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莫乌比斯环 送你往复, ...
-
季明达没有说话,她发现陆庭是坐在沙发靠近门的一端,刚好斜背对着办公室的门。而他对面的沙发一处有一点凹陷,显然是刚才倪秋景坐过的位置,斜侧面正对着门口。
季明达想了想,像刚才一样把门虚掩着露出三指宽的空隙,然后坐在了沙发凹陷的那处位置,向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一系列动作自然地让陆庭都没有想到她是带着探究目的的——夕阳光穿透百叶窗打在办公室门的外侧和地上,门口有人晃动的时候,光影的变化可以被季明达悉数收入眼中。
季明达心里有数了,刚才倪秋景明明要走了,突然又突兀的问了两句话——明显是说给门外的她听的,倪秋景看到她了。
她这个情敌也比她大了那么多,又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女性,拿捏人的心理真是一拿一个稳——两秒钟判断了两件事,一,门外偷听着的人是季明达。二,陆庭的回答多半会让季明达有些介意。
季明达甩甩脑袋,不打算想了。拎着手里的公仔在陆庭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终在书架上面给它安排了一个满意的位置,放在了那儿。
“诶?陆庭,你书架上怎么有这么多玩具?啧,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季明达抓起一个弯弯曲曲的指环,扭头对陆庭笑道。
陆庭在办公桌那边收拾东西,抬头瞥了一眼:“那不都是你的小破烂儿吗?”
“……”季明达没跟他计较,心道,破烂你还收得这么仔细!又定睛一看,笑了起来。
她手上的是一个莫乌比斯环。
季明达端详着那个环,找到了胶水粘过的那个缺口,用力一拉。“刺啦”脆弱的纸带就断掉了。
陆庭:“……”
陆庭:“你还能收敛一下你的破坏欲?”
他已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从季明达手上取过那个环,用陷入了回忆中的低沉又好听的声音说:“你上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周末回来就拿了这个环,说觉得特别神奇。“
陆庭捏着那个断掉的环,其实现在只是一张宽度匀称的长纸条。
“你说这本来是一张两面的纸条,但捏着其中的一端转半圈儿和另一端接起来,就变成一个曲面了。”莫乌比斯环就是这么一种拓扑学结构。
当时的季明达正处于中二期,文艺兴致大发,觉得这个东西真是浪漫得要死。捏着这个环一定要送给陆庭,反复强调了一番她思考出来的哲学意义。
她说:“它象征循环往复、永恒和无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陆庭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幸福感,仿佛她送出的是自己往复、永恒和无限的爱。
陆庭用胶带又把它接了回去,又看了看手里的小东西,把它放回了原处。
季明达这才看到,书架这一层上几乎全是她上学的时候用过的几何模型,有的是她自己做的,有的是学校发的工具袋里的。
而她忽然突然对莫乌比斯环有了一个新的解释——两个独立世界的交融。
一个星球要到达另一个星球,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条莫乌比斯环形的路?
而我只有走上了这条路,我就会有一个必然要到达的、唯一的、正确的终点。
季明达不怀疑一定会有一条路会走到陆庭身边,但她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在途中了。她和他相差的这十三年像一条无形的深深沟壑横在两人中间,谁都不敢一步跨过去——他们都怕跨不过去。
他们都在担忧同一个事实,但介怀的确是这个事情不同的两个面。
这种不明显的低落一直潜伏在季明达心底。而今天倪秋景的刺激让这种情绪浮上了心头。
季明达想:“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在意,非常在意。”
一直到坐到陆庭车上,季明达还在心不在焉的想着什么。陆庭看了她两眼,终于无奈地侧过身亲手给她系安全带。
安全带入扣的“咔哒”一声终于让季明达回了神,看着陆庭尽在咫尺的侧脸,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悸动和忧伤。
她还没有抓住这个人,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有时候也觉得糊里糊涂的,总觉得陆庭这样的举动是因为亲了她在对她负责。虽然他对她多年的感情让这件事发展的看起来如此顺理成章,但是季明达有一种直觉,觉得陆庭一直在犹豫和思考着什么。
万一他经过了与她像恋人一样的“试炼”相处,发现他自己还是适合做家长怎么办?
季明达悲观地想,和同龄人比我就算再成熟,在陆庭那儿也肯定像个小白菜。我俩在一块,明显是我占便宜,我有什么资格“不在乎”这十三岁?
他的年长都是他纵容她,宠她,满足她各种要求的理由。他以他的阅历,在她过后的要经历的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都可以给予她明智的、合理的让她少走弯路的建议。
而他要走的路,她却帮不上任何忙。
季明达忧愁的呼出一口气。搂住了陆庭还没来得及正回去的上半身。
陆庭从在办公室里就发觉她情绪不高了,只得僵硬地保持着姿势,问道:“怎么了?”
季明达不松手,把自己又凑近了一点。陆庭的耳朵又一点点要红了的样子,每次他俩离得近一点,他就是这样,面上不动声色,耳朵暴露一切。
季明达坏心顿起,故意极缓地煽动着睫毛,酝酿了一个妩媚诱惑的眼神,凑近他。
陆庭这下连呼吸也隐藏不住地急促起来,眼皮半合,嘴巴紧抿着……
“今晚吃鱼吧,我想吃鱼。”
“……”陆庭瞪她一眼,挣开她坐正了回去,发动了车。
吃完鱼俩人沿着江边散步,江心竖着一座灯塔,转动的光束打在晚风吹拂的水面上,让整个江面波光粼粼。
季明达跟在陆庭后面,看着他无知无觉的往前走,走两步才发现她在后面跟得吃力,刻意放慢步子,然后又不知不觉地加快了速度,再放慢,就这样来来回回。
她知道他心里有压力,但不知道是来自工作的还是来自她的,估计倪秋景会知道。
倪秋景倪秋景,又是倪秋景,怎么老是在想她!
看样子今天不说出来,她是睡不着了。季明达可没有让心事隔夜的习惯,她心里有事要是忍得住,就不是季明达了。于是她说:“陆庭,我冷。”
陆庭嗯了一声,便开始解自己外套的口子。
季明达看着这套熟悉无比的动作,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不用。”然后把手揣到了他兜里。
陆庭看着她。
一束光从侧面打过来,先是照亮了他的眼睛,然后是她的。一闪而过。
两人同时看清了对方充满心事的眼神。
季明达问:“倪秋景职位跟你差不多吗?”
陆庭不知道她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还是说:“性质不太一样。”
那就是不同类型但级别差不多的意思了。
季明达不想跟个因为吃醋而跟恋人闹腾的小女孩一样,质问陆庭:“她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这样是对陆庭的一种为难,成年人的感情和其他事情既不能混为一谈,但也不能完全独立的分隔开。
她想了想,对陆庭道:“她很优秀,我也想像她一样,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可以达到这样的思想水平和工作成绩。”
陆庭有些心不在焉的笑笑:“行啊,说起来你小时候见过她,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人家。如果你对明泰的工作线感兴趣,可以去隔壁找她,前台报我名字就可以了。”
季明达听着听着,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嗡嗡响。陆庭这段话简直在她脑子里简直可以直接翻译成:“我和你倪姐姐关系很好,你找她学习跟找我一样。我俩都是你的长辈,将来我俩成一家的可能性可能比我跟你大得多了,毕竟我们才是同一个水平的人……”
啊啊啊!陆庭明明没有那种意思,你自己瞎脑补个茄子啊!季明达心里狂吼,在江心塔的灯光束转到江对面的时候,她跟陆庭站的这一边便完全沉入了夜色中。
季明达想,我想哭一下,就掉一滴眼泪,然后马上擦掉,反正他也看不见。
然后她真的流了一滴眼泪,事实上她是真的忍不住了。
季明达仰着脸,对面的身影在一片夜色中模模糊糊,脸上五官都看不清,更别说表情了。但陆庭此刻一定在注视着她,就像她也在注视着他一样。
她只好用力分辨他眼睛的位置,假装他能够看到如此难过的自己。
季明达只是看着陆庭,抿着嘴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静静的缓缓的淌下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静静的。
而陆庭却仿佛在刹那间感觉到了什么,伸出一只手,覆上她的左脸,准确的触到了那滴眼泪。
他说:“别哭,季明达,别哭。”
季明达一向不会像电视剧里美丽女主那样文艺的哭法,她一哭只会惊天动地各种吸鼻涕打哭嗝外加超大声哽咽。
而在她学着爱一个人的时候,仿佛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无声的哭泣。
那是她不想为人所知的、自卑,无力和渴望共存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