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圆圆的大王

3、前尘

　　我和朝寰刚走到陆府门口，陆衾寒便迎上来，向朝寰拱手，道：“二位走后，在下去查了一下族谱，那画中女子应是祖父元配，只是过世的早，未留下子息。后又续娶了一位贫户小姐，生下了我的父亲后，不过一年，也因病而故。因这些事情是长辈的私事，家里有规矩，后辈得已不能置喙先辈之事。所以之前未能回答姑娘的问题。”
　　朝寰点头，道：“陆公子所求之事，我尽力相帮。”
　　我听着他们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顿时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处在混沌中，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陆衾寒走后，我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指着朝寰问：“上仙何时又与陆衾寒达成了交易？又是什么交易，让上仙瞒着我。”
　　这招一直被我用来套英招的话，屡试不爽，但显然在朝寰这儿，就不大好使了。
　　朝寰握住我指着他的手，答道：“并非我不告诉你，是你不记得了。”
　　我还是一脸茫然，他叹道:“陆家祖上，曾受天尊雨露恩惠，所以陆家子孙都有些仙根，那陆林轩能得道也是因此，而这陆衾寒，他开了慧眼，早就识出了你我的身份，不过那块玉佩，的确是真的。”
　　“玉佩到底为何意？”
　　朝寰又叹息了一声，伸手覆在我的额头，道“你当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也觉得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我垂头低言，可是实在想不起来是哪里的记忆缺失，飞升前在罗浮密林，飞升后在第六重天，再之后飞第二十二重天，才结识英招和朝寰。
　　“想不起来也罢，不是什么要紧的。”朝寰脸上又添了笑意，道：“我去一趟月老庙，把陆家的事一并解决了，你在这等我一个时辰就好。”
　　我点头应了他的安排。心里却有别的打算。朝寰前脚刚走，我便去了一趟罗浮密林。

　　罗浮在岭南，不近也不算远。刚到酥醪洞口，便遇上了抱着小当康出来遛弯的罗浮山神。
　　他指着我，啊啊了半天，才吐出话来：“青鸟，你怎么回来了？”
　　我记得以前修炼时，我们俩的关系颇好，怎么一百年不见，它见我像见鬼了似的。
　　他放下怀中的小当康，围着我转了几圈，最后才啧声道：“仙气未损，仙根还在。我还以为，那件事情之后，我得去轮回道里才能找到你了。”
　　我感觉灵台突然清明，忙抓住山神的衣袖问道：“你知道，那件事是哪件事？”
　　他又怔楞半天，才缓缓道：“你不记得了吗？难怪了难怪了，看来有人相助，你才能躲过。只是不知是何原因，你竟失了那段记忆。看在咱俩往日情分上，我告诉你。”说罢，便径自往洞内走去。小当康咬着我的裙摆，摇了摇屁股，示意我跟着一起进去。

　　“你呢，当初是这罗浮山中自然形成的青鸟，后受我点化，一心修道……”
　　“我知道这些。”
　　“不要打断本山神的话。”他在我手边放下一杯酒，续道：“飞升之后，还常回罗浮山来，身后跟着一个绯衣男仙，就这样过了一阵，有一天，那个绯衣男子抱着重伤的你回来了……”
　　山神的叙述颠三倒四，但好歹还是说出了事情大概。
　　原来我与朝寰在飞升初就认识，那时他还是住第四界的月老仙，手里有一本风月册，载凡界万千姻缘；有一根思红线，连世间千万男女；有一面念缘镜，观世间缘起缘灭。世人都以为月老是白胡子老头，其实哪能想到是一位倾城貌的年轻公子。
　　那时我与他交好，他常来一界教我下棋，一起牵红线，一起看凡人的爱情故事，想是看多了念缘镜，心里竟产生了对凡人爱情的向往。乘朝寰去东海赴宴之时，我用禁法从念缘镜中下凡，不知在凡间经历了何事，最后竟触犯了天规，被天尊罚七千天雷鞭刑，毁去仙根，坠轮回道重新投胎修炼。
　　而最后，替我受过的，却是朝寰，他受了七千鞭刑，从四界坠到三界，并贬去东荒看守扶摇神树。若我猜得不错，我从六重天飞二十二重天的那日，他刚从东荒回来述职。可他七千鞭刑的旧伤未愈，那日又助我过八十一级玉阶，新伤旧伤，身体可曾好过？
　　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回到朝寰身边，甫一抬脚，心里又生出许多怯意来。思绪纷杂，我饮尽手边的那杯清酒，又夺过山神手中的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青鸟，你这是怎么了？”山神盯着我发问。
　　“没怎么，就是有些纠结，哈哈……”我摸了一下脸，满手的眼泪。
　　小当康咬着我的裙摆，而后肚子下面滚出一个青色的果子来。
　　“小当康，我知道你要安慰我”，我边打嗝边说：“可你好歹给我一个熟的。”
　　可是小当康还是咬着我的裙摆不放，愈发用力地摇着它的屁股。
　　“好罢，是你的心意。”我捡起青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晕过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朝寰。
　　他穿着红衣，站在念缘镜前，对“我”道：“阿青，你做的这身衣服很合身。”
　　“我”替朝寰抚平袖口边的褶皱，笑道：“你着红衣好看，以后都这样穿罢。”
　　“那阿青可得经常帮我裁衣了。”
　　“不要，做这一件就好了，其他的拜托织女姐姐。”

　　醒来时，小当康和山神都坐在我身边。
　　“旁人吃了这果子，最多晕半刻钟，你居然晕了半个时辰。”山神将小当康抱到怀中，往洞内深处走去，“前尘往事具已记起，这次算是我还了月老的情。”
　　我在地上又躺了半刻钟，才挣扎起身。在酥醪洞口扯了一块云，往扬州飞去。刚到山脚下，便看见了朝寰。
　　明明不过半天未见，我觉着像是历经了百年。他眉间轻蹙，眼睛还是像天河弱水那样澄澈，左袖口绣着缠枝纹的那部分微微卷起……回忆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从身体中抽走，我往前倾了一下，快要从云上跌下时，朝寰接住了我。
　　“阿青，可是记起我了？”

　　我窝在朝寰怀中，闷声问:“我们还去长安吗？”想了想，还是从朝寰怀中跳下来，“你身上可还痛着？可有哪里不舒服？那盏琉璃灯，既然给你拿回去了，那就好生用着，疗伤聚气都有好处。”
　　“阿青……”朝寰舒展了眉头，似是放下了许多事，他上前一步拥住我，轻声道:“身上不痛，也没有不舒服。”
　　“对不起，朝寰，对不起，都是我的任性……”我从念缘镜中下凡之前，就去过一次凡世，那时还未认识朝寰，因用错术法，导致灵力被封，化成原形掉在陆家门口，被还是幼童的陆林轩捡回了家。
　　胖胖圆圆的陆林轩心肠很好，他大抵把我当做了一只捡来的宠物，用心照料。两月之后，我的灵力恢复良多，于是趁月黑风高之际，化成人形潜入小陆林轩的房中，许了他一块玉佩，告知他以后若有灾有难，皆可找我。
　　我以为报恩多是浪漫的事情，比如白娘娘和许仙。但却没想到还有个天规在头上压着。
　　与朝寰相识后，常常能在念缘镜中观得世间事。
　　那次，朝寰受龙王邀请，前往东海赴宴，临行前他把念缘镜交与我，嘱咐说无聊之时自己看看。正是他离去那日，我受玉佩召唤，心里恐陆林轩出了事情，遂使了禁法从念缘镜中直接下凡。
　　刚及弱冠的陆林轩在赴京赶考的路上遭山匪劫持，我赶到之时，他已奄奄一息。我护住他的心脉，替他除了内伤，正要回去之际，他突然问我:“你是那只青鸟，是不是？我记得的，我给你画了一幅像，小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变”，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续道:“我照着你给我的那块玉佩，仿啄了一块，当我的心意，收下好不好？”我当时心里想着要赶快回去，偷用念缘镜恐怕会给朝寰带去麻烦。于是收了他的玉佩，匆匆赶回。却没想到，还没等到朝寰回来，却等到了天尊的惩罚。
　　使用禁法，偷用念缘镜私自下凡，擅用术法改凡人命劫，致使生死薄上命数相悖。桩桩件件，皆有判官宣出。
　　当我被押在堕仙台，受天雷第两百鞭时，朝寰赶到了。他向天尊请罪，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将重伤的我送回罗浮山，然后回堕仙台替我受刑。
　　我醒来后，未跟山神辞别，便回了六重天。我猜想我那个时候被天雷伤了脑袋，在回去的路上，就将许多事情都忘了。所以百年来，我一直没回罗浮山，山神以为我被捉回去受刑，早已被打入轮回道，而朝寰，一直念着我，却被我丢在了记忆深处。
　　我抱紧朝寰，大骂自己混蛋。哭够了，我从朝寰怀中抬起头，看见他胸前的衣服被我的眼泪鼻涕弄湿了一大块，心里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转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就去长安吗？”
　　朝寰摇头，道:“还有些事情，得你亲自善后。”
　　朝寰将我带去扬州城的月老庙，隐了真身，将风月册中的广陵册给我看。他指着陆林轩那一列，道:“陆林轩还是凡胎之时，对你情根深种，你已经飞升，名字自然不能出现在风月册上，所以他私自将你纳入陆家族谱，又寻了一个和你颇为相像的女子，改名阿青，娶了她。无论如何，你还是与他生了联系。风月册上纠纠缠缠，即使他现在也得道飞升，也不得不担心以后生出变故。”
　　“所以，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朝寰点头，道:“他晚年伤了眼睛，飞升之后也没有得到恢复，所以在姻缘殿那日，他并未认出你。说到底，他要除了这姻缘，还是为了你，他怕自己现在的身份会给你带去麻烦。阿青，我还真有些嫉妒，他与你还有缘分在册。”
　　“为这‘缘分’，生出了许多是非来。尽早断了。”我叹道，然后在风月册上抹去了“阿青”的名字，这时，缠绕在尾指上的思红线显出痕迹，后又渐渐消失。
　　我做妖时，以为神仙都是清心寡欲，无恶无善的，等自己成了这“神仙”，才发现烦恼仍有，难事亦有，所谓“快活神仙”，不过是因为观人观事的角度变化。烦恼难事还在，但不忧不躁，自然是另一番境界。
　　我将这些感悟说与朝寰听时，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微笑道:“改日带你去西天梵境听经。”

　　回二十二重天的路上，我问朝寰:“你答应了陆衾寒何事？”
　　“他心里欢喜一个姑娘，让我做个媒。”
　　“他已经三十岁了，还没娶亲吗？”
　　“没有。”
　　“难怪还要求月老了，他的情路坎坷呀。”
　　“我的情路也坎坷。阿青，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要求吗？”
　　“嗯？”这两者有关联？
　　“我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