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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见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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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落花
外公爱花,尤其偏爱落花。
初时的我,并不能理解,等到我终于明白的时候,却已经永远失去了以体谅的心陪他看落花的机会。
八零年秋末,村里蔓延的那一场流感,让外公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外公从此变得缄默了,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屋前的石阶上,目光渐渐迷茫,渐渐空荒,飘散在院子里,一时找不到焦点,惟有在一朵朵枣花飘落到他脚边时,才会在眼里兀现出一抹痛色。
他会小心的拾起皱巴巴的落花,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指一点点展平,口里喃喃道:“还没长成果子呢---这花怎么就这么落了呵---”话的末音里似是搀杂了一缕浓浓的哀伤,外公轻轻拍了拍枣树苍劲的树干,似乎想给它以安慰,又似乎想
从它身上获得些安慰的力量,还待说些什么时,眼里潮润已盛,终还是回了身,向屋内走去。那脚步,竟似有些蹒跚。
直到后来,老屋里有了我,外公才又渐地开朗起来。
屋前的小道上,大红的山花又开遍了,细细密密,或咧着嘴在笑,或羞羞答答的掩在枝后。外公后来说,我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花”,外公说这话的时候,微笑的眉眼里都是欣慰。
外公说,每一朵花都有生命,它们是有灵性的。我是如此的相信这句话,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外公在小道上为每一朵山花驻足时的摸样,那是如此纯粹的融洽之景:每一片叶都是他的知己,向他诉说娇羞的心事,每一朵花都是他的儿女,向他绽放鲜艳的婉容,微风从枝桠间打马而过时记住了他的名字,晨露在朝阳下缓缓消散时忘不掉他的容颜。
外公在小道上为我铺设下无数的欢乐与美妙。待我耍得累了,外公便会哼着并不太流畅的童谣背我回家,鼻间的花香尚未散去之时,我已在外公的背上酣然睡着,唇边噙着浅笑,梦里花落知多少。
当我的童年被夕下的太阳扯退到山的那一边,我也终要离开老屋了,那绵长蜿蜒的小道上,又只剩下外公一个人越发沉默的脚步了,相伴的就只有从初春一直开到夏末,连绵不绝的山花,我不知晓那山花的名字,
但我可以感受到它真是骨子里都带着哀凉的花树,枝茎不算弱小,但花瓣是极其单薄的,它们在长长的花期中,一边狂落,一边盛开,如此地气派,似乎有意让人清楚的感受到天地无情。
一瓣一瓣的艳红,红到发紫如血,乃成外公脚下的寂寞之意。
饶是如此的寂寞岁月,也并不曾长久,外公在一个料峭的冬夜,病倒了。那一次,我彻底领教了疾病的蓄谋已久和猝不及防,领教了日夜担忧的恐慌是多么磨人心肠,也同样看到了外公在仓促间被迫唤起的抵抗是如此坚韧而顽强。外公越发的瘦了,那些针药的止痛作用,一天天化为徒劳,如同我们白白焦灼但无能为力的心。
然,外公自始至终不曾落过一滴眼泪,唯有额上的冷汗昭示着一切。有人说疾病与生命的相搏是毫无胜利可言的,因为即使疾病能够扼杀生命,但生命也终将带它一同远去。这话得到了我最虔诚的信仰,是的,我的外公不曾被打败,不曾。
外公走了,在我还来不及道别的时候,或许这正是命运的神伤所在,我们始终都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不知道失去的一切去哪里能够重逢,它高贵冷漠,且丝毫不能被窥测。仿佛我们的活,也只是如那花树般,不管竭力盛放还是静默颓败,都是如此甘愿而珍重。
看花又是明年,可老家却彻底成了我心底的一道伤,因为我知道,枣树下,小道旁,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位老人在落英缤纷里,缓步而行;老屋前,石阶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位老人以眺望的姿势,落寞的等待。
今年春上,又回了一次老屋,绵长的小道,铭记了外公最深沉的脚步,可是外公,您现在还好么?天堂也有如锦的繁花等您怜惜么?至少是再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了吧
无数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我的肩头---
似乎带来了一种遥远而不可明辨的温存。
似乎在诉说着一种我无法听懂但却可以感受到的暗示。
我想,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这一地落红之下,才是我与外公的灵魂最接近的时候。
或许是应该从此释然的吧,可是外公,为什么我明明很释然,却依然在又见落花之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