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迦楼罗城》卯家铲屎官

6、旦夕惊变 大凉生楼本

　　大凉生楼本家与分家的事情在城里热闹了许多天，恩怨情仇被猜了一遍，后面本家迟迟没有其他的动作，便慢慢地沉寂下来。照水上蹿下跳跟风猜了几天，也消停了。裴嘉一如既往，似是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元宁·重永六十五年的冬天，就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来了。
　　应许发觉她老爹最近有点奇怪的，似是十分憔悴的样子。就连一向刻薄的二娘，神情也十分萎靡，而应媛媛，那个长得粉嫩一团的小雨雪丸子，也几天没有见到了。问起来时，应家老爹也是支支吾吾，只含糊说二娘娘家的父母想念，接回去照顾几天。她虽然直觉觉得奇怪，但是并没有多问，她家的老爹，还是个很靠谱的老头子的，直到惊变，她始终不明白她心目中可爱的老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天，应许又在外头疯玩了一天，在与裴嘉等人告别之后，边慢悠悠地步行回家，边啃着从城外采来的果子。怀里还揣着一大包，准备回家和听说今天会归家的媛媛分享。果子是长在雪山上，不知名，但是汁多鲜甜，沁着微凉，一群人经常吃得满脸都是鲜红的果汁，然后互相抹脸玩得忘乎所以。然而回家时，不止应媛媛没有回来，连老爹都不在。应许觉得很是失望，拿着包就要放在灶上。
　　“阿许回来啦。”
　　应许被吓了个激灵，包一松就掉在了地上，红艳的果子滚啊滚，碰到了一双绣花鞋便停了下来。应家二娘这才从阴暗处走了出来，笑岑岑的看着应许。
　　“是。二娘怎么在这里都不吭声，怪吓人的。”阿许觉得奇怪，怎么这二娘今天笑得这么开心。
　　“二娘这不是在收拾东西嘛，吓到小阿许啦。”说着，段百花便接着背对着她收拾手头的杂物，嘴里依稀还哼着小曲，应许依稀只看到好像是媛媛的玩具什么的，心里疑惑更深。
　　“二娘，媛媛不是今天就要回来了吗？”
　　“你阿爹带着她去大迦楼罗楼看落日了哦，特地交代我等你回来的时候，让你去找他。拿着这个。”段百花转身给了她一个仙人壶，这个平时可是老爹的宝贝，碰到不许碰一下的。“你按照这个仙人壶的指示，就能找到你爹，找到了之后，告诉他早点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段百花握着应许的手，轻声问道：“阿许可听明白了？”
　　应许看着段百花的脸，心中的诡异感越来越重，只是囫囵的点了头，便拿着仙人壶跑了出去。

　　应许拿着仙人壶，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一下子是疑惑为什么老爹没事要带着媛媛到大迦楼罗楼去看落日，一下子又很惊异二娘友好的态度还有她诡异的话，更多的是内心一股极其可怕的不安，叫嚣着让自己不要去，不要去，但是这个是她的老爹，妖物大多性凉薄，好血腥，然而因不易受孕，对子女尤其珍惜，几百年的养育之恩，应许知道老爹是真的疼她。
　　大迦楼罗楼修建在磔悠山的半山腰，全楼六十六幢建筑物，紧密地挨在一起，众星拱月般把主楼围在中心，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仙人壶指的路尤其复杂，似是几乎无人经过的小路，最后指引着她上了高楼层，穿过重重叠叠的房间和数不尽的楼梯，最后踏上去的那阶楼梯，扬起的风令应许恍惚了阵，然后，便惊得说不出话了。
　　大迦楼罗是地底之城，按道理是不会有日光。然而，每日落日时分，金乌悬在天际的瞬间，便有阳光穿过地底迷雾，从黑暗的虚空来到这里，照亮全城，辉映三途河的源头。因着那片刻的温暖，三途河的源头始终不遭下游地府游魂怨气的侵扰，城中大妖，也会修建大量露台，以临沐片刻光明。此楼应该是大迦楼罗楼的偏远处，嵌于山腰，却鬼斧神工的修出了一座楼阁，凸出山体近百米。正对三途河河源，落日的艳色余晖映照着不远处的山脉和缓缓流动的三途河。此时的三途河还很清澈，流动轻缓，看似无暇，等流经下游，浸染了隔壁地府鬼魂的欲望和怨念，就会变成有去无回的弱水，一旦沉溺，不得超生。从落日不可见的来处，一直到三途河流去的黑暗地府，中间无数狰狞扭曲的山脉都变得安静美好，水光粼粼的三途河也显得妙不可言。站于这里，便无端生出一股江山千里于足下的浩然。几乎会让人以为处于江山千里，鱼潜雁鸣的人间，但是这地底之城，却是无鱼无雁的。
　　应许觉得眼前景色似是梦见见过，更加疑惑。
　　应许的老爹站在楼阁的末处，似是在发呆。应许轻轻叫了声爹，他才仿若从长长的梦中醒来。没有招手加她过去，只是目光沉沉的不说话。应许内心的不安简直要冲出来了，却下意识地只是站着没有过去，试图和他解释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爹，这个地方这么漂亮，您是怎么找到的啊？”
　　“老爹，媛媛呢，怎么没有看看到她？”
　　“爹，二娘给了我仙人壶哦，你是不是知道这里太偏啦，阿许一定找不到。”
　　“爹，你干嘛不讲话，是这里的景色太好看吗。”
　　。。。
　　应许有些委屈，想起了段百花交代她的话，便轻轻说，“爹，二娘说让你早点回去，我们一家能早点团聚。”
　　应家老爹似有所触，低着头，片刻应许便见老爹两颊的两行清泪，应许瞬间就像被击中一样站在原地，脑海里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出，还没来得及分辨，睁大的眼睛也慢慢的流出了泪水，她见过这一幕，她看见过她老爹哭过许多次，但是，她清楚的知道这一次的不一样，接着她便看见她的老爹，慢慢地拿出了藏在怀中的剑，然后下定决心般地一把抽出，剑身发出银白的光芒，然后再慢慢的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越笑越癫狂。
　　“阿许不怕。。老爹。。老爹会去救你的。。一瞬间的事，很快，很快就好的。。。”
　　应许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嘴巴似是有自己的意识，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没事！怎么会没事！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知不知这把剑用了之后的后果！为什么！爹爹！到底为什么！”应许觉得脑袋要炸了，心却痛的要死，眼泪一直不断地往下淌，这是爱她的老爹，这就是爱她的老爹！就是他，让自己万劫不复！
　　“姐姐！姐姐！”角落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形，扑进应许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开始大哭，含糊不清一直讲着，“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姐姐。。。”
　　媛媛？可是媛媛，怎么会。。长这么高。。。应许拉开怀中的人，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小娃儿，穿着麻布短褂，露出来的胳膊细到硌手，脸色发黑，身上散发出腐肉的臭味，头发稀疏，应许抖着手去摸她的头，放到眼前一看，满手都是头发。。。。
　　应许闭了闭眼，眼泪愈加汹涌。。。
　　“阿许，阿许！你相信老爹。。。”应家的老爹还在说着话，应许忽然睁开了眼，看向他手里的剑，不就是想斩魄换魂吗？换吧，我帮你换！应许扑将上去，一把抢过应家老爹手里的剑，转身对着低头啜泣的媛媛便要砍下去，却听得耳边一阵喊声：“阿许！你干什么！”
　　应许抬头一看，清清楚楚地看到裴嘉眼里的谴责和惊怒，照水和六合的惊讶，手里的剑却始终不肯放下，脑海许多画面终于清晰地涌了出来，头痛欲裂，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忽的晕了过去。
　　裴嘉接住了她，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照水怒骂：“这个时候你还能犹豫什么！等着他们道歉吗！带她去我们那！”便拽着他要走，裴嘉看着犹自失神的应家老爹和在啜泣的媛媛，咬咬牙转身就走。转身前照水看着躺在地上的剑，眼神几乎是愤恨的。斩魄！应家这位当家人可真真是了不起了！
　　“朔方殿等着你的交代！”照水恨恨地撂下狠话，便直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