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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日斗酒会 ...

  •   就在此时,蓟园砰砰砰放起冲天烟花,漫天星辰缤纷落,刹那辉煌,目不暇接,不容贞萼说话,那两条狗狂吠起来,此起彼伏的,她没防着,被吓了一个趔趄。蓟令言随即去牵住那两条狗,她脸色发白,留着齐耳学生头,穿一条西式单裙,似觉尴尬,对他报以微笑。蓟令言总见她乖巧,相处了也还活泼,已是讨他喜欢,在见她眼睛汪着清水般,闪烁着惊恐可爱,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却看到来的两个人,提醒她:“颜小姐,当心身后。”贞萼一看,原来蓟禾带着阿玉张牙舞爪悄悄接近她,预备吓她一跳。
      蓟禾不满,说“好哇二哥,你偏心,”她握着一把长香,又笑嘻嘻说“爱萼,我找到好多好多好玩的玩意。”只见阿玉用衣服兜着焰火鞭炮,向下一掀,那些鞭炮纷纷滚在草坪上,有千手观音,百变星君,贵妃霓裳,猴儿翻······宴楼的人仍在观看烟花,只有刘玉聪不看,手撑回廊,小眼津津有味盯贞萼令言,这晚之后,他在见她,永远笑眯眯。两条狗渐安静。
      蓟禾贞萼喊下岑颖果莫枫。蓟禾胆子大,过一下子就点一个,那焰火五颜六色冒烟在地上窜来窜去,两条凶狗跟避猫儿鼠似,不敢近前,几个女孩极高兴,她们看蓟禾玩,她非叫她们和阿玉都参与。后来蓟令言拿着鞭炮叫贞萼点,他负责扔了好几个,贞萼才放开胆子。
      贞萼学校与租界儿童福利署联合举办慈善义演,为全上海孤儿院筹款。义演在公共礼堂举行,出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这些个名流为了政绩出风头,大约都会意思意思捐点钱,当局呢通过宣传粉饰一种积极的社会观,营造歌舞升平的假象。然而学校立场上,旨在真心改善孤儿生活状况与锻炼学生,他们的学生定期探访孤儿院,这次义演活动轮到贞萼年级承办,每个班两个节目,义演之后有一个答谢晚会,由女学生们去交际筹款,学校对筹款最多的班级给与荣誉。岑颖果是班长,定下两个节目,一个是英文大合唱,另一个台下观众年纪偏长,她,贞萼,蓟禾和莫枫要唱戏。蓟禾从小家中就有名伶登台,她耳濡目染能唱老生,她们一致推贞萼扮相最美做花旦,岑莫分别是丑角丫鬟。
      义演开场,贞萼她们穿着戏服等在幕布后面,这时搬来了五六个大花篮,她们女学生间风气好,不兴这些,奉行简办,但大家又有点好奇期许,原来花篮横条上清一色写贺蓟禾小姐演出怎样,款落蓟令言,杜少厥,刘玉聪,袁之朗等人,蓟禾喜得拍手:“我二哥到了,晚上我们只管去问他们要钱。”贞萼见莫枫白脸胡子,也不理会她们,一个人在细瞧一只花篮,她便走过去,探上头调皮道:“我也来看看,莫大小姐看什么好看的?”莫枫朝她一笑:“你自己看。”她真的一看,花篮上写“颜爱萼小姐□□动人,蓟令言亲送,”莫枫说,“爱萼,你不认为蓟先生有些喜欢你吗?”她脸就红了,只说:“怎么会呢,你也看到他有女朋友,”莫枫这个女孩子,柔和有教养,并不声张,朝她一笑,“可他没空陪我们说话,也没给我们送花篮,是不是?”其实蓟令言等人并未在台下,晚会也不曾到,只魏元露了一下面,将几个信封交给蓟禾便走了,说:“四小姐,蓟先生他们有事来不了,再说这里安排了记者,你知道蓟先生厌烦这些名堂,只好我送钱来。”饶是这般匆匆一面,他还特地跟贞萼打过招呼,贞萼见他与她少有交集,忽然要如此客气,思量再三,才说:“魏先生,请你替我谢谢蓟先生罢。”
      结束后贵宾到旁边饭店签名参加晚会,教师们前后打点,一个年级女学生聚一起,短短一段路自是一处风景,更别提贞萼几个一脸花绿油彩戏袍大褂,她们到饭店房间卸妆换衣服,贞萼迎面碰上黎西默的朋友,她说:“唐先生,你好啊,也来吃饭吗?”那唐先生起先不大敢认,她虽上了戏妆,可模样底子令他深刻,他不料的是麦特赫斯脱公寓一面之缘,她还认得自己,他摸摸眼镜一连诶诶,吞吞吐吐像有难言之隐,道:“颜小姐,我看了好几处——可——其实——还是你们卖价最好,房子也漂亮。”贞萼被他闹糊涂了,说:“我怎么不太明白,”那唐先生诧道:“黎先生说房子不卖了啊。”
      贞萼一下子脑子里转过千百种想法,她恨自己笨,看房子那天竟没有瞧出一点不对劲,她又急,想找西默问个明白,她还宽慰自己,这不过是个误会罢了。她掉头去宴厅,饭店里有先生小姐及洋人,连服务生都看她,那些外国人见她抬着古老滑稽的大袖子一脸心焦,眼波流转,却万般风情。贞萼看到宴厅门口“圣玛······暨今······为孤儿之生活······向各界答谢”的例牌,不觉顿下步子,请服务生找来黎西默。贞萼把他带到消防通道,一脸肃穆。
      黎西默总见她一副女学生样,这般浓墨重彩的妆发,他倒不认识了,只觉有几分妩媚,不禁抓起贞萼的手。贞萼却说:“西默,你为什么打算卖掉我的嫁妆?”黎西默几乎一虚,要松开手,贞萼抢了一步,反抓着他的手,紧紧握住,真切道:“你跟我说实话好么,我想帮你,”黎西默抽出被她握住的手,掏了一根烟吸着,说:“我赌输了一大笔钱,可大房的人从来看不起我,我不能同家里谈还钱,我妈也抬不起头,大哥大姐一定会排挤我,我怕将来爸爸死了,我拿不到股份。我本想同你商量,先卖掉房子还钱,结婚拿到房契在过给人家,将来等我分到财产,我会给你买回来。”
      贞萼心里一痛,她记得她从前画他,那样好看的鼻和眼,她一笔一笔,极心爱地珍藏着,可好看有什么用,他竟这样不争气,她心里又恨,恨他不争气,问:“那你为什么又不卖了?”西默口气颓唐:“他们知道我跑不了,那回杜少厥那边又出面,他们还是给他面子的,还有,我不能这样做,我说不出口,我将你看得很重。”
      贞萼对颜家瞒了这一切,她认定是喜爱西默的。过去半年,她说不上哪里变了,或是不好,她已觉他世故老成了些。她姆妈同她讲这是好事。贞萼只是不在妥协,她说:“我想考上海国立同济,结婚后我要继续上学。”黎西默自是为难,但也同意了。结果两个小情侣没好几天,贞萼正在化学课上做实验,有个叫张瑛的女孩子找她,张瑛穿一件玫色蝶带细腰洋裙,大约二十一二岁,杏眼圆脸烫着卷发,有些像挂历小姐,开门见山:“颜小姐,我认识你未婚夫,”贞萼莫名其妙,可不知为何又慌得很,指尖都有些发僵,张瑛说:“我和他谈过恋爱,如今他为了和你结婚,才与我闹分手,家里觉得没颜面搬了地方,还与我断了往来。”
      这事因在学校发生,女学生们又聪颖过人,加上贞萼课后魂不守舍无故请假,还是稍微走漏了一点风声,可大家亦仅限揣测。颜家全体的态度倒豁达,始然于当时的社会风气,一个公子哥在婚前偶有失足,及时悬崖勒马,他爹爹二哥至少也欣赏,至于她二嫂姆妈,她是懂的,于她们,她所受的好教育,终究无非要为她谋求一场好婚姻,大动干戈不划算。
      贞萼在家休息十几天,对黎西默避而不见。她姆妈见她不下楼怕她憋出病,打电话与她二嫂,她二嫂说:“她还小,又受着宠长大,眼里自然揉不得沙子,过几天就好啦,妈,你别太担心。”令贞萼意外的是,蓟令言打了几次电话到颜公馆,算上黎西默的不忠,她有些反感。第一次电话,蓟令言请她到先施公司顶楼花园喝茶,她说怕喂蚊子。隔两天他又邀她看什么佳丽选举,她故意说台上那样多美人,她岂不多余,仍旧不愿同他出去。他不死心,又来了第三次电话,说朋友在拍电影,邀她看拍摄去片场玩,她忽然也没到那般反感他,因她很少对人这样任性无礼,他却不卑不亢,她只觉好笑,说:“蓟先生,我总不能在说我不爱看电影吧,我爱看,可我二嫂今天要带我逛街,我真的不得空。”她听到蓟令言反而轻轻笑了。
      这段日子明明很短,贞萼却觉得极长,她像是把一生都想完了。她哭过伤心过懊恼过气过恨过,可到最后连她也不争气,她居然可怜黎西默,她知道他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不愁吃穿,可他也很难,他有他的痛他的难处。她一辈子会记得,他教她开车,她撞坏了一点,他回家挨了打,还要说自己撞的·····她一辈子也会记得,她姆妈给她买的法国袜子,她还没穿,不小心弄上墨水,他晚上偷偷来,拿给她一个盒子,她打开一条崭新一样的······她一辈子更会记得,他要替她生病生水痘······她一辈子永远会记得,他说他将她看得很重,可她只觉他优柔寡断不争气,那一刻他令她心疼。她终是怜惜他,她下了决断。
      蓟令言三顾茅庐般请她玩,贞萼总是婉拒,她想蓟二公子何许人,他的出身心气,怎会在她这儿吃了钉子又吃钉子,定会偃旗息鼓罢了,旁人若晓得还会笑她不识抬举。谁知蓟令言不屈不饶,他竟又来电话,她一下想到:“蓟先生,你叫魏先生来接我吧。”贞萼在她姆妈眼皮子底下取走了房契。魏元来接她,一上车,她便说:“魏先生,上次绑我未婚夫的人,你知道在哪吧,先去那里。”魏元看她坐在车后,仍抱着手提袋子,心里一诧,忙道:“颜小姐,蓟先生等在,”贞萼打断他:“我会和蓟先生解释,请你先带我过去罢。”
      那地方是一家大赌档后连着院子的两间屋子,刑五带魏元捞人时通过了层层把守,档里全是三教九流和赌徒抽大烟的,他不好怠慢贞萼,只得下车先找了个小喽啰,那小喽啰兀自跑进去,一会出来个看似像领头的人,领头的带他们弯弯折折走过两条巷子,又有两个看守的人,他们这才从后门进到屋子。
      屋里封了窗户阴阴沉沉,但挺大挺干净,青石地白糊墙,敬了一尊关公一尊财神,摆设不过一个柜子几张凳子一副茶桌茶器,顶着窗户一张大书桌,亮了一盏小台灯,桌上杂七杂八的办公品,那桌前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马褂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盘两只圆珠子,一见贞萼个小姑娘进来一愣,在见是魏元,起身道:“魏先生稀客,您该先只会一声,我好出门接您。”魏元只好笑说:“九哥见外,你这里一看倒挺兴旺。”九哥说:“全靠杜少爷罩着,和您这样的贵宾,赏我们一口饭吃。”贞萼才不想听他们虚与委蛇,将房契放到书桌上,两分嫌恶,冷冷地说:“请你快把黎西默的借据给我,这是房契。”照往常哪个借钱还钱进来不得客客气气,陪三分笑脸,还要看他九哥乐不乐意,今天倒来了位不懂规矩的不速之客,还是个女的,九哥有些不悦,可又不便开罪魏元,他便拿起房契,恶狠狠瞪了贞萼一眼,可贞萼不惧,见她也直直回瞪自己,九哥盯了她那双大眼睛一会,终于低头看房契,一会出门对手下说:“请谈先生来。”
      九哥请魏元坐,魏元见贞萼那态度估计不肯坐的,他只得陪着,跟九哥打哈哈,九哥也只得陪他站着。那关公前烧着香,香快烧完了,谈先生才到。九哥从柜子里拿出几张纸,和房契一并交给谈先生,谈先生在小圆茶桌坐下,研究了房契,对着那纸一阵拨弄算盘,写下几笔字,很快用算盘给九哥看了一个数,九哥就到一个铁箱子里拿钱,他不敢造贞萼的次了,但也不愿在女流之辈前失色,索性只同魏元说:“魏先生,房子按市价折了,扣去黎先生欠下的本钱利息,余钱您和借据一块带走,我们也销了账,多谢您照顾生意。”
      贞萼二话不说昂头便出门,魏元跟着她,不知怎么,没办过这样的事,也没见过颜小姐这般厉害,竟有些怵她,果然要上车了,她说:“魏先生,今日实在麻烦你,我还要去一个地方,便不耽误你忙,在这向你告谢。”魏元见她越有礼,越有些怵她,头次觉得棘手,说:“颜小姐,我送你吧?”她又很善解人意:“魏先生,我明天打电话给蓟先生赔罪,我不会叫你难做,但这个地方只能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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