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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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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景,日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顾景,仰望日光,向阳而生。
江陵梅雨绵绵,终日不见阳光,这个在雨天艰难坠地的孩子,父,不详,已是在他头上罩上又一重阴霾。姜娘子未婚有孕,不能为乡人所容,只好扮作新寡,远走他乡。于是她求遍十里八乡的秀才先生,给儿子求了个最好的名字,叫顾景。
家里没有土地,无处刨食,幸而里正李娘子心善,时常接济,给母子俩一条活路,姜娘子又有一手好绣技,日子才勉强过得下去。
可是貌美的寡妇带襁褓里的孩子独居,不知有多招人眼。
姜娘子布衣荆钗素面朝天,关紧了大门做人,可人天生就是眉如远山黛,眼似碧水青,一身雪肤腻子似的勾人眼。
常有村妇在顾家旁寻到自己的丈夫,拧着耳朵揪回家去,一面暗道家里这老色鬼不安分,一面破口大骂狐狸精,都是嫁了人生了孩子,怎么还是姑娘似的水水灵灵。
村里待嫁的姑娘们心里也不痛快,那姜娘子颜色这般好,把这些个二八少女比得灰头土脸,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嫉妒的人阴阳怪气,泼皮无赖蠢蠢欲动,姜娘子每夜都拴紧了两道门,一手把顾景牢牢抱进怀里,轻轻哄睡,一手执棍,将门槛敲得梆梆作响,黑夜茫茫,叫人心生忌惮。
熬过数也数不清的长夜,这些年遭人白眼受人苛刻被人偷偷动手动脚言辞调戏,姜娘子咬着牙忍了,不过好在顾景慢慢地长大了。
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从顾景有记忆开始,肚子就从来没有吃饱过。小小的顾景依偎睡在母亲的腿边,向往常一样梦着一顿饱饭,两颊的酒窝精致可爱,叫人心生怜爱。
天已经暗沉下去,姜娘子舍不得点油灯,就坐在门边借最后一点天光绣着手里的帕子。
姜娘子原是绣庄的绣娘,绣技不凡,人人称赞,颇得掌柜重用。做绣娘的,整日摸着贵重的绸缎,为防损坏料子,绣娘的手最是金贵。如今的日子是不成了,把一个孩子从嗷嗷待哺,养到蹒跚学步,再到现在承欢膝下,一切的艰辛都明明白白写在姜娘子的双手上。
天已黑尽了,姜娘子才收起手上的绣活,眨眨干涩的双眼默默盘算家里的余粮。手上的这批绣活还得有个五六日才能交货,家里的粮食得省着使,等换成粮食就好了。
“娘,桌上有饭,阿景吃过了,这就去给娘热一热。”顾景睡眼惺忪,看似还没从梦里醒来。
姜娘子心里一阵暖,她伸手揉揉顾景毛茸茸的脑袋,柔声哄道:“阿景莫不是睡糊涂了,娘还没做饭呢,你去哪里吃过了?乖,娘这就去做饭。”
顾景傻乎乎的捂住两个酒窝不让娘戳,笑着说:“娘长得真好看。”
“傻孩子!”
*
眨眼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娘俩的日子过得清贫却幸福,在小小的院子里心满意足地生活着。在顾景心中,狭小的院落不是禁锢,而是堡垒,外间风狂雨骤,只有这里灯是暖的,娘是暖的。
村里的孩子不和顾景一起玩,偶有次有孩子肯搭理顾景,结局却是小小的顾景抹着眼泪一路呜咽着回家,不知道为什么,顾景的双眼太容易红,血一般的颜色,像只白毛兔子,瘪着小嘴,写满了委屈。
可是当顾景红了眼睛回到家,姜娘子都像受惊的猫一样炸开了浑身的毛,犯病一般地把顾景推得远远的,不肯抱他,也不愿看他,她像变了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哭喊:“你走开!别过来!别过来!”
顾景的眼泪更止不住了,一路的委屈都化成水从圆圆的眼眶中涌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面哭,一面跪在地上扯着姜娘子的裙摆不放,害怕地喊:“娘,娘别不要阿景,阿景再也不惹娘生气了,娘!”。
裙角传来的拉扯感更加刺激了姜娘子,她已经陷入一段恐慌的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失控之下竟一脚踢开了跪在她身边的顾景。顾景吃力滚到墙边,胸前是火一般的疼,幼童死死咬住了唇不敢哭出声,他抱着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不敢抬头。
姜娘子还未停歇下来,摔了瓷碗,泼了灯油,砸了茶壶,瘫坐在地上抓住自己的胸口苦苦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怪物生下来?为什么要受这些苦?
“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我就该带着他去死。
*
“郡主,”半夏撩起珠帘,走到秦晚身边道,“人快醒了。”
“行,我过去瞧瞧。”秦晚放下手里的茶盏,胎白釉清,玉一样莹润细滑,这时被主人随意搁置在案上。
秦晚绑手束腰一身轻便打扮,步履轻盈,很快就来到越云阁。还没进门,便听得里面噼里啪啦,侍女一阵惊呼。 秦晚快赶几步,推开房门,沉道:“怎么回事?”
侍女莲枝跨过一片杯盏狼藉,躬身行礼:“请郡主勿怪,这孩子一睁眼就下床来往墙角躲,只因身体尚未恢复,摔倒时扯掉了桌布,这才摔坏了些器物。许是吓坏了,挣扎着不让人近身,郡主小心些。”说着让开身,露出了一个蜷缩的少年。
秦晚看着这少年,弱不胜衣,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缩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颤抖着,不知所措。
“已经没事了,你别害怕。”秦晚的心软得不行,面对一个受惊的幼犬一样的少年,语调都不由得放软几分。
少年从圈住自己的双臂中抬起眼,不安的打量四周,眼里蕴着水雾,波光凌凌的,细小的血丝散布在眼白中,显示着少年此时的情况并不太好。
秦晚向他走近几步,少年立刻贴到了墙上,并妄图把自己缩得更小。
“你还好吗?地上太冷了,你去床上坐好不好?”秦晚拿出了当片警时哄小孩的姿态,可少年依旧不为所动,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
秦晚在暗叹了口气,这小孩怕是吓出了心理问题,这可难办,在哪里去能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呀。
“莲枝,”秦晚蹲着没起身,扭头吩咐侍女道,“请吴老郎中再过来给他瞧瞧,开点药。”
正说着话,秦晚突然感觉头上用发带束起来的马尾被人扯开了,如云的黑发散了一身。秦晚诧异地回过头去,竟是那少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将金红色的发带死死捏住,他太过用力了,青筋暴起,能看到青绿的血管在激烈地鼓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晚丝毫也不在意,阻止了想上前制止少年的半夏和莲枝,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喜欢我的发带?”
少年的双眼此时才像有了焦距,定格在秦晚脸上,他缓缓点头,手仍是不放。
“你要是乖乖的听话,我就把它送给你好么?”
少年乖顺的点头,这让秦晚觉得自己像是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
他怎么这样乖,让喝药就喝药,让抬手就抬手,简直是秦晚说什么就是什么,像只乖兔子。
“你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秦晚抬手轻轻理顺某只白兔子的发尾。
少年抿起没什么血色的双唇,把自己蹂躏出病态的红色,他扭头不看秦晚,转而盯着她放在自己发尾的手。
秦晚沉迷顺毛不可自拔,完全没在意少年的沉默带着异样害羞的情绪: “你有名字吗?”
先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少年楞住了,将唇咬得更紧,偷偷瞄着秦晚,一脸写出他内心此刻正天人交战。秦晚看见了,也理解,索性装作不知,也不催他,只是屏退了众人,懒懒坐在少年身边。少年衡量再三,终于将心中未知的顾忌悄悄放下,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被流浪的狗狗试探着主动接近了,秦晚心生笑意。秦晚把手伸到少年面前笑着说:“可会写?写给我看看。”
少年伸出手指搭在秦晚手心,秦晚的手微微一颤,他写得很轻,轻到秦晚觉得手心仿佛有一片羽毛拂过,点乱了一池涟漪,偏又过处无痕,全不自知。
秦晚深深看了他一眼,发现一瞬间的触动的只有她自己而已,眼前的人满脸写着单纯,情窦未开,尚未知少年情事。
一笔一划。
顾是悄然回首,翩然回顾;景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顾景。
“我记得了,你叫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