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thought I saw》一三点一四

1、第 1 章

　　她叮嘱我不要总是望着太阳。向不能被任何人所占有的光芒伸手，是押上一切去进行一场注定惨败的赌局。那不是交易或者索求，只是用以自我感动的自我毁灭。
　　她用手挡住我的视线，于是我顺从地闭上眼。
　　我和她认识很久了，久到仿佛从出生就在一起。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我的每一段记忆都有她的身影。倒流的长河没有尽头，就像她和我不曾相逢过。她只是笑着不说话，她总是这样，好像在笑话我的无知和孩子气。我伸手去掐她的脸，把温柔的表情扯成滑稽的鬼脸。她没有生气，她不会对我生气，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如她性格一般温柔而又寡言，我从那里什么也读不出来。
　　和她在一起似乎也是同样顺其自然的事。这件事的起点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也不知道这是否值得庆幸。是中秋的夜晚，父母照常不在家，我和她躺在顶楼看月亮。我很喜欢圆月，那是太阳的照影，并且不论我注视月亮多久，她都不会阻止我。当月亮的柔光快从我心里满溢出来时，我试图分享一些给她，她却拒绝了。
　　“我不喜欢月亮。”她这样说，她的目光凝固在我的视野里，“月亮在的时候，你只会望着她，就看不到星星了。”
　　但我不需要星星。星星是一种欺骗，彼此之间看似很接近，却隔着一生也走不完的距离。即使在整个宇宙中近乎零的几率变成两者之间的百分之百，发生的也不是奇迹而是灾难。然而不管是奇迹还是灾难都没有意义，他们太过渺小，在偌大的黑影里宛如尘埃一般，存在还是不存在并没有差别，就像我一样。我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她又笑着不说话了，她又这样。我向她伸手，在碰到她之前反被她握在掌心。她亲吻了我的手背，双唇的温度像冰一样。我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将手抽回。我想我也想象不出和她以外的人在一起的世界，所以我接受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也没有下雨。我庆幸看着我们的只是太阳的照影，那并不是太阳。
　　在树叶凋亡的日子接近尾声的时候，她约我深夜出行，去学院背后的小山坡上看流星雨。我没见过流星，因为愿望是不会被实现的。我也不想看伪装的星星死去的样子，因为它们的毁灭被人欣赏这件事太过令人嫉羡，明明只是比尘埃还要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我还是去了。她很少会邀请我，大多是陪我去做我的事，因此只是这种程度的不情愿，不至于让我拒绝她。约定的地点在小山坡最显眼的那棵树下，它现在秃了，但庞大的身躯仍有着强烈的存在感。树边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等候同伴的人，大多是情侣在等候另一位。她应当也是其中之一，我却没有找到她。我们的约会总是定在一个模糊的时间点，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就不算迟到，但以往无论我在时间点前后的什么时刻赴约，她都一定已经在等着我。我第一次找不到她，这竟让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在这时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有人在叫我，很熟悉的声音，但并不是她。我往声音的来处望去，那个女孩坐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我走到女孩身边，听见她笑着说：“真巧，你也一个人吗？”
　　我认识这个女孩，我们班、或许我们学院的人都认识她。她的名字是初，是我的班长。大学里的班长往往不是班上成绩最优异的，而是最活泼人际关系最好的那位。她大概算个例外。不是说她不擅长交际，而是指她两者兼备。学院每年的奖学金评审结果向全员公开，她永远排名第一。
　　初长得很好看，并且喜欢笑，笑的时候周身也跟着亮起来，那样灿烂，像有花在她身边绽开。少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女孩，只要她想，她可以很轻松地和任何人打成一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班上的同学都与她很亲近，大抵只除了我之外。她是世界的核心，而我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虚影。我的存在只对唯有意义，反之亦然。除了课上点名，我几乎没有其他机会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初呼唤了我，这也是第一次。我或许该意外她竟然认得我。
　　她拍了拍身侧的草坪，邀我一起。我坐下了，在一臂之外的距离。她全然不介意，还笑着说欣赏是分享的同义词，有人相伴是她的幸运。是吗？我想。她希望的话，她身边可以坐着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我将头搁在膝盖上，看着脚边幸免于难的草叶挺着身子。冷风已经把连片的虫鸣卷走了，细碎的人声取而代之，于是本该宁静的夜也纷杂起来。她问起我上次在教室里看的那本书，我侧过头，看到她白润的肤色，在黑夜中似透着莹莹的光。我想即使光线微弱她看不清，也猜得到我的意外和疑惑。我不喜欢听课，总坐在最不会有人留意到的角落看书。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甚至包括那本书的名字。她只是笑，没有解答我的疑惑，只是追问我书里的内容。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周遭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打断了这个话题。她惊呼着抬起头，地上的光影开始斑驳着闪烁。我没有动，那片草叶依然挺着身子，拉长的影子在同类枯黄的尸体中若隐若现。
　　她忽然说：“不抬头的话，什么也看不见哦。”
　　我抬了头，一道道光线在黑影中稍纵即逝。我注视着光芒一次次亮起，直到最后一切都徒劳地黯淡下去。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如我所料。她说星星死了，我说星星没有死，死去的是人。所有与人无关的东西都壮丽地活着，只有跟人有所牵扯的东西都丑陋了。有虫声的夜晚显得宁静，换做人声就变成吵闹。那棵树秃了，看起来森冷又阴恻，是因为失去了叶子的枝丫像无数人伸出的手臂。猫有时令人生惧，是因为凝视的目光太像沉思的人。事实上花开并没有什么可喜，叶落也没有什么可悲，世事万物，除了人类，都单纯地为了存在而存在着。是人们把自己的样子强加到其他东西身上，才把它们也变得可恶了。所以往往被拟作物的人就稍显可爱，被拟作人的物都面目可憎。
　　我说得太多了。我说完才意识到这一点。她正瞪着眼睛看我，我败坏了她的心情。我轻声道了歉，站起身走了。离开了小山坡我才想到，刚刚起身太急，不知道踩到那片挺着身子的草叶没有。
　　我没有问唯为什么失约，她也没有再提流星雨，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想她什么都知道，或许她就在那晚的哪片阴影里，看着我和另一个女孩坐在一起。但她不需要我的解释，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反正这样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我是这么以为的。
　　两天后我收到了班级通知，班上要开一个读书会，召开的理由是团队建设活动。冠冕堂皇的形式，但集体行动我总是会参加的，我并不想成为例外，例外太过引人注目。地点是我和唯常去的书店兼咖啡厅。那家店能坐得下一个班的人吗？这个问题我只略略一想，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本就不是我需要去思考的事情。我按时到了那家店，店里如往常一般只坐了三三两两的人。我没有看到班上的同学，除了独自坐在窗边向我招手的初。
　　她说活动临时取消了，她已经发了通知，但为防有人没收到，她留在这里转告过来的人。我点了头，转身要走，却被她握住了手腕。
　　“我一个人等着实在太无趣了，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她这么对我说，摆出哀求的姿势，眼睛却笑得甜甜的。
　　聊天？我不会聊天。我应该拒绝的，我应该摇头直接走掉。但是她的手还没松开，我看着她，她也笑着回望我。我坐下了。我不太明白这个女孩的想法，和我说话只会像流星雨夜那样扫兴而已。她兴致勃勃地拿出为读书会准备的书，是上一次她问我的那本。不过这次我带的是另一本书，因为那本已经看完了。她说她已经看了一大半。“很有深度的书，我看得有点费劲呢。但是非常有意思！”她这么评价，然后跟我讲起了她最喜欢的段落。太好了，她只是要一个人听她说话，我并不用开口。
　　挂在门边的风铃一个下午都在无意义地空响，我不曾抬头去看，初沉浸于她渐渐飞散的话题中，也没有抬过头。我陪她等到天色渐黑，想合上书页时，她却忽然对我的书签感兴趣。“画的是鸟吗？”她睁着大眼睛问。我把书签递给她。那是很普通的卡纸书签，一面画的是天堂鸟，鸟飞到另一面变成了花。她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连声赞叹。
　　“送给你吧。”我说。她又睁着她的大眼睛看我，这个表情没有她往常的灵动，反而显得有点呆呆的。两天前的晚上她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模糊的记忆被当时昏暗的光线吞吃了，我并不能想起来。她忽然很开心地笑起来，将书签捧在手里，说了一大串感激和珍惜的话，像连片的珠子哗啦一声掉了满地。我又搞不懂她了，只是一张书签而已，不值得她高兴到不知所措的地步。她把自己的书翻开，将夹在里面的书签递给我。上面是沉郁的蓝色，天空、云、水面、枝叶、房屋，还有月亮。她好像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看到那画上的圆月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月亮的样子。所以我转头去看窗外，但天空被屋檐压住了。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不宽的水泥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我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店，风铃还在响，唯却不见了。
　　初追出来，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刚刚有个人站在这里，然后她不见了。初把我落下的书递给我，连带那片深蓝的书签。她问我饿了吗，然后像笃定了我的答案，牵起我的手腕往前走。她手心的温度很高，有点烫，虽然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但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我有些疑惑，方才她在书店里拉住我的时候，为什么我不觉得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