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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欲把西湖比西子 ...

  •   “我哪有什么女朋友,”蓟令言心想,今天倒碰着她,“再说你从前记性就不好,”蓝从蔚一笑:“哟令言,真的啊,他们说我一点不信,真是修身养性啦?”
      贞萼便转头不大想听了,一个她不爱探听人家闲话,再个听得吃力。那小阳台的水门汀阑干外是江景,这时候有赛龙舟,数舟争渡,岸上人头攒动,贞萼站得且高且远,听不到江边人声鼎沸。她想,这是一副生动的国画,上海没有拿得出手的山,一望无际的平原,望下去,将一片城市先泼墨,挥几笔黑压压的人头,灰扑扑的龙舟,忙碌碌的码头,热火朝天的江面宛然一条练带,成了设图里的一点儿留白。
      蓟令言讪讪一笑到底,蓝从蔚又看一眼贞萼,努嘴:“这位?又不喜欢那些个花枝招展狐媚人的啦?厌啦?又走回老路啦?”蓟令言心里想骂人,说:“胡先生呢?怎么没和你一块来?”蓝从蔚一听,招呼来她先生,那胡先生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和太太一般高,是高级军官,隔着两个小阳台,听太太叫,立刻就走过来,她还要呛蓟令言:“你倒是终于想起人家了。”
      蓝从蔚便挽起她先生,蓟令言和他寒暄了会,蓝从蔚努努下巴,终发话:“令言,酒端累了吧你走吧。”那胡先生即刻批评她:“蔚蔚,你怎么对令言这样态度?”蓝从蔚说:“我什么态度?我是看他急。”这下弄得蓟令言和胡先生都不好意思,胡先生笑说:“令言,你别见怪啊,”又说她夫人,“亏他们都说你喜欢令言。”
      蓝蓟两位闻言一愣,后又连胡先生三人不禁一起笑起来,蓝从蔚说:“还说喜欢了十年呢,是不是?”又呛蓟令言,一脸鄙夷,“我为你十年不嫁呢?那样坏脾气,那样霸道,那样骄横,都给纵惯坏了,”又对她先生和蓟令言道,“你是现在见他这样,斯斯文文,没见过他早年十七八岁一言不合,个个怕他狗都嫌,”“我纳闷的是,当时怎么一次就没见你吼过学清呢?反倒现在,学清越看越怕你。”魏元字学清。
      蓟令言好笑,说:“他有什么好怕我,这些年了早是自己人,”蓝从蔚撇嘴,心想改不了的公子哥臭毛病,脾气大不自知吧,告他说,“我们走了,下回可别装看不见我。”
      蓟令言把香槟递给贞萼,笑笑说:“你都听见啦?”贞萼说:“听了几句,也听不大清,将才是谁呢?”他说:“蓝从蔚,先生姓胡,前些日子才结婚。胡参谋真是难得,脾气好啊。”她二嫂说过在金门饭店举行婚礼的,便是这位蓝七小姐不假,她便笑笑不语。
      此时天将暗下来,水门汀阑干攀藤着绿植,装饰的小彩灯亮将起来,酒会也整个通电一下子金璧辉煌,贞萼将香槟杯搁在阳台上,面对江景吹风,蓟令言见她侧颜一笑,齐耳短发下脖颈纤柔,那笑过分妩媚,心神一荡,想想说:“颜小姐,我有时会羡慕黎先生。”并未听出亵渎之意,她便浅笑道:“是吗?我只当人人都羡慕蓟先生呢,我二哥便说过。”一会,他说:“黎先生好福气,这世上有个人肯对他那般好。”
      贞萼一愣,便婉转道:“对蓟先生好的人总是多的,大概蓟先生看不中吧,蓟先生也会找到那样一个人的。”然后令言半天不出声,贞萼仰头看去,他在喝威士忌,她心下一怔,他侧颜较显少年,线条柔,比正面秀气,她惯地目测,若作素描如何着笔。令言却在手上转了下威士忌杯,说:“颜小姐,派克街买的耳环,怎么没见你戴过”这一下把贞萼问倒了,便说:“样子一般,我不大喜欢,所以不戴。”她这才记起耳环的事,隔天去取,掌柜说已取走了,她就疑心是不是他搞的鬼,可在见到他又觉不像。
      暑假期间她有封信件,信上写:“爱萼,已读,已修善,须你新作誊写。何云济。”她前不久交过加入共产党申请书。
      他们也碰到过刘玉聪杜少厥等,蓟令言为免她尴尬,总照顾她,不与他们混一起,到点便离场。刘玉聪有时候远远儿看见贞萼就一脸慈相,小眼笑眯眯,盯着她打量,杜少厥倒很正经。有一次蓟令言准备送她回家,刘玉聪杜少厥和他有点事说,她便一个人在那等。结果又来两个人与他们攀谈,过会蓟令言托词离开,来人给他拉住了,在过会他又托词要走,来人拦着他,不知情道:“辰光这么早,都不准走,你也不准走,”他不是虚词废套话的人,见是烦了,吼道:“滚一边去,”吼得那个拦他的人一愣,刘玉聪杜少厥乐不可支,哄堂大笑。
      刘玉聪劝慰那人:“你让他走,让他走,”过会将等在那的贞萼指指他看,那人又看眼蓟令言的背影,一脸不以为然,说:“蓟二公子,不至于吧?”刘玉聪拍拍他肩,说:“所谓佳人在水一方,老兄,理解理解吧。”杜少厥还在笑,说:“你们觉没觉着,蓟二这一阵像情窦初开,有点回春的意思。”另三个人闻言一愣,都笑将起来,杜少爷笑得最凶。
      还有一次,记不清是在哪处,有个穿中山装胸口别着青天白日徽的长者和她搭讪,后来蓟令言过来,那长者一愣,面色尴尬,说:“令言,颜小姐和你一块来的啊?”蓟令言垮着脸极难看,“嗯”了声。那长者倒镇静,说:“听说颜小姐快毕业,成绩优异专业突出,将来定能成为党国的人材,”便‘啊啊啊’假笑走开。
      蓟令言在他走后,一脸不高兴。贞萼问:“你知道他是谁吗?”她不承想会见到上海那样大的官,给蓟令言讲是谁谁谁。蓟令言告诉她:“都是走马上任,这类虚衔的官,越大越没用,隔段时间就换。”她心想,若说实权比官大的话,与蓟家相提并论,那自然是在蓟二公子跟前班门弄斧,关公门前耍大刀啦,便吐吐舌头。蓟令言见她一派天真,警告道:“这老东西,你别以为好人。”她反应快,说:“他是贪污腐败,还是有走私通共嫌疑?”蓟令言又觉她好笑,也可爱,说:“他一来上海就养了个小情人,岁数还没有你大。他啊,最喜欢你们这样的女学生。”贞萼一听,瞪他一眼,蓟令言一脸笑。
      蓟禾放假在南京住了些天才回,岑颖果有天提议游泳,蓟园建得早,没有修泳池,她说:“禾禾,你给你二哥打电话,我们去马斯南路吧,”贞萼忙说:“要不去青年会或国际饭店,”她说:“马斯南路多好,人也少又安静。”蓟禾打电话时,贞萼脸色发白,莫枫拉她手,问:“爱萼,你没事吧?”她摇摇头,莫枫就看着她,牵着她。到了马斯南路56号,却只有工人等着,说泳池新灌上水,少爷和魏先生刚出去。她们四个人在那里吃喝玩乐到回家,蓟令言和魏元也未归,贞萼还算安心,莫枫却若有所思总看着她不语。
      还有天她们四人逛百货公司,遇见刘玉聪,蓟禾便叫:“聪哥哥,聪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呢?”他一见是她们几个,小眼笑眯眯,说:“我到楼上处理完事,顺便买只钢笔。”贞萼见他一副不认识自己似的。她却也大大方方。那天他还请她们在百货公司吃饭,刘玉聪健谈,莫枫觉他博学,岑颖果喜他幽默。贞萼之前碰见刘玉聪,还担忧他那嘴快,三下五去二给宣扬到蓟家那边,后来才领悟,他们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多嘴呢。至于刘玉聪杜少厥等如何看待她之为人,她想,与她不碍无伤大雅。
      后面有次岑颖果说要去一个舞会,她们到了却是刘玉聪接进去,蓟令言也在,他们便坐一起,令言一见贞萼来了心里倒喜欢得紧。四个女孩跳舞,贞萼是和莫枫一对,岑颖果和蓟禾一对,莫枫跳着跳着,就说:“爱萼,我看蓟先生像是围着你转。”她脸上一红,心虚:“枫晴,你怎么好说这种话,”莫枫笑说:“我见他视线一直离不开你,那不是围着你转吗?”莫枫笑不停,她说:“枫晴,别笑了,”莫枫仍笑不停,她便放开她下了舞池,也不回座位。然后不知怎么就变成岑颖果刘玉聪一对,蓟禾莫枫一对跳。
      蓟令言私下跟过来,问她:“不高兴了?怎么不跳了?”他靠得又近,她越发急,推他一下,轻声道:“你怎么也来了,你,你去跳舞哪?”他笑:“好多年不在这种场合跳了,”她说:“那你来干嘛,”他又说:“我谈广西锡矿合同么,带个客人来见识下上海的舞场,”她一望,那客人该是魏元陪着的那位,又望下他,说:“那你快过去,当心怠慢人家,”他几乎瞪大眼一诧,一会好笑:“我怠慢他?旁人求着我怠慢,还没有份呢,他算运气好,撞到我心情不坏。”
      她望望莫枫她们,又见他一副浑然不觉,只看着自己,说:“哎,你别,你别太明显,知不知道。”他一愣,转过弯来,她这半天扭扭捏捏是干嘛,只觉她好笑又可爱,说:“颜小姐,”她极专注盯舞池呢,“嗯”了一声,他又不说话了,她瞟他一眼,见他眼神像醉了酒,说:“这般近看你,发现啊,你比她们都美。”她一愣,他望着她笑了起来,她顷刻明白了,就爱瞧她一副不好意思,生气不在理他。
      夜里令言给贞萼打电话,贞萼一直不太作声,令言只得说:“今天我哪里知道你来啊,颜小姐。青山也没给我讲一声,都是刘青山办事不周密,否则总能叫我提前预备,”刘玉聪字青山。贞萼倒好笑,说:“这要怎么预备啊?你往后,你往后只别太明显就行。”令言说:“你肯理我哪?”她不说话。令言说:“颜小姐,”她“嗯”一声。令言说:“我和你,不曾跳过舞,是吧?”不知为何,他口吻温柔得竟叫贞萼心里一动,一会,她“嗯”了一声。他说:“颜小姐,我今天是说了实话。”“什么实话?”嘴快一问完,贞萼预感却有点慌慌的,不知为何,她心里又一动,一颗心扑通跳,一会,他刚要开口,她压了电话。扼灭了那点将冒头的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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