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欲为水仙无鲤鱼 只有这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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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拾遗记》上说，魏有文帝美人薛灵芸，离别父母，登车上路，用玉唾壶承离别之泪，壶呈红色。及至就师，壶中泪凝如血。故有一句话形容了离别悲苦，说得是：水仙欲乘鲤鱼去，一夜芙渠红泪多。
正记：
枝子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做着普通的行政协助性的工作，普通大学毕业，普通简历和普通能力，处在一个普通的岗位。
枝子一直安安淡淡，不突出，不扎眼，走在路上没什么人搭讪，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追大家都爱追的剧，偶尔看些排行榜上的小说，对未来也从来没有离奇特别的怀想。
有一天，平凡的枝子平淡的生命突然亮了，因为点亮她生命的那个人，出现了。
秀男。
一个平凡的上班日子，枝子突然听到同事们在低声惊呼，互叫着去看公司新公布的人员公告。枝子就在这天，通过人员任命的简历照片，看到了传说中的秀男。
虽是第一次见到秀男的样子，枝子却早已在公司各处听过秀男这个名字，他是集团公司里的明星人物，很优秀，很出众，名牌大学毕业，才华横溢，在人才济济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一年成为备选干部，两年已经破格晋为集团公司最年轻的主管。
他是集团的一个传奇。
人员公告上说，秀男将调来他们公司担任一个重要项目，枝子看着秀男辉煌的工作成绩发了许久的呆。
年纪相差不多，人家是耀眼的星星，但她仍旧只是一个背影板中的一小块组成部分。
秀男到任的那一天，公司办了个欢迎仪式，好多女同事都打扮得比以往光鲜亮丽，而枝子因为那天衣襟上溅了早餐的油渍而黯然地藏在了人群末端。
枝子与秀男分属两个部门，电梯口或食堂楼道碰到时，会点头打个招呼，枝子自卑地匆匆而过，她甚至都没勇气与他对视一眼，怕他的光芒万丈会灼伤自己。
枝子往领导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会经过秀男的大玻璃墙面办公室，远远的经过，她会低头余光偷看，秀男有时对着电脑凝思，有时与部下侃侃而谈，有时候来回踱步，有时候中轻皱眉头抿着咖啡，有时还会惬意地伸个懒腰，他总是那么随意自在，这道玻璃墙几乎都成了公司的风景线。
枝子有时候会趁秀男低头办公时，停下脚步静看一会儿，偶尔秀男会突然抬起头，杀个枝子措手不及，红着脸落荒而逃。
生活开始不再那么平淡，有了期盼，有了张望，这就像小时候追星的梦，追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枝子不需要打听就能知道秀男的很多消息，他单身一年多，前女友是大学同学，分手原因是女友出国深造，秀男没有答应一同前去。等等。
枝子听得津津有味，就像小粉丝在听着爱豆的八卦新闻一样。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枝子突然停止了这场梦，她抹去了对秀男的一切关注。
集团要在公司选拔一名员工做为秀男的助理，枝子也在候选名单之中。
枝子很激动，她的名字与存在第一次招来了别人的艳羡，相较于其他侯选人员，她的资历与工作表现算是最符合的，就连枝子的上司也是大力推荐，希望给这个平凡又认真的女孩一个更好的发展机会。
但是一路披关斩将，最终决定人秀男却没有选中枝子，而是选择了另一外资历不如枝子的男同事。
枝子很丧气，反复想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是不是哪里作得不妥当，是不是哪次经过他门前时展露错了笑意，才惹得秀男的反感？她照着镜子，开始愤恨自己的平凡。
她不敢再见秀男，送文件时也故意绕远道避开，吃饭用餐也故意避开高峰期，她害怕看到同事失望的表情，更害怕看到秀男。
秀男的顺利拿下项目，整个公司都在配合他的工作安排。项目第一阶段顺利完成的庆功宴上，分公司经理极力拉拢秀男与大家的关系，所以要求公司所有人员必须到场。秀男没有架子，祝酒词说得诙谐精彩，大家齐堂喝彩，只有枝子尴尬地躲在角落。
聚餐结束的时候，大家起哄着还要去唱歌，枝子不会唱歌，跟同事交待了一下就离开了。刚走出没多久，秀男叫住了她。
枝子很心虚，生怕秀男责怪她早退不赏脸。没想到秀男却很客气地说要送她回家。
枝子吱吱唔唔，说：我住得很近，走回去就好了。今天为您庆功，您不能太早离场。
秀男笑笑说：我喝了点酒，已经跟他们请过辞了。走走也好，散散酒气吹吹风。
枝子不好推辞，也不敢推辞，职属关系上，秀男算她的上级。
回家的路上，健谈的秀男变得很沉默，枝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他的后侧方。
秀男突然停下来，问枝子：你是不是很不服气，这次选拔我没有挑你？
原来是来做思想工作的。
枝子整理了下心情，平淡官方地说：没，没有不服气。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许还需要磨炼。
秀男轻皱着眉头，看起来很认真：这不关能力的事。我是个工作狂，跟着我几乎每天都加班，男孩子会比较适合点。太晚了你们女孩子回去不安全。
秀男的回答并不能缓解枝子的失落，她较劲地说：我家离单位就十分钟路程，很安全的。
秀男笑了：还说你没不服气？
枝子一下语塞了，这个精明的主管是在套自己的话么？
秀男笑了笑，继续走，说：其实我有作过评估，你们能力相当。你的上司也极力推荐你，可见他还是很赏识你的，平时观察过，他对你也挺照顾的。而我呢，工作起来有股蛮劲，经常会给下属很多压力，有时候做错了也会直接批评——
枝子说：做错的批评也是应该的，不然怎么进步？我不害怕批评，就害怕没有进步的机会。
秀男挑了挑眉，笑了：你总是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还挺倔强的。不过，也许我真的欠你一个道歉，因为我的私心，欠了你一个晋升的机会。
原来秀男在挑选助手的事上真的没有客观处理，枝子有些愤怒，说：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但您也不能在工作上这样否认了我。
秀男脸上果真有了歉意，低声说：是啊，但是我的确不想把你调来我的部门。
枝子越发不明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么？
秀男说：你哪里都做得很好——原因在我。
枝子瞪着秀男。
秀男继续说：因为对于喜欢的人，我只想好好保护，不想指手划脚。
枝子愣住了。
秀男耸了耸肩，即使是表白都那么潇洒从容：我可不想刚来不久，就被别人认定自己是个向自己下属伸出黑手的好色上司。不是同个部门，我就能大胆追求枝子了。
枝子目瞪口呆。
秀男笑着说：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认真，只是，希望不会吓到你。
枝子莫名其妙。
回到家，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在作梦，掐了自己许久，竟然都没感觉到痛。
第二天上班，一切都平平淡淡，也没有同事来八卦昨天秀男送她回家的事情，一切好像真的是个梦。
她送文件时仍旧绕了路，吃饭还是特意地拖到了最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拖到了很晚，餐厅还是坐了许多同事，她独自一人用餐，秀男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她奇怪地看看周围的空桌子，再奇怪地看着秀男，秀男却一脸光明磊落的笑。
同事经过，聊笑：哟，秀男怎么换了饭搭子？
秀男笑着，大方地说：对呀，因为我要开始追求枝子小姐了。
全场肃静。
秀男看着枝子，温声道：希望你们祝福我哟，早点得到枝子小姐的点头。
枝子与生第一次尝到了成为焦点的滋味，所有的目光，所有惊讶的眼神都向着她，她手足无措，甚至都忘记了呼吸的频率。
后来，秀男和枝子在一起了。
很多人都误以为是枝子追的秀男，因为相比较他们的条件，秀男优越了太多，当秀男向朋友介绍枝子时，枝子都能从他们瞬间反应不过来的脸上看到惊讶与失望。
这个时候，聪明的秀男总是幸福地揽着枝子的肩说：枝子是我的月亮，我是枝子的小行星。
枝子从一开始的不习惯，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其实别人看到的只是表象的配不配，真正相爱不相爱，相处愉快不愉快，只有自己知道。
枝子有时候会问秀男：比我优秀的人太多太多，你为什么要选我？
秀男总是神秘兮兮地说：因为你是枝子啊。
枝子说：这世上也有太多的枝子，为什么会是我这个枝子？
秀男推推她的头，说：因为那是别人的枝子，而你是我的枝子啊。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喜欢。
枝子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却反驳不了。但是她不知道，爱是没有理由的。
相恋一年，秀男和枝子订了婚。
秀男用自己几年的积蓄，在美丽的钱塘江边上买了一套房子，没有特别的大，但都应和了枝子的梦想，南有大窗，大小刚好，能为秀男隔出一个宽敞的书房，能转身看到彼此的身影，能容下他们的幸福。
枝子也拿出自己所的积蓄，任由秀男折腾装修的事情。
装修的一切都是由秀男来设计张罗，枝子什么都不必做，静静坐在边上，听着秀男兴奋的讲解临摹未来的家，要纳什么样的地砖，要玄什么样的吊顶，哪里要放个书架，书架上要摆放些什么，等等。一切都很具体。
等到房子一装修完，咱们就领证登记，婚礼宴客。秀男自信满满，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未来的样子都那么清晰，清晰的好像一抓就能抓到。枝子想着，就算是场美梦，也要全情享受。
有一天，秀男和部门里的同事搞业绩庆功，出去小酌几杯，他送枝子回家的时候说：准老婆大人，我一定平安回来，保证不喝大。
枝子从来不反对秀男与同事的来往，但秀男总是很在意地跟她做各种保证。
第二天，秀男没有来上班，请假说是有点头疼。
大家都笑这个秀男酒量真差，喝个酒隔夜还上不了班。
第三天，秀男还是没有来上班，说头还是有点疼。
大家碰到枝子都会说：这个秀男啊，估计忙太多有点应付不过来了，让他认真吃药，养好身子再来上班吧。
枝子笑笑说：好。
第四天第五天，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秀男一直没有出现。一直积极出勤的他连续一个礼拜都没有来上班，同事们都觉得有点奇怪了，相继问枝子，枝子还是那么笑了笑：他病了，在医院做检查，等报告要点时间，所以不能出院。
做什么检查，报告要等一个星期？大家都有点疑惑，但也不好问太多，省得枝子操心。
半个月了，秀男还是没有出现。
大家有点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说要去探病。
枝子说：谢谢大家对秀男的关系，报告上说他身体有点小问题，要做个小手术。
大家一下就急了：什么手术啊？哪里有问题么？严重吗？
枝子说：小事情，就脑部有点炎症，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
大家都有点愣了：脑部发炎？脑袋的事情，可大可小啊！要我们去看看吗？
枝子说：很快的，等手术完了再去吧。
那天后，枝子代秀男向公司请了很长的病假，请假需要提供医院证明，真相终于在同事之间流传开了。
秀男病了，脑癌，晚期。
听到这个消息，好些人都忍不住哭了，脑癌晚期？刚不久都还跟秀男聊天打趣，说着结婚生子的打算，怎么一下就是晚期了？
枝子木然地坐在人群之外，所有的流言都关于她的秀男，但她却从不参与，也从不表露什么，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秀男做完第一期检查，同事们一起去看他。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还有心情打趣，像国家领导视查一样逐个去握他们的手，还一直问他们自己刚理的光头霸气不霸气。
同事们转开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秀男僵硬地笑着，跟经理道歉说：这段时间的设计要扯后腿了，以后一定每天加班请罪。
说着，两行眼泪就出来了。
枝子温和坚定地为他抹去了眼角的泪，跟大家解释着说：医生说他脑里的东西压到了泪腺，时不时就会这样。
秀男笑着说：是啊是啊，这可是鳄鱼的眼泪，要不然经理不会放过我的。
同事们匆匆告辞，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难受，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心疼秀男的病，也心疼枝子坚强的伪装。
过了几天同事们再来看秀男时，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记忆力退得很厉害，今天见过的人，明天就不记得了。
病情一直在恶化，这个病大家心里都有数，所有的药与治疗都是石沉大海。
秀男在某些个清醒的时刻，仍旧会幽默地拉着枝子说：出院吧，再这么住下去，咱们新家连那张你喜欢的床要都买不起了。
枝子说：睡不踏实，要床有什么用？
再过了一段时间，枝子代秀男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她颤抖着递出那张绝望的申请书，脸上依旧很平静。
经理接过辞职申请，压在了文件堆下说：这件事情集团已经在商量，你让秀男安心养病，我们不会放弃他的。
枝子安静地窝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为秀男填写带薪留职的申请。
公司愿意虚位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愿意为一位曾为公司奉献无数个日夜来打拼的员工埋单他昂贵的医疗费。
枝子上司说：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我安排你外出培训，带薪留职的，你放心陪秀男吧。
枝子点点头，那么多感激的话说不出口，她不知道应该埋怨命运夺走她家人的无情，还是要感谢它赐她众人相助的福气。
枝子陪着秀男回到了北方的老家。秀男在北方有对年迈的父母，他是个孝顺的人，当年放弃的爱情，也是因为他有老人侍奉，不能离乡背井太远。
二老一生都将自己的精力与爱倾注在了这个优秀的儿子身上，无尽的骄傲也变成了无尽的痛苦。
秀男清醒的时候说：房子登了你的名字，如果我死了，你找别人嫁了——不准他比我优秀，但一定得对你好，我不准你固执地孤独终老。
枝子没流泪，没说话，安静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秀男太了解她，太想守护这个内心执着的女人，他设想过生老病死，却未曾想过时光会这么短，短得好像样子都没刻细在心里，快得好像连手都没有牵热过。
秀男会当着二老的面说：爸妈，对不起，儿子没给你们留什么，账上的钱本想都留给你们，但付完装修尾款后应该没剩多少了。房子登得是枝子的名字，如果我死了，求你们帮我看着枝子，求你们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我拖累了她的青春，本应该给她一个幸福……
二老也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点头。
秀男不知道，这些话他已说了成千上万次，每个清醒的瞬间，他嘴里交待的都是这几句。
在北方呆了一个多月，临近过年，秀男的病情微有了点好转，枝子匆忙回来要给正在装修的房子收尾，她还微抱着希望，希望秀男能看到装修好的家，能了了一个心愿。
枝子的父母担心着枝子的幸福，说：这些都别忙了，等秀男好了再说吧。
枝子什么都没表达，不反对，也不认同。
同事们见到枝子回来，都放了颗心，枝子给出的回答也很乐观：病情很稳定，没有继续恶化。
公司还保留着秀男的办公室，她有时候经常盯着那个玻璃墙的办公室发呆，期待着经过时还能看到秀男抬起脸的微微一笑。
枝子流泪了。
她陪秀男在北方的这些日子，他的病情一直在恶化，先是不再记得认何人，也不认得她。
虽然这是身理原因，但枝子仍旧无法接受，她记得他的点点滴滴，越来越清晰，每个细节，但秀男却完全不认得她了，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可能是头疼，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经常发了疯一样的乱喊乱叫。只是她在的时候他会很乖，会静静地躺在床上，像喂饱了蜜糖的孩子，好奇地看着她，紧紧拉着她的手。
枝子回到杭州没多久，就接到了北方的来电，那对苍老朴实的父母哭得不能自己：秀男不行了，这几天发病发得厉害，什么东西也不吃，全打碎了扔出来，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谁劝都没用——他最听你的话，你能回来吗？大过年的这么麻烦你，我们——我们是没办法了呀！
——好，我就来。
枝子没有半点犹豫，当天赶最早的飞机过去了。
秀男的家在一群房子中一眼就被看到了，紧闭的门，未换新的旧春联在风中破落着，苍白的窗上没有喜庆的剪纸，几声呼喊被小区热闹的爆竹声盖过了。
秀男的年迈父母早在严寒中悲痛地等着迎她。
他们都是简单的人，她也将他们当自己的父母，本来，也许，如果秀男好好的，那么现在应是他们手挽着手，带着年货，看到的会是喜气洋洋挂满红灯笼的家，还有对联前面笑得开怀的盼得他们回来一起下饺子的两位老人。
一切的幻想，都粉身碎骨。
枝子木然地走进屋子，秀男正按着头在痛哭发狂，他很憔悴，眼睛深陷，皮肤苍白。但是他一看到跨进门的她突然就安静了，竟然还温柔地笑了，好像任性的孩子终于达成了自己的愿望。
枝子哄着他入睡，秀男突然像以前那样抓住了她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虽然他的脸庞病态憔悴，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清澈，像那晚他送她回家时一样，倒影着满天的星光，像装着一整个宇宙。
当夜，秀男在睡梦中死去。
医生说，秀男的病根本拖不了那么久，就在枝子回杭州前的那阵稳定，就仿佛是回光返照。但是枝子突然离开了，他看不见她，潜意识中还有一股能量在拖延着，他没有理智地表达自己想要的意愿，只能那样疯狂地乱喊乱叫。也许秀男真的已经认不出枝子，但那种依恋的本能还在。
秀男去世后，枝子没有听秀男的话，她将钱塘江边的房子过户给了那对年迈的父母。
她什么都没要。
老人也没有接手房子，他们一步没有踏足过杭州，宁愿呆在遥远的北方，不愿踏足儿子喜爱的那边江滨之城。
枝子打理着房子，每个月，那对孤独的老人帐户上都会多出一笔钱，转账信息上写着：房租。家用。保重。
老人没有动用过款里的一分钱，只在收到钱时回复：安好，祝好。
很多年，月月如此。
这个坚强的女人自他们儿子死后没有来看过他们，他们也没有联系过她，三个人都害怕相对无言唯有回忆的悲伤，害怕再撑不起强装的平静，会崩溃地跌进万丈深渊。
彼此的存在，都是锋利的回忆。
秀男死后几年，枝子一直都没有变，在原来的公司，原来的部门，原来的发型原来的体型，她保持得很好，仿佛时间就停在秀男死的那一年。
新人进来，旧人离去，她面对那群了解他们一切的同事，接受他们对过去的讳莫如深，还有背后情不自禁的叹息。
秀男的办公室最终还是有人入驻了，新来的主管也很年轻，很有作为。但是没有秀男幽默，也没有秀男拼命。枝子经过时，看到的只有他低头忙碌的脑袋，却没有秀男温柔的笑脸。那时的她也许心里想着：这世上谁也比不上秀男。
枝子一直执着地保持着单身，知道她的事的人，都不敢为她介绍对象。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摘下来过，每次名册表上写得婚姻状况，也一直是已婚。
年华老去，青春不再。
只差一点点，她本可以成为他的新娘。他那么年轻，那么有作为。幸福在最接近的时候抽回了姻缘的红线，无情地将另一边剪断。
枝子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本身就是软弱。
而大家看到的，是她沉默无声却无比坚强地承担了一个世界的崩塌。
想念如果会有声音，等在原地的人早已振聋发聩。
再过几年，身边的人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不知情的人会觉得枝子很奇怪，会打趣地问好脾气的枝子：枝子姐，你这么好，为什么还不找对象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啊？我身边有个条件很好的男孩子介绍给你啊？
有时候无心的玩笑，比刻意的讽刺还要伤人。
枝子笑而不答。
久而久之，也许是倦了被问起，枝子突然提出了离职，没有任何预兆，拒绝公司的加薪升职，很快办了离职手续，离开了他们初见与相爱的地方。
本来她以为，守在这里，就像他还在身边，但其实，一切都是画地为牢，自我囚禁。
枝子离职后，没有与这里人的联系过。也许这是告别的最好方式，只有这样，才能真的前行。
后来，同事们相互间传开了，曾在某时某处，看到枝子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为她高兴，为她感慰，分享着每个看到的细节：
那个男人，细心地为她开车门。
那个男人，殷勤地为她打伞。
那个男人很和善，体贴细心的样子。
——枝子呢？她怎么样？是不是很幸福？很开心的样子？
大家最在乎的还是枝子，心疼得是她沉默却不与人说的倔强。
——跟以前差不多，淡淡的，没有多少笑容。她本来也不是个什么热烈的人啊。
他们偷偷去找了枝子，不敢见面，躲在她公司楼下，想要看看她怎么样了，头发是长是短，脸上有无笑容，笑容是浓是淡。或许有幸，还能见见那个男人，不管怎样，都会祝福。
他们看到了枝子，她的确还是那样，一样的头发长度，一样的衣着类型，戒指仍旧戴在无名指上——像是生怕微有改变，就会触动了什么。
还有那个接枝子下班的男人。
他们谨慎又缅怀地说：那个男人的背影，很像当年的秀男，他小跑奔向她的姿势，他为她开车门的小动作。
真正幸福的人掩饰不了眼中的光芒，但枝子脸上却再也没有当年她与秀男在一起时的笑容了。枝子就是这样，秀男死前重复嘱咐的心愿，她认真地完成了。而在她的心中，也许爱情之火早已随着秀男明亮的双眼一同熄灭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秀男，就像秀男对枝子说的，因为你是我一个人的枝子。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豪言壮语，不惊天动地，也说不上传奇。
可是人生，哪有完美。
也许你也曾抱怨自己的爱情不够轰轰烈烈，相遇相守不够精致巧妙，柴米油盐也不够证明你们有多爱对方，世事变迁到不够勇气白头偕老。但是，平平淡淡的相依相守，本来就是种幸福。
不要等到人生垂暮，才想起俯拾朝花。
——end———
文/上官知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欲为水仙无鲤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