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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修改) ...

  •   贞萼不想令言真是精明,这些年从不和她较句真的人,这便听出她话里有话。她有丈夫,早已不爱何砚。蓟令言于她十分复杂,她不讨厌他。爱么,她从明是非起,不喜爱蓟令言他们这类人,在他们身边呆着,一不留神有一凛的感觉。她和他的结合,谈不爱浅了,谈爱又深了。
      令言原想生了脾气,当下可吓住她,教她一条心给他当太太,哪知她摸摸他头发,眼神像妈妈看儿子似的,笑说:“令言,我留在上海求学,你先去美国,好不好?”他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太平静,笑望着他,他又太懂她,他没有同从前一样唬住她。真对她生脾气,他实实在在生不出,大概假的她已不怕。
      这会贞萼走出了学校,司机替她开车门,她上车,令言同她聊了两句后,说:“爱萼,我和你领养个女儿,好不好?”贞萼这时学业正忙,说:“我现在没有时间看孩子么。”“请你妈妈带罢。”“那不好,本来不是自己生的,我要亲自带。毕业在说好么。”令言心里一沉。
      贞萼想起说:“你那时买了小金锁,也不给我。”令言笑说:“你见到了?”贞萼向他讨那小金锁,隔了两年,令言回家找了圈不见着,说:“那锁不灵,我好像扔掉了。”
      苏梅有天带着孩子找到学校,特务满城抓她,她连容身之所都没有了,需要贞萼搭救,贞萼将他们带回马斯南路56号,苏梅与孩子在那里藏了一星期。
      令言清楚贞萼的交际,也知道苏梅何许人也,局势已不是杀几个人能扭转的了,他眼不见为净,那星期没有回家。
      贞萼感激他的做法。
      贞萼用车送苏梅及孩子出城,苏梅说:“颜小姐,我和何砚是工作夫妻,他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孩子。”
      贞萼心里一怔,苏梅留了本小册子与她。苏梅又说:“颜小姐,你将他们看得很明白,我希望和你后会有期。”贞萼想,何苏这对工作夫妻,比真夫妻还厉害么,何云济说她爱上蓟令言有阶级认同感,苏梅要她站在广大人民的利益上。他们都拿准她。
      那本小册子由黄油纸装订,是何砚的日记,因体积小塞在砖缝,当年党务调查科没有搜出来。贞萼翻到他在民国二十三年八月三十一日所记,一首小诗:
      那日,
      到水门汀台子剥蒜去,
      头上未绞干的晾晒衣物,
      三两件。

      水清渗淅而下,
      我手忙脚乱躲水,
      心头来不及,
      额眉一滴眼镜一滴鼻梁一滴。

      明明白白,
      路过一位萼绿君的郁香。

      心里纷扰,
      撸了下鼻子,
      忘了手上忙着头大蒜,
      冲得很,
      好一股去腥的佳味。

      我何时也如了少年一般,
      要藏下一位爱慕的人,
      开不行口。

      好像与何先生有点什么没了。朋友罢。谈爱,浅了。
      这年夏秋一过,时局飞转直下,开年到了1949年残冬,国民政府几乎苟延残喘。令言他们做好出走国内的准备。他不得不逼贞萼,说:“那一年,你不跟我去香港,我做错了事,这几年我安分守己,你要不同我去美国,我白疼了你。”贞萼心愧,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这辈子有不了儿女,战时孤岛过活四年,更将婚姻爱情这东西想透了,她挺想做自己,做一回最初结识何砚的那个自己,比如为同胞看病等。
      大概长期依附蓟家依附令言,她没有安全感罢,也大概她早已独立,令言不挑对时机回上海和好,她和他今生不可能了。
      她只想呆在上海,呆在她熟悉的地方,继续在祖国大地求学,到美国锦衣玉食么,她不在乎那些,那四年有日本人,她同样过来了。令言能留下,她也能和他过一辈子,可现实容不得他留下,他只能走。她和他每回如此。
      她劝起令言,笑他:“我有什么好呢?不能给你生孩子,这几年也老了。”“你喜欢我,等着我。我毕业当上几年医生,将来你不嫌我更老了,我去美国和你汇合。”
      令言听她像开玩笑,真的气她冥顽不灵,严厉至极,说:“颜爱萼,我老大不小了,马上进四十一了。你,你要我今后在美国怎么办?“颜爱萼,这些年,你到底当没当我是你丈夫?”贞萼已很会对付他,笑说:“当当当,怎么不当?只跟过你一个人,你不是丈夫,谁是啊?”令言一愣,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一个人火大,她还这种嬉笑态度,拿她没有一点法子。
      颜家人黑压压来了,贞萼势单力薄,她姆妈她二嫂贞义,侄子侄女像大人了,在她对面或坐或站,唱四堂会审一般。她姆妈俞宛平说:“你不和令言去美国,你和我去美国罢。”
      这时红军已经取得了大小战役的胜利,接连在解放国统区,上海估计也快了。贞义一家要到美国,贞萼姆妈也去。贞萼气道:“你口口声声疼我,就没有一次留下来陪我,永远跟儿子孙子走么。”
      俞宛平一愣,说不出话来,想起说:“你就是白眼狼,令言对你那般好,我们是为你着想,你就跟他走罢。”贞萼冷笑:“当年他对不起我,你们不光不骂他,他来家里,还点头哈腰献殷勤,你们从没有站过我这边,光会为自己想,你们就指望到了美国,他好照看你们。”贞萼这样一说,贞义夫妻不好意思劝了,俞宛平哑口无言。
      蓟家人忙着离开国内,大概这一闹,他们当贞萼原不满令言,打的夫妻不和官司。刘玉聪避开令言来马斯南路56号了,他受蓟夫人所托,向贞萼婉转陈述,意思是不准她再醮。
      贞萼极理解,蓟夫人怪她抛弃她心爱的儿子。
      蓟令言仍要等贞萼到剩最后一班飞机,刘玉聪这事讲得直接,请贞萼主动同他谈分手,谈离婚,不要让他有希望。便打去电话都谈了。令言肯定会走,只说:“还想多留上海一段日子。”蓟家人为令言怄得心疼,刘玉聪只好再次来托贞萼。
      贞萼便上外滩,令言风景绝好的公司在那儿。令言佯笑,请贞萼坐了落地窗的单沙发,外边很高,一眼就是江景,他自己坐了贞萼对面的单沙发,中间一张柚木圆桌,脚底铺软毯,那烟灰缸在桌上隔着远些,他边伸手取,边说:“你怎么有空来了?”
      贞萼想想说:“我来送送你么。”令言空心了,晃荡了,失魂落魄了,他手几乎要打滑,但还是佯装镇定,取来烟灰缸放在跟前,点了支香烟,才说:“青山和我说了,你不要理我妈妈的话,都改朝换代了,她还能管谁。”
      蓟令言从前交过那样多女朋友,只认了贞萼做他太太,他自是不愿太太给别的男人染指,这般说,大概还是想讨贞萼的好。
      贞萼笑了,大概也不忍罢,想哄他高兴地走,说:“你放心罢,我不到老得不能看了,我不嫁人好么。”令言笑了下。贞萼很奇怪,那天他眼睛从头到尾不看自己,只盯着烟灰缸。
      这般静默一会。令言忽地想起往事,又笑了下,说:“诶,那一年,什么缘故,教你不接着利用我?”像求人办事那种画面,人家拒绝了,求的那人还要怕得罪人,还舔脸套交情。
      令言说完,想起巴结过他的人,那些女朋友,他快忘干净他们的脸了,他们倒狠,一股脑报应了他回来,他蓟令言这辈子没受过的委屈,全在自己太太那里受尽了。蓟令言到底是蓟令言,受了委屈,他想想,心里又好笑了这委屈,他竟同心爱的太太计较。
      贞萼与他有默契般,带来了一对银叶子,那银叶子做工精巧,小而轻,连柳叶的纹理亦生动,虽算不得什么名贵物件,却忽然叫她那年那晚泪里生出欢喜,她感激蓟令言那刻那种柔情缱眷,贞萼将一对银叶子轻放到柚木圆桌,说:“我怕会爱上你么。”
      蓟令言心底冷笑,他在拿骚沙滩背贞萼,她说:“令言,你爱我吗?”“爱。”“你不反问我爱不爱你吗?”他笑了,便道:“你爱吗?”“我不肯说,你还肯不肯爱我?”他一听又笑了,说:“肯。”“我一辈子不肯说呢?”他很宠的,说:“那我肯一辈子罢。”她笑嘻嘻:“我偏一辈子不说,叫你肯一辈子。”他那时几乎好笑,但也和她一起笑了。
      如今东西还了,话说明了,缘分就死了,贞萼不给他一点念想。他闪过一些自私念头,也许那年他没有对不起她,也许他一早愿意领养个孩子,在也许,他年轻时不那般浪荡,不检点,贞萼便不能无牵无挂留下,大概会同他走罢。贞萼离开了他公司。
      蓟令言仍僵坐沙发,如同枯槁,他独自坐了很久,手中捏着冷掉的烟头。令言终是拿起那对银叶子装进西服内心口袋。黄埔江黑了天地黑了,那四荒八渺的黑像一座微雕,上海凹下去,四荒八渺的黑凸上来,一座城市在沉沦,他蓟令言的心也在沉沦又沉沦。
      令言上飞机前,从马斯南路56号离开,他到书房坐了一会,书桌有个小蓝白方樽,贞萼从甜瓜弄带到重庆,又从重庆带到了上海,那茉莉花因她照料得好,每年夏天都在开,她特意放到他书桌上,说:“你少抽些雪茄罢,它们被你熏死了,我要你赔。”他便不敢在书房抽烟了。
      那时住在重庆,但凡他晚上出去,就会往蓟公馆给她打电话,有天喝酒真是忘记打了,半夜回家见她还没睡,问了,她说:“我等着你电话么,又怕你来电话吵工人,你往后别忘给我打电话么,我睡不着。”
      那日她到公司同他分手,他几乎像了小孩子,忍不住道:“你不同我去美国,我老了一个人怎么办。”她笑了,眼睛永含着一汪水般澄澈,大概哄他开心,说:“你老了要一个人,我上美国服侍你,好不好?”即便是哄他走说的,他也不觉笑了。令言离不开贞萼。
      那小蓝白瓷方樽土里冒了绿芽,令言心里一痛,恨极了贞萼,她对盆烂花都这般好,怎么独对他不好,他伸手想掐断那花的根。大概这花是贞萼心爱的东西,她会拿走的罢,令言只伸了手,还是下不去手,他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把小金锁,那小金锁正面一个福字,背面一个蓟字,他将金锁插进了土里,终是插不完,壤面露出一点金子。
      他们在原租界教堂举行仪式前,令言去过美国一趟,他将那只布契拉提钻戒当着亲友面,戴在了贞萼手上。贞萼却不要任何财产,她准备搬回颜公馆,将婚戒交给了魏元,她知令言不会收。
      莫家也基本台湾香港美国逃完了,莫枫却选择和夫家一起留下,她将麦特赫斯脱公寓新房契交给贞萼,贞萼一看,以前是她爸爸的名字,令言改成了她的,她竟还将那旧房契还了他。真是。
      解放军攻进上海势如破竹,之前报上出了篇新闻,“医学院女大学生与国民党反动派大老虎主动划清界限。”点名道姓是贞萼,只为教贞萼好立足新世界的文章,许多年后成了证据,几乎救了她的命,贞萼不知是令言登的。好罢,颜小姐这辈子似乎都欠令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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