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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周天的故事(1)

      绿杨树下,四季花香,芸良城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花事极繁,月月花不同,年年木长青,芸良人笑说随便撒把种子,一场雨过天晴,便草青花艳,秀色葱茏。无论晴雨,景致盎然。芸良人及其恋家,无论老少鲜有背井离乡的人。宁愿芸良做“闲汉”不愿离乡做“凤凰”。
      城西坐落着一大片坐南朝北的庭院,这便是芸良周公馆。周家乃是芸良大家族,先辈人一直在朝为官,在芸良是周家红透半边天,统治着“一马之地”(烈马可跑到之处皆是周家之地)可说是家境兴旺至极。到清末民国,四房公子各个留洋见多识广,又富贵多金。
      周府布局严谨,院落疏密有致,大门两侧罗汉松林立,大门内设重门,正对重门的地方,有一个半圆形喷水池,池中放置假山,山子上以各式幼矮的花草点缀。重门后是个三进身的院落。院落后门建成一个精巧的月宫形,门外有木桥,桥两边用大理石栏杆围着,护桥下是人工大水池。池外闲地种有松、柏、竹、桃,偏北有紫竹林,桥通达至主房前。堂屋挑楼,中间供有佛桌。左右主房为主居室。
      主房门板上,雕刻着福禄寿禧。主房后面,是座后花园,有可登临的土山。园中广植梅树。西有水池,东有带楼厅房两栋。再东有清澜亭、抱风亭、伴松亭,宜萱亭,以及南楼、北楼、两座。周府前部东侧,建有四幢四合院,西临净修庵,南抵大门侧,是给亲友来客住宿的。
      周家四房,还有活成老祖宗的太夫人。太夫人同长房周大人周明元居住,周明元留洋归来继承祖上官爵。原配夫人殷氏生了一子,名祖赐,因为长房长孙,乃老祖宗的心肝宝贝从小全府宝玉一样的捧着、伺候着,但周家家教极严,也没养成多大坏毛病,成人后周大人同样送去留洋,让他历练历练。长女次女都没活过百天。到了小女周天,便是周家二老的心头肉,更是太夫人的掌上珠,从小娇生惯养,有时太夫人甚至对孙女比长孙还要疼爱。再有两位姨太太,身为妾侍,一直没有生育,地位很是低贱。原配殷氏在妯娌中很有威信,弟妇们对大嫂也很是尊敬,她对下人也较宽厚,唯独对两个姨太太轻视刻薄。
      周家老二周明魁,当年是个白面书生,十八岁上娶了老太爷同僚陈家的三姑娘,两夫妻感情甚好。成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老二没什么官位,闲赋在家,从不参与干涉家中事务,反正银钱使不断,乐得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周家老三周明继同大哥感情最好,留洋归来,做了征守史,算是学界中的魁首,他接受西洋思想,不收妾纳宠,始终和原配齐夫人举案齐眉,仁德正派。
      周家老四周明培,因着是小儿子的缘故,可算是周家的混世魔王,枉去日本留学过,回来既不愿当官,也不愿做学问,更不染指族中生意,只守着祖宗的万贯家财,闲着吃喝玩乐,眠花宿柳,风流快活,一妻五妾,却只生的一子,还在三岁就早早夭折了,只有四个女儿,四大人想儿子想的魔怔,整天骂东骂西。可惜惧内只要四太太一瞪眼,他就眼皮下垂顺从的乖乖叫“姐姐”,不敢多话。
      周家声名显赫,在芸良无人能及,因着周家多是留洋派,做事阔气新潮,每日里周边大户穿梭往来,好不热闹。十里之外的青宜傅家就是来往甚密的周家座上客之一。傅家老太爷旧时与周家老太爷同朝为官,当年两位老太爷交情甚好。傅家一直人丁单薄,亦不似周家显赫,但两家一直都有来往,老太爷只有一子一女,女儿嫁与邻省官宦人家做了少奶奶。儿子傅锡瘐娶了邻市富户莫家的小姐斑姑为妻,不想自莫氏过门多年一直未有生育,傅家本就只有这一脉传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傅锡瘐便收了秀才之女巴氏为二房。周老爷对傅锡瘐的为人一直比较认可,总说傅家虽不及从前,但诗书传家,门风那是没得挑剔,再加之两位夫人相互交好,时常见面。可巧傅家老爷的二房巴氏喜得一胎,那时周家大夫人殷氏也刚好又有了身孕,傅老爷便同周老爷相请,若为龙凤指腹为婚。周老爷听了直说好说好说,却没了下文。傅家也不好再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傅老爷喜得麟儿,高兴地在宗祠连连叩首,把二太太巴氏揖了又揖,感谢她给傅家续了香火,傅家人丁单薄这一子便是傅家所有的希望,继承官家的规矩,妾侍生子叫亲生母为姨娘,叫原配妈妈。傅府在长街大摆筵席,一时热闹非凡,公子取名南君,希翼着他能重振傅家。
      再说又过数月,周家殷氏此一胎喜降贵女,周明元为女儿起名周天,殷氏连失两女,周家长房盼女心切,更是巴望着拴住女儿长命百岁,无祸无灾。这会子因家里老祖宗讲究古理,根本不听儿子们那套新洋派的玩意,到了过完满月,立即找了家里信得过的师傅,给周天看过了八字。师傅沉吟片刻说,要早早定下一位一枝独秀的婆家相生相依此女方能龙凤呈祥,长命百岁。老祖宗一听此话,赶忙唤长子寻找。周老爷这才拍腿想起傅家求亲之事,这傅家不正好三代单传,一枝独秀么?便赶紧让管家快马抬轿去请傅家老爷来,商议亲事。傅老爷高兴异常,当下承诺,马上就回去请媒送礼,来周家正式求亲。回去急急告诉了莫氏,巴氏。莫氏为自家能定下芸良一等一的姻缘,光耀傅家门楣高兴。巴氏直抱着手念阿弥托佛。自此两家合过了八字,定下了龙凤帖。就这样俩个还吃奶的娃娃就算是结下了姻缘。
      燕去归来,草枯复青,两个隔着十里不曾相见的娃娃,就这样平顺的渐渐长大了。辛亥革命以后,中山先生提倡女子改足,周天父亲叔父皆是留洋归国的,主张事事新式新样,周大人意图要让自己的宝贝千金卓尔不群,所以周天由家庭教师的教育进而改入洋学堂,轿接轿送,做了所谓新时代的新女性。中山鞋,洋袜子,衣着旗袍长裙,新式的蝴蝶拖尾辫,耳后垂下两绺短发,黑而发亮。父亲的马弁副官们不敢偷看,只一缕清香拂过,便让他们遐想连篇。
      周家长房之女周天,此时正托着腮坐在学堂里发呆,望着窗外大树上泻下的缕缕金阳,思绪飘得老远老远……傅家前几天已经来请亲,摆酒了,据说已经订好了成亲佳期,六礼已成,只等着迎娶周家大小姐了。周天早知道自己有位指腹为婚的夫婿,听母亲讲师范读书年年都是第一的好成绩,人又格外风神俊秀,她今年已经十六了,父亲虽然开明,母亲又极其宠她但在婚事上两人却封建的很,齐齐发下号令,让她过些时日就回家待嫁,一丝商量的口气都没有。周天皱着眉头想着未来自己的一切,不知是喜是悲。忽听笃笃声响起,周天转头忙看,是修女教师敲着桌面说道,“天。你家里人来接你说府上有急事,快回去吧。”周天向门外望去,只见管家江三叔在外看过来,往常家里有事顶多是父亲的副官来接,今天为何江三叔亲自来了?她随着江三叔一直走到校门外,才开口问道,家里出什么事了?江三叔一皱眉说小姐快回吧,府上已经翻天了,你二叔没了。没了?什么没了?周天一时没反应过来,江三叔也不多言,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夫飞也似的拉着两辆车向周公馆奔去。
      周天刚至大门,还没拐过重门,便听着周公馆一片哭声夹杂着忙乱的脚步,佣人们奔过来跑过去的忙碌着,周天急急的奔去自家居住的大房东屋,就只见母亲殷氏和父亲正商量着什么,母亲见她进来便说:“等下和你几个妹妹去老祖宗那里,你四婶婶也在,一定陪好老祖宗,宽宽她的心,记得你是长孙女,多的话你莫要说。”周天傻傻的点点头,出门向西楼走去,西楼住着四老爷一房,四太太和两个妹妹已等在门口,小妹妹还小尚在襁褓,奶娘抱着没有出来。四人,边往老太太屋里走,周天边问,四婶二叔到底出什么事了?四婶撇撇嘴兜着周天耳根说,你二叔上吊了,等发现就没气了。周天一惊,上吊?怎么可能?
      等几人鱼贯走入老太太房间,看到老太太已经哭的不能自抑,墩着龙头拐,边哭边骂,这逼死丈夫的毒妇,快快接回来,让她给我魁儿赔命来,我滴苦命的儿啊!母亲来陪你哦!周天还来不及细想,就被众人推搡着到了奶奶身边,大家一拥而上,摩挲的摩挲,捶背的捶背,端水的端水,将老太太扶上床榻。
      四夫人赶紧安慰着,母亲快别说这些,转头给几个姑娘丢个眼色,三个孙女齐齐跪在了老太太跟前,老祖宗老祖宗的唤着,您不要我们啦!老祖宗您不疼我们啦?老太太抬眼看着几个水灵灵的孙女,一串老泪又滚了下来,嘴里喃喃的唤着:“魁儿啊,魁儿你都还没留个后啊!你就这么走了,我滴傻儿哦,你要疼死为娘的啦!”老太太贴身的丫头来英,端着一盅参汤淌着眼泪唤着:“老夫人您莫要多想了,您寿比南山,再说了还有三位大人等着您给他们当定盘星呢,您撒手了三位大人才叫可怜呢。一会大人们来了,您可莫要再说这些,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也是顶顶孝顺您的啊!”三个姑娘赶紧接着话扑在老太太身上拉着哭腔说着“孩儿们都孝顺老祖宗,孩儿们离不开老祖宗,老祖宗您要好好的啊!”四太太凑上前抓过周天的手塞向老太太怀里,软软的说,娘:“姑娘们里您最疼小天儿了,小天儿就快出嫁了,您硬硬朗朗的,还等着您给她置办红妆呢,您还要抱重孙孙呢。老太太看一眼周天,微微合了合眼,点点头。来英赶忙递过参汤,四太太喂着喝了些。算是暂时安静下来了。
      掌灯时分,几个老爷夫人纷纷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说了些不相干的话,都闭口再不提老二的事情。二老爷死的不光彩,周府的这场丧礼办的及其低调。周天终于陆陆续续从大家的嘴里拼出了完整的经过,却等到知道了全部,只轻轻摇了摇头。
      周家二爷也是个不爱功名的性子,自从娶了陈家三姑娘起就整天和夫人亲亲热热粘粘腻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缠着妻子寸步不离。陈氏比二爷小很多,性情活泼,起初新婚,二人粘腻,她心里别提多美了,时间久了,天天被自己丈夫痴缠着,就渐渐有些怨烦,况且当初能嫁进周家,娘家风光无限。可她跟着自己丈夫开始生活,才发现,原来,周家最没地位的,就是自家丈夫了。连带着她也不怎么受府里人待见。这样一味玩闹她也是难过,二夫人走哪老二就跟到哪。从前老太太也总是说他没出息透了,骂他他就低头不语,大老爷周明元要拉他出门做事,他笑笑不知声,三姥爷要给他找个教书的营生混心,他也笑笑。就是哪里也不去。还是一味粘着妻子。
      这天小两口拌了几句嘴,二夫人生气说:“你就这样没出息吧,我是不管你了回娘家去了。”二爷不让去,两人撕来扯去,二夫人进屋收拾了东西,抬脚就出了门,叫了声备车就要走。临出门,二爷死死盯着陈氏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你今天走,我就死给你看,陈氏想着都在气头上,说起了浑话,也没搭理二爷真的抬脚就走了。看着两口子吵架,夫人又要走,丫鬟婆子也不敢多说,都在下房躲着,心说一会二老爷气消了,可是又要去追他娘子,只想着怎么对家里人交代。
      可偏偏周家老二是个死心眼,耿直性子,平时看着温温吞吞,这天也不知怎地就犯了魔怔,真就拴了绳子上了吊,等蹬倒蹬子,就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想喊却就来不及了。丫鬟婆子听着屋里没了动静悄悄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吓的连滚带爬的奔向东屋大太太处报信。等家里人赶来,二爷早归了西。全府上下这下乱了套,哭声震天。
      可怜周天这位娇俏的二婶婶,还什么都不知道,等被从娘家叫回来,陈氏是晦断了肠,哭的死去活来,碰着头要寻死尽节。老太太心疼儿子,更是怨恨,总觉得就是媳妇逼死了丈夫,一味的叫:“你怎么不赶快去死,去啊!。”还是周天父亲一家之长,沉稳。大老爷一边劝住了母亲,又叫赶紧去通知二夫人娘家来人领回暂住一段时间宽宽心。再在周家也是无意义。陈家怎敢和周府叫板,乖乖的接回自家女儿。
      等周家后事处理完,就设办了灵堂,立好灵牌。命下人去陈家接回了二夫人,说成全她叫她终身守节,并拨一部分田地给她收租过活,两间耳房,一个老妈子两名丫头伺候。每天给亡夫磕头诵经,拜佛修身已洗去克夫的罪孽。
      送二夫人回来的是她娘家哥哥,陈家哥哥是个有学问的秀才,在乡里教着私塾,看着周家如此做法,心疼妹妹,眼眶就先红了,他抬头看着坐在上首的大老爷和大夫人,郑重的说:“您周府家大业大,无人敢惹,可这样做,这比一刀杀了我妹妹还厉害啊!杀了只痛一下,这样一生到老就这样钝刀割肉,家妹的青春人生就这样毁灭了啊!况乎妹妹没有子嗣,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呀?求大老爷看看恩,我自带我家妹子回去吧!”
      大老爷稳稳的端起茶碗,眼睛抬了一抬说:“那就让弟妹自己选择吧!”二夫人陈氏默默点头,接受了夫家给安排的一切。缓缓的对哥哥说:“请哥哥照顾好爹娘,妹妹此生再不出周家大门半步。”当哥的到这个份上,除了伤心气愤,再无他语,那旧礼教的枷锁,生生的套住了一个女子的年华,怎样挣脱?二娘子的青春爱情自此灰飞烟灭了……
      周天在堂后激灵一个冷颤。想着它日她亦会为人妻,无端端生出恼恨,她想着怕是一辈子守着父母不出嫁也是好的。她想不明白,家里这么多开明人士,怎么到头来,还是这样执拗,还是这样封建?难道那些开明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么?想是想,日子却不咸不淡的飞逝着。周天一小女子改变不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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