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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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备一直记得那个桃花盛开的时节，三人曾经许下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重诺。但刘备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兄弟会先他而去。
所以当荆州的守军带回关羽的死讯时，他是不信的。
“你们在说什么笑话？二弟是万人敌，他怎么会死呢？你们莫中了计，一定是吴军把他困住了，孤要带兵去救他！孤要……”
刘备忽然觉得重心不稳，他挣扎着想把话说完，身子却控制不住的往地上栽去。
刘备这一病病了数月。
躺在床榻上，他想，就这样病着，也许二弟会着急回来看望他。但关羽没有来，一直没有。
于是他终于开始信了。
当孙权的手书呈至刘备面前的时候，他挤着眉头扫了一眼，然后将它揉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东征。
二、
没有人能够劝动刘备，连诸葛亮也不能。
刘备将自己关起来，群臣一个接一个来上谏，皆被请了回去。
不见。
不见。
不见。
“诸葛丞相来了，王上见还是……”
刘备沉默了一秒，叹了口气。
“不见。”
刘备感到很失望。“孔明啊孔明，旁人不懂也就罢了，你素来是孤的知音，为何连你也不能明白孤与云长的感情？他是孤的手足，是随孤厮杀了这么多年的至亲……至亲之仇，岂可不报？”
刘备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得如同一声叹息。
三、
刘备数十日不理外事，因此也不知道张飞将气撒到了诸葛亮的头上。
那一天张飞喝醉了酒，怒气冲冲地跑到诸葛亮家里闹事。见着诸葛亮出来，他将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就开始语无伦次地骂起来。
“诸葛亮你的良心呢？！”
“诸葛亮俺告诉你，那是俺二哥……他死了，他被孙吴那帮人害得那样惨……你怎能、你怎么能阻拦大哥东征？！”
“诸葛亮你不懂俺兄弟三人的感情，你没有失去过骨肉，你不懂。”
诸葛亮安静地听张飞骂完一通，着府人好生将他劝回去。
他诸葛亮没有失去过至亲么？失荆州、损大将、隆中规划半壁坍塌……他不气么？不恨么？不悲么？只是一国征伐之大事，岂可凭意气为之？
诸葛亮看着下人们将醉得东倒西歪的张飞扶出门去，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刘备从来不许关张二人对诸葛亮不敬，这是唯一的一次，刘备没来护着他。
诸葛亮并未发觉自己委屈，他很担忧，这种对季汉前途的担忧超过了属于他自己的悲伤。
四、
诸葛亮终于是松了口。
“但不可此时出征，需厉兵秣马，出必胜之。”
诸葛亮想，也许过了一段时间，等刘备的情绪稍稍平复，还能劝得他动。
但他显然想错了。刘备东征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尤其是……当张飞的死讯传来的时候。
刘备在灵堂前痛哭了三天三夜。
纵登帝位又如何？昔日约好同甘共苦的弟兄都已不在，苦已共，甘与谁同？
曾许皓首，未见白头。他只能一个人独自老去。
此次东征势在必行，诸葛亮明白，他已无力劝阻。于是他将掌心覆上刘备的掌背，像从前许多次刘备出征之前那样，向他道：“陛下放心，成都有我。”
五、
“李异兵败，秭归已失！”
这句军报在吴地炸开，众皆惶然。
“蜀军来势汹汹，如何是好？”孙权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得已，只能北联曹魏，再派强兵阻击蜀军。”赵咨出策道，“臣愿出使魏国，只是……我方聚集兵力尚需时日，至尊还需再派一使前往蜀营，与之议和，先缓他一缓。”
“何人可往？”
赵咨面有豫色，“寻常使臣，恐无法阻拦刘备。”
“那便派重臣。你说谁可担此任？子瑜？子布？还是——”
赵咨缓缓地摇了摇头，孙权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拂袖摇头。“不可！尚香是孤小妹，孤已害她一次，怎可再害第二次！此话休要再提！”
六、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孙尚香的耳朵里。
“兄长，小妹愿往。”孙尚香站在孙权面前，不是请愿，是恳求。
孙权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此去凶险，小妹不可以身涉险。”
“玄德是我夫君，他会听我一言。”孙尚香追在孙权身后道，“兄长，就算是为了江东……”
“江东之事不需小妹操心，大不了倾兵与他刘备拼命！”孙权毫不留情地回绝。
孙尚香急得跺脚，话未出口已潸然落泪，“兄长将小妹骗回江东禁足，使夫妻不得聚首，当初又何必将小妹嫁与他？”她终于将心底话说出，“这么多年了，小妹想他。”
是了，她是有私心的。
她想去见他，想看看他这些年胖瘦几何，想数数他鬓间又生几许华发。
荆州一别，昼夜思念，若她生在普通人家多好，她便可任性妄为，哪怕千里寻他，亦不怕牵扯两国之恩怨。
小妹终是怨他的。孙权心里想着，苦笑唏嘘，罢了，此次便遂她一次愿吧。“安排人好生护送小妹，务必将她安全带回！”
七、
秭归。
刘备正在巡视各营，有部下上来递给他一封信笺和一方鸳鸯绣帕。“孙夫人来了，在中军大帐等候。”
那方绣帕……是他赠予她的。薄薄信笺上，是熟悉的清秀字迹。“思君不见，白头之誓，还记否？”
刘备几乎是策马狂奔回了大帐。那方绣帕被他捂在胸口，渐渐温热。
他思念她。
刘备冲进帐内，恰与她四目相对。刘备这些年有很多话想跟孙尚香说，他想告诉她自己很想她，没有忘记她，他想说虽与江东有隙，但他没有恨过她。刘备有满腔的哀恨，满腔的苦楚，满腔的满腔的思念想与她说，但他不善表达，因此一句话也未曾启齿。
眼前人儿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昔时锐气已渐收敛，她在原地看着他，目光炽热而又哀伤。
“夫君白发愈多了。”孙尚香用目光一遍一遍描摹着身前男子的眉眼，似想将这数年的相思补偿回来。
刘备的唇角颤了颤，“夫人云鬓依旧。”
半晌沉默。
孙尚香终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夫君……夫君与吴言和……可好？”
刘备依然看着她，只是目光里的热度渐渐褪去。
他早该知道，她来此是为了阻拦他伐吴。
孙吴夺我荆州、杀我手足，呵，言和？
刘备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他就笑了起来，笑中有恨，有哀，有怒，一直笑到声音带了哽咽。
“伐吴，是朕一生中唯一不可改变的决定。”
孙尚香觉得心中有一根弦崩断了，抽得她生疼。
八、
孙尚香在秭归待了许多天，她尝试了很多种理由劝刘备，但都无济于事。
“夫妻之情，终究不敌你的那帮兄弟。”她的心冷了，灰了，绝望了。终于，到第十天的时候，她提出离开。
刘备握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就再也无法触及。
“夫人……能否留下？”
孙尚香目光清冷，“留下？留下来看夫君攻我江东城池、屠我江东将士么？”
孙尚香将手从刘备的大掌中抽了出来，他掌心的余温在她手上留存只得一瞬，便消散无踪。
九、
孙尚香眺望着江岸。
江的对面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故土，她的江东，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那地方，即将被两方的战火烧遍，战士的鲜血将浸透墩厚的城墙。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都是她深爱的人，她该如何选择？她能如何选择？
心已成灰，泪已殷然。
他道她云鬓依旧，可惜曾许执手白头，他却等不到她践诺。
孙尚香将长剑贴于脖颈，闭上了眼睛。
三千青丝，尽染腥红。
十、
清明时节，细雨霏霏。
诸葛亮没有撑伞。他跪在墓前，洒酒的手有些抖。
“时间过得真快，别后四年，陛下过得可好？”诸葛亮自言自语着，雨水顺着他的颊边淌下来，合着酒，一起沁入泥土。
“该是与关张二位将军团聚了吧。”他就像往常一样宽慰着刘备，语气像哄着闹别扭的小孩，“既然团聚，就不要生气了。臣与孙吴重修盟好，陛下莫要怪臣。”
“说好一起匡扶汉室，说好一起统一江山……旧都未还，陛下怎能一个人走了呢……”
诸葛亮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知道刘备不会嫌他烦，他从来不会嫌他烦。
诸葛亮唠叨完一些有的没的，终于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
“臣想北伐。”诸葛亮说着，眼中绽出光芒来。
“陛下没有做完的事，臣纵然熬到白首，一定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