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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冲破迷雾的他 直到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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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秋，偌大的白海市虽然车马繁华，但是也被这萧瑟的秋意盖上了一层颓唐的纱衣。林婉容看着面前屏幕上花花绿绿绿的代码，端起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半晌，最后一个测试单元终于返回了期望值：“TRUE“。
“吁。”林婉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一个测试组终于跑完，这意味着她今天又可以提前下班了。
入职腾和科技已经八个月，她逐渐习惯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节奏。作为浩浩荡荡几百万码农大军中的一个，林婉容一天的工作和大多数程序员没有什么区别。早上九点钟到公司，打开电脑，调出最顺手的IDE，冲一杯热咖啡，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发一会儿愣，醒醒脑袋。十点钟，开组会，听产品经理和技术组长没完没了地扯皮两个小时。什么事情都没干，已经到了中午，和三两同事一起奔赴食堂，一份黄焖鸡米饭加一罐排骨莲藕汤只要二十块钱，这是公司为数不多的福利。下午，根据上午组会的沟通情况推进项目进度，读文档，切图，写CSS，写JS，测试，出bug，修bug，测试，出bug，修bug，再测试......
深秋的太阳在这样无休止的枯燥循环中从城市的天灵盖上落到远方的地平线以下，暮色四合，夜色降临，程序员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他们要在公司里一直待到八点，如果项目加急，待到十一点、十二点甚至凌晨一两点钟都是常事。
林婉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六点，但是她负责的部分已经提前完成了，她拎起人体工学座椅上的风衣，叠在手上，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要走人。
“小林，这是要回家了？”中年谢顶的公司中层王寿安眯着眼睛凑了过来。
“嗯嗯，是的，我家里还有点事情，得回去处理一下。”林婉容轻轻向他点了一下头，王寿安虽然不是她的直属领导，但是也是比她高几个级别的主管，她不得不态度尊敬一点。
“同事们都还没下班呢，你不留下来陪陪他们？”王寿安似是好意地问道，顺手提了提宽松的裤子。
“我那部分的代码已经提交到云端仓库了，今天的代码已经写完了，我得回家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不好意思。”林婉容作势要走，王寿安却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林婉容的去路。
“今天的代码和明天的代码？还有这种说法？我看你们这个项目，所有的后端接口不是都已经定义好了吗？你写完了今天的，不可以继续往后写吗？你的同事都知道在这里一直奋斗到八点，你就偏偏要搞特立独行？”王寿安的语气里少了一层伪善，多了一分明显的责备之意。
林婉容心中着实憋了一团火，公司明文规定的下班时间就是六点，就是王寿安这批人带头宣传狼性文化，大搞加班主义，才弄得人人都要留到八点，好像不留到八点就不是好员工，工程速度确实提高了，上面的领导也吃到了狼性文化的甜头，于是变本加厉得定下更浮夸的里程指标，搞得人人苦不堪言，现在，几乎没哪个项目组能够不加班就完成预定的任务量了。
林婉容平复了一下心情，仍然好声好气地说道：“王主管，后端的接口确实写好了，我也看了，我已经根据后端的接口文档和前端需求文档定了一个固定的工作速度，这个项目肯定能按时完成，不会延误交付客户的时间。”
王寿安一点伪装都不愿意做了，他今天就是来找林婉容麻烦的：“肯定能按时完成？谁给你的自信敢说肯定？你告诉我每天六点下班就能跟上进度，那这么多同事每天在这里奋战到深夜是为了什么？就你林婉容是天才？其他同事都是白痴？”
“跟她相比，我们确实是白痴......公司二十多个组，几百号人，只有她从来没掉过进度......”底下有同事接话道。虽然林婉容每天迟到早退，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端着一个咖啡杯神游九天的状态，但是组里面代码提交的速度和质量确实属她最高，没有人知道她的代码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大脑里究竟是怎么工作的，有的人甚至怀疑林婉容的VISUAL STUDIO和其他人的不一样，会自动帮她生成代码。
刚开始入职的时候，组里一帮985211毕业的理工大神们对这个看上去胸大无脑的程序媛写的代码还不屑一顾，但是当第一个月末的代码研讨会上，带组的徐主管带着他们一行一行地研究林婉容的代码时，有一半的人竟然发现看不懂她的代码逻辑，从此，大家开始慎重看待这个组里唯一的女同事了。林婉容的代码有着女子特有的隽秀和整洁，每隔几个代码块都工工整整地铺陈着她简洁而准确的行间注释，但是她的逻辑又仿若天马行空，不知从何处而起，不知往何处而去，虽然都是用得同样的技术栈，写得同一门语言，但是这群名牌大群毕业的大神们发现要读懂林婉容的代码，必须要躲在一个静谧的房间里，带上隔音耳机，用上对待高考般的全副投入，才能够窥到其中几分精髓。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王寿安这个接话的程序员颇为不悦，冷冷地瞪了一眼，又看向林婉容说道：“小林，我不是刻意为难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谁能够一直轻轻松松，你要得要你欲求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与之相称的努力。”王寿安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身体贴近林婉容，继续道：“小林，我说的这番话，你听得明白吗？”
“明白。不好意思，王主管，我该回家了，家里真的有急事。”林婉容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不动声色地将错开了王寿安逼近的肚腩，王寿安说的话她其实都懂，王寿安为什么总是为难她，她也比谁都清楚。两个月前，她就拒绝过王寿安的暗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中年秃头男才开始频频对自己发难。但是如果要为了职场上的一帆风顺，就要去爬老男人的床......
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林婉容告诉自己。
以前，每当受到这种委屈和无奈的时候，她就会再度神游九天，思绪飘到那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从前。
谢耘哥哥，如果你还在的话，肯定会像小时候那样不顾一切地保护我的吧？谢耘哥哥，如今的你，在哪里呢？
谢耘是她小时候的玩伴，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与他相比，被公司几百号码农奉为编程天才的林婉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林婉容小的时候有自闭症，她听不懂别人讲话，别人也听不懂她，小朋友都叫她智障妹，她的母亲每天把她往托儿所一丢，就不再管她，她在托儿所里一坐就是一天，小朋友们不愿意跟她玩，托儿所的老师们也无法跟她沟通，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就是一团巨大的吞噬世界的迷雾，她的能见范围只有五步，五步以内，没有一个可以讲话的人，五步以外，是漫天的白雾和无穷的恐怖。
直到有一天，一个灰头土脸的脏小孩杀破了漫天的迷雾，冲进了她的世界，他会用一个下午的时间试图去听懂她说的一个音节，会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会用自己的身体去帮她抵挡来自大孩子们的欺凌，会偷偷藏下一颗软糖在放学的时候塞到她的手心。老师们说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但是这个野孩子却是个聪明近乎妖孽的天才，他四岁的时候就能够认全三千个常用汉字，四岁半就学完了小学阶段的数学和英语，对于林婉容来说，谢耘是除了妈妈以外第二个能够听懂她讲话的人，他会把自己学到的东西用十倍百倍的时间不耐其烦的教给她，会把心里面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告诉她，甚至会晦涩地向她解释他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思维方式，向她解释，当他思考的时候，他在脑中“看”到了什么......
很多年以后，当林婉容从自闭中走出，逐渐展露出碾压常人的智力水平时，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当年谢耘哥哥的功劳。
思绪飘回当下，王寿安毕竟是主管，她不能当众翻脸，腾和公司的一个前端岗位来之不易，她必须好好珍惜，至少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和油腻的王寿安打了几番太极，林婉容终于从公司脱身而出，一出公司，林婉容掏出手机，最近的二十多个通话记录都来自一个叫做“郁江秋”的男人，她拨通郁江秋的电话，急问道：“江秋，怎么样，事情调查得有结果了吗？”
对面的男声有一些疲惫，他回道：“有一点眉目了。那本古籍的上一代主人据说是盂南农村的一个老中医，平时就喜欢琢磨一些阴阳诡道，他收藏这本书也是觉得这书里写的一些测算之术可以运用到风水堪舆上，这是吴老板告诉我的，具体的更多他也不清楚。”
“好的，谢谢你了，江秋，这次完了我请吃火锅，犒劳你。”林婉容兴奋地说道，“那个老中医的地址你有吗？我们这周末去盂南县调查一趟吧。”
“唉，婉容姐姐，婉容小仙女，你真的不累吗？这种事搞个十来回，我都已经心脏衰竭了，姐。上次我们找到那个什么地图线索也说是跟修罗世界的入口有关，结果查来查去发现是个劳什子民间爱好者的伪作，上上次我们研究好几个月的那个玉佩......”
“这回，我有预感，一定是它了！这本书跟我们之前找到的所有线索都不一样，这周，就这周末！我一定要去盂南农村走一走！”林婉容完全不觉得疲惫，一谈到跟修罗世界相关的话题，她就像注射了安非他命，精神得完全不像那个在公司里懒懒散散端着咖啡神游九天的程序媛林婉容......而是变成了神秘学家林婉容......假如那帮在公司里被她虐的毫无人形的码畜们知道林婉容竟然可以以这样一种亢奋的状态工作，可能有一半的人都会默默地从公司顶楼跳下去，然后告诉自己：下辈子，没有天赋不要学计算机。
郁江秋听到林婉容的神气从倦怠变得亢奋异常，就知道她一定是又想起了那个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旋即自嘲般地笑了一笑，世上最无奈的事，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她早有眷属，情比金坚，而是她爱的人根本早就不在了，你的竞争对手是幽灵，是儿时记忆里的泡沫，是迷雾，是无形无色无处不在的空气里的一丝酸涩。这样的对手，叫我怎样去竞争？
“怎么了？”林婉容发现电话那头郁江秋的状态有些不对。
“没怎么。我只是想问。”郁江秋停了停，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口，“婉容，你确定谢耘他真的还在吗？”
林婉容知道郁江秋又想劝自己放弃，但是她毫不犹豫地回道：“世界上没有确定的事，一切都只是概率。谢耘哥哥教给我的。”
“但是哪怕是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一定要找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