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平淡的命运 ...
-
晏西觉得这世间是有“命”这个东西存在的。
她一次次站在命运的转折处,鬼使神差地奔向荆棘满地的羊肠碎道。每每走到尽头时,已是鲜血淋漓身心交瘁… 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坏人,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勾当,委实不敢;偷奸耍滑,巧取钻营的天分,也着实没有。唯一让她觉得可能站在好人对立面的那点儿不安,就是谎言。是的,她爱撒谎,从小到大,一直比较爱撒谎。但自己这么个举足毫无轻重的市井小民,说些为了让日子好过点儿的谎言,又能伤得何等大雅。这怕不是真犯了什么口业吧…但即便这样,晏西还是决定继续维持这点不安。毕竟,谎言已经变成了她在接触外界一切时最下意识的反应。仔细一想,她似乎从来未对任何人揭开过真实的自己。不真实的表达,往往给她一种安全感:那些嘴里飘出来的言语音调,幻成文字般勾棱凛冽的遁甲,柔柔地将她裹护起来。因着这个近乎莫名的理由,晏西说话时,语调柔和温婉,混着南方女人的娇媚与北方女子的清透,听起来有着十分的悦耳与动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了。所有的路,都已经被自己亲手堵死了,严丝合缝,没有半分余地。等待她的,似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看不到边际的虚无。有没有什么人能来救救她呢?五年前的那个深夜里,晏西跪在草丛上,泣不成声,疯狂地呢喃着,祈求着... 她对着天上的月亮喊:你帮帮我行吗?她看着手中握着的杂草问:你能救救我吗?然而这个世界毕竟是真实不虚的,尽管在晏西眼里它冷酷残忍,无情决绝。月亮终究没有开口,天上没有掉下个散仙,地上自然也冒不出个妖物。她的眼泪和绝望倒是被路过的一阵寒风瞧见了,似是给了她个回应,晏西身上一个缩瑟:真是冷啊…自那以后,她便绝了求人的心思。
她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时间对于她,本应该是很宝贵的,毕竟她早已不年轻了。但她每日自恍惚中醒来后,便会陷入一种无力的状态中。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在活动、在咀嚼,可能也在思考,但唯独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该不该活,为什么活,这样的无谓的矫情,她早已沉溺过了。事到如今,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不知道怎么去死,那就只能活着。但要怎么活,晏西却始终不明白。
她也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可“平淡”看似简单易行,却需要花费巨大的能量和精力去说服自己。毕竟少女天真时,哪个没有过绮丽的梦幻和傲然的志向。不过时间是最好的说客,它轻而易举便能击碎一个人所有的骄傲和不甘。而且它还有个默契的搭档,名曰现实…当晏西终于聆听到时间与现实两老师振聋发聩的教诲后,她决定和自己握手言和,进入平淡的人生轨道。但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和她交手,即使她败绩累累,对方却没有丝毫要放过她的意思。所以晏西想,那些体验过平淡生活的人,委实难能可贵,老天爷必是对他们格外开恩。
有那么一天的傍晚,她坐在街边便利店靠窗的长凳上,玻璃外面是一个体育馆的篮球场。鲜活的少年们聚集在球框周围,奔跑着笑闹。晏西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但隔着一条马路,她能看到那些孩子的脸上带着笑,带着倔强和那个年纪所特有活力。真可惜,她看得到,却无法感受到。看了很久,她慢慢想起来:李羽商好像也喜欢打篮球。嗯,他对自己说过。可晏西从来没见过他在球场上的样子,兴许要比眼前这些孩子们身手更敏捷,笑起来应该也更好看些吧。他笑起来的样子,还真是记不得了。那都是多久多久前的事了…
当人与执念到达顶端的那个瞬间擦肩而过后,彷佛潮水在须臾间退去,沙滩上只留下一声幽怨的叹息。事后再多的获得,都无法弥补退潮时的不甘与痛苦…这才明白:心境,是个神奇的东西。二十年前橱窗里的娃娃,如今唾手可得,却再也没了幼时的期待与满足;惹人心潮起伏的少年,也再回不到那个怅惘的秋天…人啊,真是不应该难为自己。
可晏西明白得太晚了,那么多的错过,如今垒起来怕是有帝陵夯土的规模了。深夜里,也曾哭过,叹过,不甘过。但这个悔字,拆开了,揉碎了,也不过是组成她这二十几年里每每忆起便心如刀割般的那些个片段…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要维持多久,但眼前这一天终是快要熬过去了。
她起身走出便利店,门外的寒风紧跟着钻入她单薄的棉衣中,冬天真是难熬。从仲末到深冬,晏西经历了失业、 失怙,以及“失足”落榜等一系列急转直下的人生悲剧后,迎来了一个寒冷彻骨的圣诞节。街上到处都是猩红与翠绿,晏西裹在肥大的黑色棉衣里,顶着节日里分外欢快地寒风向家走去…沿街商铺的玻璃门中倒出她的影子,晏西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半长的头发凌乱在风中,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张美丽的脸,一直都不是。以前她还有心思在上面涂些脂粉颜色,如今那张脸怕是格外令人失望。但好在街上都是陌生人,行色匆匆,她是不会被注意到的。“女为悦己者容” 晏西深以为然,她身体力行过。各色粉底,深浅不一的口红,若有似无的香水… 她曾经热切地把这些化学物质往自己的身上脸上堆,想要在那个悦己者面前,多一些吸引,多一分胜算…可或许是她底子过于平庸,晏西不但没赢过,输得却是很彻底。再后来,她待业在家,犯不着每天早起拾掇自己,对胭脂水粉的心思,就更是渐渐淡了。晏西承认,作为一个女人,她活得不漂亮;但退一步来说,作为一个人,她过得更是不如意。她现在需要面对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关乎存亡的大事,漂不漂亮,也已经委实算不上什么了。
走回那栋家属楼,晏西在一楼的楼梯间顿了一下,泠冽的寒气混着楼道里白菜叶子那股特有的蔬菜味儿扑面而来。她知道,自己需要调整一下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神色。她算是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三层那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要说神情眼色,她可能连进出门的鞋与衣服都懒得换。可那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同样抑郁忡忡,但依旧颇为矜傲的女人,一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
钥匙插进门锁时发出的咔哒声,在一片寂静的楼梯里显得格外突兀。晏西推门进去,俯身去换鞋。客厅里一片漆黑,里间房门下透出一丝光亮。隔着木板门,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男女说话的声音。晏西略有惊异,难不成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走近了才听得真切,原来是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我回来了”她隔着门开口对里面的人说到,语气轻缓。一声淡淡地“嗯”从里面传出来,如果不是恰好电视里的的声音出现停顿,晏西是不可能听到这声回应的。但她依旧松了一口气,总归不用和里面的人照面。进门前挂在脸上的那副勉强的笑意瞬间散掉了,她扭身走进了另一间屋子。按开墙壁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下,窄促的卧室里,暖意融融。晏西脱掉棉衣,伸手掀开平整的被子,顺势滚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