得我有点耳朵生疼，我还是努力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休息。要知道到了之后还得折腾一番。
　　混混沌沌中，我居然真的不知不觉进入了睡眠的状态……“Ms,Ms..." 已经脑袋快侧到地上的我隐约感到似乎有人触碰我的胳膊，还有陌生的声音，迷迷糊糊中反应：是在叫我吗，好像来自背后……
　　虽然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是已经意识完全清醒的我首先瞥见的是从我胳膊一晃而过，白皙得有点耀眼的一只大手，我微侧转身，见到白手的主人，哦，My God... 怔怔呆愣数秒…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狗血的梦境里面假醒，像电影kings man 里穿着便装的男主角一样的男人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他穿着size刚好的黑白格子纯棉衬衣和军绿色的卡其裤，是的，我刚刚是瞥见这样一个身影从我身边经过，只是忙于整理行李的我并没过多注意，因为我总是手忙脚乱地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确保自己在这几个小时航程里要用到东西都找出来齐备了。
　　“Your gap...（你的帽子）" 大概见我未有任何反应，他提醒似的指了下过道。哦，对呀，我应该是戴着帽子睡觉的，难怪感觉光亮了许多。"Ahaha,thank you..." 我有点尴尬地笑，赶紧从过道捡回我的帽子。想着自己够狼狈的，在心里对自己暗自吐槽：苏郁婉大姐！你可不可以しっかり（振作）一点呀！
　　旁边的大叔似乎也醒来了，此时他已经摘掉了口罩。继续翻阅那本貌似有关航空的书籍。不过没多久，他起身："Excuse me..."用咬字艰难的英语对我说。
　　“あっ、すみません……（啊，不好意思）"我起身站一边让他出来，用了日语应答。或许这样互相都会觉得轻松一点吧。
　　他似乎真的有点意外，“あっ、日本語が出来ますね。（啊，你会日语呀。）"
　　我只是笑了下，他离开后我便又回到座位。大概知道我可以用日语沟通，大叔回来之后话也多了。他告诉我他真的是第一次来HK，见一个朋友，虽然朋友会帮他做向导，但是自己也做了不少准备。我问他是不是对航空也很感兴趣，他告诉我他其实是个飞机迷。哈哈，是觉得有点宅的样子，没想到是这方面的粉丝。大概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开始滔滔不绝说一些自己的粉丝经历，参加过不少航空公司举办的各种活动，乘过哪些有纪念意义的最后一次飞行的航班，不过大多都是日本国内的。所以此次的海外航班对于他来说也是有特别意义。他打算等会下机时去恳求乘务人员跟他们合影，如果可以，甚至想恳请去参观一下驾驶机舱，跟此次航班的飞机师也合影留念。还悄悄说这班飞机的一个叫由里子的空乘小姐是他认识的人，从上飞机时也有向由里子小姐拜托过了。最后他甚至还邀请我一起去参观和留影，这并不是我的兴趣，况且对于一个满身倦备的旅行者来说，我更想快速下飞机赶紧到达我暂住一宿的酒店休息。所以我扯了一个弧度苦笑回答：
　　“私はまたバスがあるから、また改めて。（我还要赶巴士，下次吧。）”
　　他赶紧说：“今度はまた同じ飛行機に乗ります？（下次还坐同一班飞机吗？）”他知道我可能没有那个心思，又追加道：
　　“10分でいいから。（10分钟就可以了。）”
　　我再次苦笑：“分かった、じゃ10分を超えたら行くからね！（好吧，果超过10分钟，我就走啦！”
　　“大丈夫なはずです。（没问题的。）”他似乎肯定地回答。
　　就这样，跟一个宅男大叔进行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约定。噢，我真是爱折腾。我戴上鸭舌帽，拉下帽檐盖住眼睛，继续闭目休息吧……

　　“ Ladies and gentlemen, now we are descending and will be landing shortly.Please make sure your seat is in an upright position...”

　　机舱里响起着陆前的广播。“もうそろそろ着くね。(快到了呢。)"旁边的大叔看了下手表似乎自言自语地念道。我正襟危坐，四个小时大概已经是我的极限，倒数着落地的每一分，我的耳朵还隐约作痛。着陆之后机舱里也热闹躁动起来，有的人开始拿出手机看，有的开始取行李，有的开始交谈，我站到过道准备将背包取下来，却发现它似乎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它是一个很小型的包，应该是上飞机的时候被随后放置的行李挪到最里面的地方了，特别有限的身高让我够着它有点吃力，我试图脱掉鞋站座椅上去拿。这时大叔也问要不要帮忙，他也有东西在上面，说可以一起帮我取下来。他站起来正准备出到过道这边来时我的行李被那只手指修长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我身边，“Is this yours?""Yes, thank you." 我有些受宠若惊似的赶紧接过来，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下。我靠，他站起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有这么高！我估量着至少也有184吧，帮我取东西也是顺手一带而已。我这个还不到160身高的个儿，在这种距离下，只能保持仰望。
　　他也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是那种眉眼间闪闪亮亮的笑容，兰色的眼瞳如纯净而光泽的湖水。他的笑容仿佛让人置身于宁静的阳光里。我有一瞬间愣神，此时他也拿下自己的包，他旁边的人已经早去排队下机了，他却并不着急一样，将包放旁边座位，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从我坐的座位的椅背布袋里抽出刚刚飞机上派发的外国人入境卡，就那样枕在大腿上飞速填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就连这握笔写字的姿势怎么都可以让人看得入迷呢。我愣愣地想。
　　苏大姐，我看你是范花痴吧！心里的那个小恶魔又跳出来疯狂地嘲笑我。“蘇さん、ちょっと、私も荷物を……(小苏，打扰一下，我也要取行李……)”大叔抱歉似的说，“哦…”我回过神,立即让出位置，他一边取东西，一边问我有没有准备好手机，等会留影可以用。我说都OK呀，我的手机还有很多电，像素也还行。
　　我们几乎是最尾走到出口的乘客了，大叔跟空乘小姐打招呼，我帮他们拍了合影，然后回过头来发现整个机舱已经只有我们两个乘客和机组成员了。亲和而干练，剪着一头短发，却非常笑容可掬，有着甜甜小酒窝的由里子小姐真的帮忙给我们获得了机长的许可，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飞机的驾驶机舱，四周都是窗，可以感受到绝佳的视野，并且与各种按制开关，各种设备仪表，构成一个神奇而迷人的空间。去副机师位置感受一下，然后与都为日本籍的头发花白的老机长及30岁左右的年轻副机师合影留念。大叔也非常满足。终于下飞机，我告诉他我得快点了，他这才想起似的：自己的朋友应该也还在等着他！于是说：“じゃ、急ぎましょう。（那我们快走吧。）”他也加快了脚步，不过途中还是不忘拿着手机再拍拍。我只是苦笑，埋头朝取行李和通关的方向一直走……

　　拿了行李，过完海关，出来时已经10点过。来接大叔的是一个清瘦戴着一副深红色框架眼镜，披肩的长发，身穿一身牛仔布连衣长裙，举着一张写着: "田中悠木" 的A4 纸的女子。哦，原来大叔跟他的朋友是第一次见面的，我又苦笑一下，然后跟他匆忙道别离开。我好担心巴士。快点啦！心里的小恶魔也在不耐烦地催促我。
　　到A21的巴士车位，巴士正好刚开过来，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依次上车。等我上车时，车里一层都已经就坐挺多人了，HK一般的巴士都是双层，我想二楼应该也差不多这种状况吧。就连行李架也几乎放满，靠车门的旁边也有一块区域是放行李箱的,还有belt可以固定，但是已经有人用着了，还好行李放这边的并不多，还有一点空间，我便将行李箱倒下放在旁边。我不想去二楼了，想着就在一层随便找个位置坐着吧，虽然一层的很多座位是面对面的，有点尴尬。
　　我朝里面的座位走去，想着在巴士上我可能还会闭眼养神一下，也为了减少放来放去的麻烦，除了刚才在飞机上拍照时以外，我都一直戴着我的有粉红豹刺绣图案的白色帆布鸭舌帽。我一边朝里面走，一边寻找觉得相对适合的位置，可我没想到瞥见最里面的座位居然是刚刚坐我身后的Kings man！他也注意到我，似乎也有一些意外似的微笑了一下，而且刚好他对面的座位也完全空着，好吧，要不就坐这里吧。Hi...我笑着，自然地打招呼，刚刚坐我身后的人现在却又坐在我跟前了，这真是一种既奇妙又奇怪的感觉。

　　我坐定，跟他一样将背包放置身侧的座位，我面对看着他，觉得有点无所适从的紧张。如果是完全没有过交集的陌生人，我就静静坐着，因为他很赏心悦目，偶尔将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一下。但是因为有在飞机上的两次“相助”，也许我还是说点什么好吧。我使劲在脑子里搜寻话题，还得配合自己极其有限的英文水平。“Thank for your help in the plane."哈哈……小恶魔又对我龇牙咧嘴地嘲笑，苏大姐，你挣扎那么久，就说出这句，真的弱爆哦！
　　" You're welcome." 他平静地回答。
　　"Are you a fun? "他接着又问。我以为不会再有话题了，剩下的只是局促的沉默，以至于我颇感意外 ：“诶？"我还未反应过来。
　　他做了一个拍照的手势：“Take photos with staff..." 微扬的嘴角展现出漂亮的弧度，好像随便拍一张照片就能拿去做杂志封面那样的精致完美。
　　我终于领悟过来，他是问我是不是飞机迷。"No,I am not a fun, but I think I like it."我可还没到大叔那种追逐的热情。"
　　“Well.How do you feel about the pilot cabin?”他接着问我。
　　“This is my first time enter the pilot cabin.Fantastic! " 我翻出手机刚刚拍的照片给他看。
　　"Great!You are looking so happy. Wait...this is Fujida?!" 我看到他由微笑转为吃惊：“Oh, captain Fujida,he still on duty." 他又恢复笑容，似乎感慨地说。
　　"You know the captain?" 我好奇地问。
　　"Yes..." 显然这个太过简单的回答不足以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依旧困惑得无动于衷。他没再说什么，而是从身边的黑色大背包里翻出另一部好多年前的Nokia塞班系统的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在停机坪拍的，拍摄距离比较远，貌似两家航空公司的机组成员的合影，中间几人为机师，两边为空乘人员。大概因才拍过合影，刚刚的藤田机长我一眼看出，那时还未有如此多白发,连笑容都充满一种严谨。等等！...好像被瞬间的电光火石击中一般，我的目光停滞在左边第二个机师，他纯净的微笑，像铺开的阳光，眉眼间似乎有闪耀着光辉，就如，就如……眼前这个……我抬眼，目光没有任何改变地慢慢移到他身上:" You are a pilot?"这句话似乎自己都没有意识一样本能而出，我也仿佛并未听到自己的惊讶，周边有人也朝这边投来目光。他也意识到了，收住手机，有点表情不自然地看了下周围，尴尬地苦笑一下，感觉那些目光已被收回，恢复平静，才小声答道："Yes..." "I am a pilot forever." 他又说，但是那双有着淡淡兰色如湖水般静谧的眼似乎还隐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忧伤，隐隐约约，犹如幻觉。
　　“Are you on vacation?”
　　"Yes..." "What is your name?”
　　“Susie,you can call me Sue.Chinese name is SuYuWan,And you ?"
　　"Hi,Sue.I am Terry Joseph,You can also call me Joe.My grandfather was a Hong Kong citizen."
　　"Wow, well, nice to meet you,Joe."
　　"Nice to meet you ,too,Sue."
　　这大概就是我和Joe认识的经过了。数个巧合，数次对话，两张照片的分享。尽管谁也不会料想到，这会是一个充满忧伤和梦幻，人生旅途的绚丽和悲壮故事。他告诉我过世的外祖父以前在机场做交通管制的工作，对他的影响很大，包括他会讲一些香港话和普通话，以及决定成为飞机师。我说你一定很想念他。他说是的，所以他这次来了香港。巴士疾驰在机场柏油大马路，经过灯光闪烁的集装箱码头和索桥，驶向市区。我问他是在哪个站下，他从背包旁边的小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看了看：
　　“Jordan.Which bus stop do you get off?”
　　“The next one.”
　　“Really?!"
　　"Yes..."
　　巴士渐渐驶入市区。已经11点过，却仍旧灯火通明，街上熙熙攘攘，人潮川流不息。不愧为不夜之城HK。我愣愣望着车窗外，等着即将到来的站……

　　巴士一直沿着这条九龙的主干道弥敦道经过旺角，油麻地，进入市区之后，停留的站点增多，走走停停等等，不过站与站之间的距离也不远。终于下一个也到佐敦了。"I have to say goodbye now,Sue." Joe神情郑重地向我道别。"GoodBye,Joe. "我轻声念道，向他挥了挥手。他站起身，因为个子太高的原因，他不得不保持微俯的姿势，从座位拿起背包，往车门边走去。再见，Joe……我知道这只是许多萍水相逢里其中的一次，就像刚才一起参观飞机舱的日本大叔，也是一期一会，这句话在日语里叫做：いちごいちえ（一期一会）。我将包放身上坐到窗边的位置，不禁苦笑和摇头，心里对自己感叹：苏郁婉，你都在做什么呢！她一直都很傻呆好不好！小恶魔也跳出来嘲讽。
　　“Sue...”还在走神的我像被突然召回一样，此时我的神情应该充满诧异，我侧转过脑袋惊愕地仰视着他，Joe居然返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刚刚那张Check 车站的纸。"Can you stay in Hong Kong for a few days with me?I know this request is very abrup.Please...If I can...Hope see you again." 他仓促说完然后将那张纸留给我就匆忙下车去。“Wait! sir..."... 呵呵，他差点误了下车的时间点……
　　车很快又开出，我瞥到街边推着黑色行李箱的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打开手里这张对折的A4纸，Oh，这应该是Joe 用于Check in 的酒店行程单。虽然都是英文，上面有所有酒店的信息，包括地图。以及预订的详细日程和他的一些个人信息。纸的最下方还用黑色笔写了一个备注为”Joe’s UK Tel No." 的电话号码，噢，可爱的飞机师Joe，你认为我有多少可能打这个号码呢。不过我像拿到偶像明星的签名照的追星族似的，不禁笑得咬牙切齿，手舞足蹈，捶胸顿足，四倒八仰，不可自拔...“还有病入膏肓!"小恶魔跳出来补充,又对我嘲笑。我一副I don't care的样子...她有点气急败坏："苏大姐！你忘记他要你在HK多留几天，你忘记你明天就要回家？！"哦，对哦！这次她终于冷水泼对，不屑地说：“看你怎么折腾。哈哈...”我在心里沮丧地对她瞪眼。我是得整理一下这些突发的状况，好好想一下明天的事。快到尖沙咀我要下的站了，我决定先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其他的等到了酒店再思考吧。
　　我的酒店就在弥敦道附近，很容就找到。很小的一间房，放一张1.2米床之后几乎空间就所剩无几，床头的一面墙是绿色，搭配着一个同样绿色的床头柜，床尾靠墙也放了一个绿色置物柜，卫生间也刚好可以容身一人。在HK一般的酒店旅馆都大底如此，也没有不适应。好在此间还算整洁，而且还有小窗户。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瞬间觉得疲惫少了一半，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A4纸，呈大字形躺床上，望着天花灯，不知是思考还是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