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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灰色 ...

  •   年节过得快,柯府人少,因是盛云还半守着孝,过年的排场也并不算大,只是宴请了一些要好的亲朋做客罢了,大家也都知道玉娘怀着孕,便也都小心翼翼地待玉娘,生怕出什么毛病——这是柯府即将到来的第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很重视。即使是这段时间少有出门的大姐听说了玉娘怀孕的消息,也都包了两个小小的金镯子来讨彩。
      转眼三月已过一半,玉娘的身子也渐渐沉起来,这几个月盛云凡是下了署里便直接回到府里看玉娘,同袍都道他是太紧张了,也没怪罪他推了许多来往的宴席,反而夸玉娘是个好运气的,盛云只是笑笑,也不多说。
      正是正午,盛云已在署里待了一上午了,这一上午说来也怪,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但也找不出原因,但他还是多留了个心思,让燕姑今日若有要事便直接遣人来找他,不必等他下午再回。
      果然,正午刚过,前门便来人来找他了,那人急匆匆的赶来,裤腿上还沾着许多泥点子,分明是着急得很了,盛云心中渐渐生起一丝不安,便问:“怎么了?玉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点点头,喘着气说:“燕姑派我来同少爷说,少奶奶快生了,大夫已经来了,产婆也是早准备好的,少爷无需太担心,只是少奶奶现在的生产日期比预估早了,兴许有些凶险,但少奶奶福大命大,一定会顺利生产。”
      “竟然来得这么快吗?”盛云心中焦急,赶快赶了过去。

      入府时,只见院门半开着,时不时的有丫头来往穿梭,有的手里端着盆,水来了一盆又一盆,有的手里拿着帕子汗巾,大家的脸上都挂着隐隐约约焦急的神色,步伐也比寻常快了些,但现在不是说规矩的时候,盛云听着门内传来玉娘一声又一声的喘息声呜咽声,只觉得心中焦急无比,他从来只以为女子生产要经历诸多苦难,没想到他陪着的反而心中也是煎熬无比,未知的焦虑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里面到底怎么了?他太想知道了。
      一个婆子急急地端着水盆进去,里面的热水还冒着汩汩的热气。
      盛云一把截住进产房的婆子,也没多顾什么,便问:“玉娘怎么了?状况还好吗?”
      婆子咬咬牙,拉开了盛云,说:“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说实话,里面情况实在凶险,但老婆子觉得,少奶奶一定会过这关。”
      里面的呻吟声不断,盛云默然无声,之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他便直接冲过了在门口守住的婆子,进了房,只见玉娘身上盖着条白色的毛毯子,她的两只手被两个丫鬟抓着,头上还挂着汗,一双眼雾蒙蒙的,仿佛就像刑场上待宰的羔羊一般。
      盛云心中一震,见她口中咬着一块布,嘴角也溢出血来,他没顾上旁边婆子丫鬟的惊呼声和几只手的阻拦,快步走到了玉娘身边,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望着她,放也不放。
      “夫君……”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此时她口中念着他的名字,气息微弱又带着喘,盛云不知为何,心中心疼得厉害。
      “少爷,出去吧。你在这儿,少奶奶会分心的。”不知站在何处的燕姑终于出声了,她皱着眉看着盛云,仿佛盛云不应该出现在这一般。
      “我不会离开的。在玉娘最艰难的时刻,我怎么会舍得离开呢?”他望着玉娘,目不转睛。
      “少爷……”燕姑继续劝着盛云,但盛云仿若未闻。
      一阵阵痛又来,玉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他的手上受着痛,但他丝毫不放,反而笑着说:“以前是玉娘等我,现在我也要好好地守着玉娘了。”
      玉娘的额上露满了汗,头发也紧紧地贴在额上,盛云空出一只手为玉娘擦汗,玉娘微微闪躲,但接着又笑了,眼角还带着晶莹的泪花,也不知是因疼出来的,还是什么缘故,她微微侧过头,断断续续地说,脸上还带着些潮红:“哪有……哪有谁家的夫郎是这样的啊?”
      盛云见玉娘疼得厉害,身子还痉挛着,旁边的婆子来来去去,盛云始终紧紧地握着玉娘的手,始终不放开,燕姑见劝不动盛云,便叹了口气,继续去吩咐下人们做事了。
      这少爷的性子,可和老爷一点也不像。
      燕姑摇摇头,又急急出院门去催促婆子做事了。

      不知折腾了多久,玉娘似乎也渐渐没了体力,而那孩子只是出来了一点,盛云心中又慌又急,口中不自觉唤着:“玉娘……玉娘。”
      玉娘半睁着眼,声音微微渺渺的,仿佛要被吹到风中去了一般,她望着半空,说:“夫君……如果我挨不过这一劫,你就早些另娶,忘掉我吧。”
      “不行……我不允许。”他抱着玉娘,想要紧紧抱着她却不敢用力,他就那样半搂着她,才发觉即使有了身子,她的身体依然那样轻飘飘的,仿佛吃进去的汤药都只是白去了而已。
      “你是我柯府的少奶奶,你一定会挺过去,我们以后会儿孙满堂,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子……”他喃喃说着,接着一阵阵痛又来,这下玉娘疼得厉害,却一直压着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夫君……”孩子已经出来一半了,玉娘吸着气,用着剩余不多的力气和盛云说着话。
      “你说,你说,我都会听。”怀中的玉娘脸色苍白,神情也有些萎靡,盛云只觉得心中绞得厉害。
      如果他没有娶她,如果他不走,是不是她就会嫁给其他人,不会遇见这一遭?
      他的玉娘,要是没有这个孩子该多好。
      玉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轻声说,盛云附耳倾听:“若是以后玉娘不在了,夫君一定要好好生活,切莫难过……遇见夫君,玉娘已经很满足了。”
      “怎么满足呢?怎么会呢?如果不能与你相守,这才是我人生的最不满足。”盛云的心中此时空荡荡的,里面什么影子也没有,一瞬间,只觉得若是世间没了玉娘,一切将无味至极。
      “夫君……”
      “玉娘一直很感谢你……”
      话还没说话,玉娘又疼了起来,旋即,耳边响起的,是孩子呱呱落地的清脆哭声和婆子们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仿佛是觉得一切尘埃落定,玉娘终是微笑地闭上了眼睛,神情安详,仿佛她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玉娘……”仿佛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刻骨铭心的心痛,盛云难过地闭上了眼,再看一眼玉娘都只会让他心碎。
      说什么长相厮守,死生这一关,便阻住了他们之间所有未道完的情长意深。
      玉娘,你叫我忘记,你可知道世间最难的就是忘记与放下?
      他不会忘记,也不会遗忘,想起几个月前玉娘对他的话语,盛云心中只是疼得厉害,原来她早有准备,原来他的安慰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天真话语。
      他紧紧抱着玉娘,此时外界的东西他都无法顾及,他垂着眼,望着散落着一地杂物的的地面,只觉得心像是碎掉了一块,仿佛是血红血红的心被人从正中生生切碎了又摔坏了一般,他的心,大概从此以后都会灰了一块,那灰掉的,暗掉的伤口,大概自此以后都不会再亮起来了。
      她为什么要说感谢他呢?他明明一点也不值得。
      她总是把他想得太好,他啊,其实是个胆小鬼,她死了,他却一眼都不敢看。怕什么。只是怕他再掉一些无意义的泪水显得更加愚蠢与无能。他给她的安慰与信心,他一点都没实现。
      他啊,真是个骗子。
      他自嘲地笑了。
      那无意义的东西却一滴又一滴地掉在地上。
      一滴。
      又一滴。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
      心中压得很,他收住了泪,此时旁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可他一点也不关心。
      此时房间已经空了,终于,他抱着他的玉娘,那个世间最好最善良的女子,想起她曾经对他说过的所有话和所有安慰,终于卸去了所有无意义的伪装与坚强,呜呜地哭了起来。仿佛是一个失去最珍爱的玩伴的小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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