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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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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以来,崔完便常常想起自己幼年时候于紫微宫那慌乱又兴奋的一瞥。
那时自己正跟着母亲前往陈郡探访外祖父,马车恰巧从则天门外过。忽听得外头吵闹起来,似乎是城门守卫在呵斥什么人,仿佛听得“天子禁苑岂容尔等窥伺”“这是则天门不是你家院门”等语。马车不知何时也慢下来了。
那一头的窗外有嬷嬷向母亲禀告些什么,崔完便偷偷掀起这一边的帘子往外头瞟了一眼。原本想看看是怎么样的纠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宏伟的宫门吸引了去。
天子三出阙,则天门的规格正是天下最高的帝王仪制:门楼、垛楼、阙楼相对而立,高过百尺;墩台上窄下宽,跨一射之地。恰是无风无雨却极阴沉的天气,则天门盘踞在阴影中,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兽。突出的台基是它趴伏的前掌,廊庑上执戟的守卫是它锋利的鳞片,洞开的幽深的大门则是它伪装的诱人探寻的血口。
崔家那时还住在先祖置下的汝南王府中,虽屋舍稍显陈旧,业已翻新过几回,然馆阁开阔,自不比寻常人家。府门前御赐的那一对石狮子更是气派不凡,高及檐角、栩栩如生,竟是寻常亲王也比不得。
崔完这样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人家的女儿,素来也是目下无尘的,只当这洛阳城中宅邸未见得有比过崔府的。乍见了这般庄严肃穆、恢宏壮阔的天家气象,一时也不免泛起痴来,竟是半晌挪不开眼了。
崔完正自出神间,忽听身后母亲幽幽道:“又贪这一时做什么?将来有的是日子看呢,只怕你看不腻。”
一句话惊得崔完直打了一个冷颤,慌忙撂下布帘来。回头待看母亲时,却见母亲面上又只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十年一梦,崔完如今倚坐在文思院的花廊上,看着天边雁阵划过残阳,亦不觉有些感慨。到头来,自己终究是困在这宫苑中虚度余生了。
崔完自来便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在府里时也只与已过身的沈氏亲厚些。如今连沈氏也不在了,便连院门也懒怠出了。是以宫中飞短流长已有好一阵日子,却无半点风声漏到崔完那里。
这日恰是戚太妃生辰,众嫔妃都往长生院去贺寿。崔完虽是百般不乐意动弹,也只得带了大丫头月出、大太监张允往去见礼。
崔完才到时,长生院里正热闹得紧,莺莺燕燕围在一起,或逗了太妃玩笑,或聚在一旁闲话。崔完甫一进门,院里便陡然安静下来,四下里都往这里看。
崔完这边在大厅上祝过寿,奉过寿礼,戚太妃便拉了她的手要留下她吃酒——“咱娘俩也好些日子不见了,今儿可得陪着哀家好好热闹热闹。”崔完推辞不过,只得在太妃跟前坐了。一旁的颍川、长乐两位长公主并顺仪冯嫣、顺容陈萱俱各笑盈盈的,仿佛方才脸色突变的只是他人。
众人才说笑一回,外头门帘一动,笑着走进来一位丽装妇人。
“姐姐,长寿面好了。”那妇人春风满面,领着侍婢鱼贯而入,施施然走到戚太妃跟前,“姐姐是富贵已极的人,只怕天下间再没有什么宝贝入得了姐姐眼了。宝珍只得讨个巧,借花献佛,且恭贺姐姐千秋。”那妇人一面奉过长寿面,一面便要拜倒下去。戚太妃忙笑着挽起她来:“何必行这样大的礼,倒把哀家拜老了。”
那妇人便笑着起身扶了戚太妃落座,又唤了身侧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近前来:“姐姐不肯受宝珍的礼,到底让小辈尽尽孝吧。”
那小姑娘眉眼低垂,颇有些羞涩,仍端端正正跪倒,叩了头,又怯怯地说了两句吉祥话,亦不过是“蓬莱春满、懿德延年”之类的俗语。戚太妃倒喜欢得紧,直拉了那小姑娘到怀里来,又拿了果子与她挑拣。
崔完这才知道这一对母女正是魏国夫人苏玠及其长女杨亭。
这魏国夫人与戚太妃原只是表姐妹的的亲缘,母亲都是范阳卢家的女儿。戚太妃因着年岁要长苏玠不少,又是年少便入了宫的,先时倒是不曾见过。
前朝时,戚太妃的位份不过是二品充华,又并无生养,素来少与宫外人往来。这苏玠却常记挂着宫里这位表姐,年节里送了礼来也从不曾厚此薄彼。
既入新朝,戚太妃因着曾养了新帝在膝下,位份倒是先帝诸位妃嫔中最高的。苏玠新寡,也在新朝的封赏的中得了魏国夫人的头衔。入宫既方便了,便更往戚太妃跟前走动。
二人这些日子最是亲密无间,行动总在一处。有那戚太妃跟前说得上话的宫人,更是只管唤了苏玠作姨娘。
那魏国夫人在戚太妃跟前说过两句讨巧的话,又领了女儿来见过诸位新帝妃嫔。崔完且看那人形容,发髻高梳、眉梢微挑,倒颇有几分俏色。那女孩儿虽未长成,却也眼见得眉眼清秀,将来长开了只怕又是个出众的美人儿。
这里魏国夫人来见崔完,行动十分殷勤,崔完看在眼里却是十分不屑,只微微一点头便算是认识了。魏国夫人自是知道崔完性子,也不招惹她,自去寻了旁人说话。
崔完素来不喜欢热闹,如今便且冷眼瞧着苏玠如穿花蝴蝶一般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不时三言两语逗得戚太妃眉开眼笑,连带着厅里众人也都笑作一团。
一时苏玠又撺掇了戚太妃耍起叶子戏来,崔完推说不会避到一旁。戚太妃便且与长乐公主、徐婕妤及曹才人凑了一桌玩起来,众人只在后头围看着。
满室欢喧,崔完却是闷得无法。正要偷偷溜出去透透气,却恰有宫人进来通报。
众人才要起身相迎,新帝元忱却已踏进了门了。
金线密绣的玄青龙袍携着清朗的日光闯进大厅,顿时满室堂堂,似要将那酡颜水绿、脂粉香气俱都冲散了。
元忱一面朗声笑道:“太妃生辰,儿臣却是迟来,倒要讨饶了。”一面携了皇后秦翚的手上前拜见。
崔完原最瞧不上元忱畏手畏脚、缩头弓背的模样。如今他既已登基称帝,穿上这身锦绣龙袍,英挺威武,却也生出几分天子气概来。倒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皇后秦翚虽仍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毕竟指掌后宫已有些时候,此刻站在元忱身旁,倒也算是雍容端方。
二人相互扶持着齐齐见礼,真一对璧人也似。
戚太妃自是忙忙起身挽起他帝后二人,又是一番寒暄。才要夸他二人琴瑟调和、伉俪情深,却见秦翚身后转出一妇人来。众人直到这时才看见跟随帝后而来的贤妃卞无疑。
这卞无疑容貌算不上出众,出身更是微贱,父兄都只是长街上卖羊肉的屠户。逢着大旱,更是小小年纪便被父亲送去长亭侯府里充作歌姬。幸而长亭侯性好风雅,卞无疑在府里也托赖学得几个字。
那年先帝携了诸皇子驾临长亭侯府,长亭侯亲自设宴款待,卞无疑恰是奉了茶与当时的中山王元忱。筵席上好女如云,中山王只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谁知宴后便即开口向长亭侯讨了卞无疑。
好在长亭侯对卞无疑也十分爱重,当下认她做了义妹,嫁于中山王府做了侧室。卞无疑也是因了长亭侯这一层关系,虽身份卑贱,入得府来却也不曾有人看轻了她。
屠户家女儿、侯府里的歌姬,一跃成了中山王府里有名号的姬妾。这一番因缘际会,自是民间最喜欢的情节。街巷里传言纷纷,流传最广地却是卞无疑曾献策于中山王。
且道当初宴会上先帝有意要试诸位皇子,卞无疑暗中相助,以茶盏传话,竟让那时因着出身不好颇受冷眼的中山王压了其余皇子一头,得了先帝高看一眼。中山王感激在心,又叹服于其才智,便珍重求来。
更有人至于编排起长亭侯的故事,道是他本是爱才如命的人,不肯轻易将卞无疑送人,便设下难题要考中山王。没想到中山王聪颖绝伦,竟全都解开了。长亭侯心服口服,倒是自个儿极殷勤地要与中山王结亲,索性便认了卞无疑做义妹。
往事如烟,终究难以追辨。元忱三缄其口,卞无疑也讳莫如深。这谜团既无解,倒是可以任由他人胡言。
却道世人最爱穷书生鲤鱼跃龙门金榜题名的故事,而这一段贫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逸闻也是叫人津津乐道。当年论长道短的众人谁又能料想到,如今的卞无疑更是入了皇宫封了贤妃?
潜邸中的姬妾,卞无疑既无子嗣,资历也不是最老的,出身则更是登不上台面。当初封后封妃,卞无疑越过诸多贵妾封了贤妃,成了后妃中仅次于崔完的第三人,是叫大家伙都吃了一惊的。
诸嫔妃入住紫微宫后,因着皇后秦翚尚不熟悉宫内事务,元忱更是亲自指了卞无疑协理后宫。既是元忱的道理,众人也不再多言。
此刻见了卞无疑随了帝后一同前来拜寿,众人难免各怀心事,或冷笑,或凝思,面上倒是十分好看。
“皇帝这是打哪里来的,手这样凉?”戚太妃拉了元忱的手殷切问道。
“不妨事的,不过是才刚绕去徽猷殿请皇后,辇轿走得急些罢了。倒也是儿臣自个儿耽搁了,误了约。”元忱忙劝了戚太妃落座。
“这是什么时节,风露这样重,受了寒可怎么是好?皇帝也该爱惜龙体才是。”戚太妃一边叹气,一边吩咐下去将玉辇都换上密实的帘幕。
元忱只得摇首笑道:“姨娘何必这样劳心?是儿臣自己不喜欢车里闷,要他们都不许挂帘子的。儿臣又不是那等弱质女流,哪里就这样孱弱了?”又见戚太妃正耍着叶子戏呢,忙劝了戚太妃落座,“这是您老人家的好日子,只管自己乐着便是了,何苦来倒要替儿臣操心?叫儿臣没得心里有愧。”
二人一番琐碎,终于归坐。
卞无疑这才款款上前来与崔完见礼,极和顺的模样开口唤了一声“姐姐”。一双杏子眼眼皮微垂,倒似有些昏昏欲睡的意味。
“且慢,”崔完忽然打断道:“贤妃年纪老大,本宫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姐姐。”
崔完这话说得刁钻,周遭的人都看戏似的往这边瞧。
卞无疑仍是那般古井无波的样子,端然行了大礼:“妾身失礼了。妾身见过贵妃。”
崔完只是冷眼看着,也不叫她起身:“原在府里时,姐姐妹妹叫着是亲近些。如今既入了宫,究竟该懂些规矩。你身世不好,只怕不晓得这些,少不得本宫多教教你。”
卞无疑不卑不亢又是一礼:“多谢贵妃赐教。”
卞无疑因着出身实在尴尬,平素也不常四处走动,此刻被崔完骤然发难,也无人敢上前解围。
“贵妃规训后宫自然是好的,只是今日便算了吧。既为着太妃祝寿,大家热闹热闹的才是。”倒是元忱亲自过来扶起了卞无疑,又笑着解劝。
崔完睨了元忱一眼,猝然一笑:“若有陛下亲自教训,那自然最好。”
“你们小孩子又在那里自顾自说话了,哀家的生辰,也不陪哀家耍几把牌。”那边忽听得戚太妃带了笑开口抱怨。
魏国夫人忙应和道:“是了,听说贤妃娘娘最是会这叶子戏,也该叫咱们开开眼。”
那边曹才人也笑着说:“我是输得连穗子也抵上了,实在陪不起老祖宗了,贤妃娘娘快些顶上吧。”
戚太妃又要拉了秦翚、崔完一起,最后还是与元忱、长乐公主、贤妃凑了一桌。
崔完推说屋里闷,只要带了大宫女月出往院里僻静处散心去。元忱遮挽一回,终究只好随她去了。
遗钗池旁风雾已有些重了,四下里透着些寒意。崔完本只打算在太妃这里坐一坐的,来得也匆忙,此刻只好打发了月出回宫里取披风来,一个人便在池边假山石后桂树底下坐了。
秋意既浓,遗钗池的池水也似冻起来了一般,颜色深沉便如一块碧玉。池边假山嶙峋,藏着一叶小舟。那小舟也不系绳,也不配桨,孤零零泊在水面上,间或有桂花敲打在船舷。
崔完才回忆起家时与诸姊妹荡舟游湖争白鹄的往事,不禁有些神往,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
崔完以为是月出回来了,才要出声呼唤,却又听得一句沉闷的男声——“你总算来了。”
崔完吃了一惊,好一阵恍神。才要回头看时,又听得一女声带着颤音道:“你小声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双人影从桂花树后匆匆绕过去,沿着长廊一直往那荒僻处去。崔完才回过神来,却只见得月洞门里一抹嫣红的裙裾只一荡漾便再不见了。
这深宫内苑哪里来的男子?又是哪个宫的宫人竟如此大胆,敢与人在此私会?崔完心中自是一片惊涛骇浪,只管愣愣地看着那幽深的月洞门。那抹嫣红仿佛还停在那里似的,恍惚见着了春日里的海棠。崔完才要开口唤人,一思忖,竟没吭声。
恰巧月出寻来了,崔完便只扶了月出又往殿内去了。
大厅里,戚太妃还在那里玩叶子戏,魏国夫人却已坐在桌前。崔完一问才知原来长乐公主打了几圈觉得倦了,便要魏国夫人替了自己。
此刻魏国夫人倒与元忱坐了一桌,崔完亦不免觉得好笑。这魏国夫人新寡,见着元忱不避让也就算了,更觍着脸同席而坐了。且看她行止孟浪癫狂,也不避讳着众人,当着元忱的面便撒娇撒痴、卖弄口舌。
崔完才要上前说些什么,忽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丫头,低着头端着一盆水匆匆跑进来,竟只管撞在崔完身上。崔完不防腰上被撞了一下,直跌在月出怀里,更被一盆水兜头泼下来浇了一身。
崔完勃然大怒,挣扎着由月出扶着起身。元忱也站起身来,护在崔完身侧:“怎么样?没摔伤吧?”
崔完一把推开元忱,瞥了一眼地上摔得粉碎的白玉如意云纹簪,抬脚便踹在那跪在地上不住求饶的丫头身上:“你是作死吗?!”
那丫头被踹得歪倒在一边,也不敢叫唤,忙忙正了身子,又伏跪在崔完跟前。
崔完还要踹时,已被元忱锁在怀里:“你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崔完被这小丫头一撞,鬓发也散了,衣裳也皱了,更兼浑身湿哒哒还滴着水,实在狼狈极了。此刻怒目圆睁,至于动起粗来,实是有些不雅。月出忙忙唤了几个大宫女扶了她避到内间梳洗更衣,另有小丫头赶忙收拾起碎了一地的那根玉簪。
崔完何时在人前这样不堪过?收拾妥当后,看着宫人盛在漆盘里奉上来的碎玉,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来。她也不理会身旁劝了许久的秦翚,径自怒气冲冲地又闯回到厅里。
那丫头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原本四散在院中的众人此刻也都回转了,聚在厅里。崔完不管不顾,指着那丫头便骂起来:“你是哪里来的贱坯子!是没长眼睛吗,就这样撞上来?!你打发这是什么地方,该你横冲直撞吗?你只是嫌命太长!”
那丫头早吓得泪流满面,此刻只管不住地磕头,直将那块地砖也磕红了。崔完却只嫌她脏了地,一扬手道:“给我拖出去打,打死了才许停手!”
门外的婆子们忙答应了,要来拉她出去。元忱一挥手拦下了,拉着崔完道:“这是孟太嫔的宫人,过来帮帮忙的,也没什么见识,这才手忙脚乱。今儿是太妃的寿辰,实不该见血光。”
崔完冷笑道:“合宫里帮忙的都像她这般毛手毛脚、不知轻重,那还有规矩吗?有赏便有罚,她做错了事就是该罚!”
元忱诸事莫不忍让着崔完,此时却当起真来:“这丫头确实该死,只是先祖留下的训诫,要宽柔治下,责打两下也就算了吧。”
崔完怎肯善罢甘休,还要争论时,连戚太妃也开口了:“贵妃在哀家这儿受了委屈,哀家心里也是不好过。只是这丫头本是孟太嫔那里的,好端端过来我这里,就这么打死了,却叫哀家怎么与孟妹妹说?”
戚太妃都已这样说了,崔完也不好再争持。只是心里仍气愤难平,思索一会儿便道:“既是太妃和陛下的意思,那必不打死了,也不许见一丝血光。”崔完忽然微微一笑,“唤了那司礼监的黄掌司来,便由他主刑。五十大板,一下都不许少了。”
崔完此话一出,厅上诸人俱都松了一口气,那被拘在阶下的小丫头反倒脸色刷白、冷汗蹭蹭了。
原来这黄掌司虽最是与人和善,能在后宫中如鱼得水,却也有一套自己的看家本领。黄掌司这本事却也稀奇,正是“打人不见血,伤人不伤命”。
传言黄掌司原是庄子里专门宰牛的,手劲奇大,却又偏能使力均匀。几十个板子打下来,只叫你筋骨断裂,却偏不见血,表面看上去还仿佛只是红肿一般。若说不伤命却也不十分真,只是挨打的人当下神志却十分清楚,往往双目圆睁,算是生生挨下这些打,只是求死不能。有些人受刑后甚至还能自个儿站起身来,向主子谢恩。数日之后或死或残,终究也就不算黄掌司的过错了。
当下这丫头自然奋力挣扎,又要高呼出声,却早被捂住了嘴往院外拖去。
争执业已平息,长生殿里诸人又聚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开宴了。玉盘珍羞、金樽美酒,轻罗软缎、红缨翠翘,又是另一番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