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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虞兮虞兮奈若何 ...

  •   内地战乱,当时香港是英属殖民地,战火还烧不到,许多政客富商学问人都逃到了那里。令言也住在香港,有时会飞重庆。他这人反着来,刚来时住了几天酒店,嫌抬头不见低头见全是熟人,大家又拖家带口,只他王老五一个,吵得他不安宁,他就搬出了酒店,在浅水湾觅了大屋子住。后来那些拖家带口过了一年半载渐搬出酒店,他又与魏元住了回来,于是浅水湾大酒店最上层住了他,倒数二层住了杜少厥,再下层住了刘玉聪及太太孩子。
      蓝从蔚就是和令言调了个儿,她不愿随军,先是和蓝家的一些人挤酒店,大概住腻了,见令言的大屋子空了,拉了一班与丈夫分居的或闺中密友或亲眷,住了进去。她们倒会享受,雇了佣人洗衣做饭,还三不五时来隔壁浅水湾酒店吃早茶下午茶。那时浅水湾酒店新招西崽仆欧,人人定要先识得这几位上海来的贵妇名媛。贞贤一家住在半岛弥敦道颜记办事处,贞贤每三个月过港岛到酒店顶层见一次令言。
      蓟令言离开上海时,中国军死伤万万计,日本人烧杀抢掠,贞萼怀了他的孩子,那段时间他却胡天胡地醉生梦死,终是玩到教贞萼恨了他,他母亲晓得了,也骂了他小混蛋,令容晓得了骂他简直畜生,咎由自取。令言这人无关痛痒,直到贞萼不要跟他走,他发觉自己原不如混蛋畜生。
      蓟令言蓟二公子天生风花雪月的贵公子哥,到哪里都有风花雪月的资本。酒店三层住了位年轻女郎,日本人到了上海大半年后,她才独身来港的,大概和蓟令言搬回酒店是同一时候。那三层庄小姐纯正的上海洋派又貌美,与蓟令言间有些机缘,刚开始两人不约而同总在或楼梯或扒房碰一面。
      到底蓟令言还不是混蛋畜生,他因离开上海时心情差劲极了,刚来港又嫌酒店热闹得不像话,便和魏元去浅水湾的大屋子住着,毫无风花雪月之心,他每天一个人开车跑到某头深水湾游泳,常游得远了以致上岸晚,教魏元和杜少厥紧张了,他们怕他一不当心淹死在香港,吩咐了人盯着他游泳,这样一来他就在不去。
      蓟令言总要强过些发情的猪,他对这庄小姐倒没有什么想法,但碰了一面碰了两面三面后,这庄小姐又美,他只是也记住了她。之后有天傍晚,酒店许多人在浅水湾沙滩或乘凉或闲谈或散步。他与庄小姐都在海里游泳。那会他已派人到上海接了贞萼几次,贞萼总教他失望。
      总算与这庄小姐默契,他们竟前后脚游上了岸,庄小姐亦开朗,浮在浅水里回过头望了望他,自己咯咯咯笑起来,那音容笑貌,他看着也有点动心。于是他与庄小姐两下攀谈了起来,庄小姐披着沙滩披巾,身材也好,较贞萼还健美些。令言首次听庄小姐开口,聊着笑着罢,不知是不是他错觉,这庄小姐说话像极了贞萼,他听着也有点喜欢了。后来他们快走到滩中部,那庄小姐忽地落了他两步,他回头一瞧,庄小姐正弯腰一手按住长披巾在胸口,一手扶着腿,急着唤他:“蓟先生,我腿抽了筋,你肯不肯扶我一把到酒店的啦?”
      蓟令言心头自是肯的,但也不会去应声,正想去扶庄小姐一把时,却被她肯不肯三字闹得挪不开腿,他犹记得在拿骚背贞萼,也在这般鬼沙滩上,贞萼问他:“你肯不肯背我回去?”他是心甘情愿答了‘肯’字的。这答了与不作答间,蓟令言心头直冒尴尬,庄小姐是明白人,见他立在那儿不动,生怕教自己再丢面子,只得笑说:“蓟先生,我好了,不必劳你啦。”蓟令言仅这小会过渡,最爱男女间那点意思的,他觉着失了意思,与庄小姐随便聊过两句,便借口走掉,扔下她在沙滩。蓟令言几乎落荒而逃。庄小姐又住了个把月后,搬出了浅水湾。
      蓟令言因在庄小姐前失了风度,也觉有点对不住人家,此后绝迹不理会过路姻缘,凡陌生女人,他一律不肯搭腔。蓟令言虽强过发情的猪,但他是位名副其实的权贵公子哥,庄小姐之后无处仍不是机会,他在外头不知由哪个牵线搭桥,认识到一个女孩子,当天在那场上的都说蓟二公子一见钟情。那女孩子身份是大学生,外貌是不必在夸。
      就在大家认为蓟令言那新鲜劲很快过了时,他只没将这莫小姐带回过浅水湾酒店,其实与人家早暗地约会有两个月了,香江哪里都玩到逛到,半岛饭店,高罗士打饭店,大舞台饭店,上环北座大楼,荷活里道,花楼街,港会,太平戏院,更别提林林总总饭馆子。蓟令言车接车送莫小姐,第一次与她吃饭选的浙江菜馆,莫小姐不懂点江浙菜,请蓟令言拿主意,他想想还是首点了西湖醋鱼。蓟令言照样送了莫小姐一堆礼物。他与贞萼在比佛利跳过一回舞,他也早不爱跳舞了,便与莫小姐只去了一次舞场,重温旧梦。他们最后那次幽会在山顶扶桑湾,那湾外开有露天咖啡厅,男男女女们边欣赏山顶风光,边坐到夜晚,下山时稍走一会到车场,那车场在一块半平地,白天里从平地望出去,崖下是大海,突突梭梭的几面山崖像连起一株蔚蓝扶桑。一切极愉快的。
      蓟令言照例送莫小姐回住所,那莫小姐因两个月相处已爱上他,想他也钟爱自己,他们的感情是十拿九稳了,于是分别时,在车中拉了蓟令言一下,借势吻了他的脸颊,娇羞道:“蓟先生,明天见。”蓟令言原是喜爱女人亲吻自己的,大概已有点烦了莫小姐,又大概他仅想莫小姐陪他吃喝玩乐罢,这会只觉莫小姐手上拉重了,好像还吻错地方,她身段长相有些像贞萼,最是那眼睛美则美罢,偏又不怎么像,蓟令言当场就不喜欢了。
      莫小姐见天儿等他在来接自己,蓟令言却不露面了。这下逼得莫小姐找来浅水湾酒店且直奔顶层,令言与她在房间谈的话总之无从知晓,莫小姐反正由魏元送着下了楼送进车里,她坐进车里就开始哭,大概恨不过,车里只有车夫,她对着空气愤道:“他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翻脸就不认人呢。”下车时甩得车门大震。
      蓟令言更觉对不住莫小姐,请刘玉聪去了断了这段香艳事,那莫小姐虽受了情伤,并没有失身蓟令言,还得了钱财,也就罢了。莫小姐之后,蓟令言安分守己了几个月罢。他到底不是混蛋畜生,到底不是发情的猪,但他到底是个男人,时间一长,他开始有点想女人。
      这回一不做二不休,蓟令言通过一位经手人,请了三位香江‘头牌’出局子到浅水湾酒店顶层,他瞧也没仔细瞧,一见中间有个齐耳短发,在一见眼睛有些汪着水,便留下了这位,其他两位由经手人带回去了。蓟令言这次十分直接,因已绝了谈情说爱的心情,他抱起那女孩子就又亲又摸。那女孩入行不久,资质好所以抢了手,经手人同她们讲这是大金主,服侍好了说不准由贱入贵,她想起陪过的外国恩客,见蓟令言也海派,便想同蓟令言行事前联络感情,教他今后只找她出局,说:“蓟先生,你别慌嘛,你饮酒吗?我们先喝点酒好吗?”
      听得蓟令言一愣,只觉糟了,在他急不可耐的当口,她泼什么冷水。他一下想起马斯南路56号那晚,他说“爱萼,我现在就要你做我的人,在不教你害怕我。”贞萼说“我愿意好么,但我喝点酒罢,有没有高粱酒哇?”蓟令言他们有风度的,他停止了对那女孩子的作为,可他还是想女人,就遂这女孩子意喝些酒聊天,女孩子自以为聊得很愉快,蓟令言实是强颜欢笑,越聊他越想贞萼,越想贞萼就越挥不去从前的事。后来他们终于到了床上,女孩子衣服都脱光了,蓟令言勉强亲了一会人家,终是又挫火又沮丧的不想继续,叫那女孩子走了。
      蓝从蔚好笑,甭管这令言在哪里,哪里便有他的传闻,在上海罢好歹算个人样,起码还传他闷着发大财啊炒股这些,可在香港,他闹的净是花边文章,还在酒店闹些歪门邪道子。有关蓟令言任何事,问魏元就哑巴是了。
      庄小姐那事有人在海滩听着了,她被称‘腿抽筋’小姐,莫小姐那事,车夫绘声绘色说了出来,她被称‘翻脸比翻书快’小姐。这两件绯闻大家闲着无事,议论过一会,时间过去便也淡了。只这位‘头牌’,将蓟令言弄成了她们茶余饭后闲谈的笑料。
      经手人传了杜少厥听,说那女孩子事后问他:“蓟先生,是有暗疾?还是有软病哪?”杜少厥自是关心令言,把刘玉聪也乐呵得晓得了,刘玉聪一晓得嘛,他们这小圈子便都晓得了。蓝从蔚这几位贵妇坐一起就笑令言的‘暗疾’‘软病’。
      蓝从蔚原想这令言抛了颜小姐在上海,他表面从不提,但看得出来心里不好受,可她想尽管不好受,他们就爱自己,那在香港还不尽情地拈花惹草,谁知令言老为他们提供笑料。杜少厥那层全是人把守着,连楼梯口都站了几个,酒店外还有,令言住杜少爷楼上,他那层什么人上去下来,杜少厥的手下一清二楚,有时嘛谈几句,描给了刘玉聪听。
      刘玉聪有天早餐一人到扒房,便和她们坐一桌,她们都好奇,问令言有没有那毛病。刘玉聪也不回答,拿刀叉切着班尼蛋及火腿片,小眼眯眯笑,却说:“你们以为就那一位上去过?”这下叫这帮贵妇不得了,纷纷说:“还有谁?”“令言真胡闹。”“简直乌烟瘴气嘛。”“你和杜少爷讲讲他哇。”刘玉聪喜欢和她们谈天,说:“诶诶诶,你们别急嘛,我就知道你们要急。”她们好几双眼睛便盯上他。
      刘玉聪小眼不笑了,说:“还有三位。”他报了三个名字,两个名讳都大名鼎鼎,一位名影星,一位名交际花,于是她们问:“最后那位是谁啊?”“半山阔太,人家不是上海来的。”她们便开始你一舌我一语批评蓟令言。刘玉聪小眼笑眯眯,说:“你们又急,我还没说完。她们通通十分钟内又下了楼。”她们全一愣,有人一会说:“这样讲来,令言真有毛病啊?”刘玉聪摇摇头:“我不是女人,我说不好。”“令言该不喜欢她们罢。”
      这话听得人又一愣,蓝从蔚她们女人瞧着都眼馋的女人,他竟不喜欢,那他喜欢怎样的么。刘玉聪是律师,别看小眼笑眯眯,说:“令言艳福不浅哪,作为男人我羡慕啊,一位影国名姝,一位花国魁丽,一位南国遗孀,个个风华正茂,她们都爱他,找上楼就跟八国联军进金水桥一样貌似势不可挡,下楼好像慈禧出了贞顺门,太顾着金银财宝,她们又没有李莲英搀着,花盆鞋换了高跟鞋,一样蹬蹬蹬要‘跑’。”都笑起刘玉聪嘴巴可毒。因上楼的其中两位女士在上海名气太大了,叫她们好生私议了些时日。
      这之后,蓝从蔚她们便不在当面教令言难受了,之前她们总说,“令言,太太不在身边管着,嘻嘻好吧?”“令言,大中午怎么喝闷酒哇?”“令言嘻嘻,做孤家寡人,还是自由些吧?”“令言,你和颜小姐在那破岛上结婚有效吗?”“人家别在上海真又结婚了。”他知道她们故意的,不同她们计较,涩涩一笑。蓝从蔚算悟出来了,她原以为令言不得已抛了颜小姐,搞半天人家才不愿要他呢,活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虞兮虞兮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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