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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佛龛青灯女 茯苓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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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了。
见桃花点点初红,顿生万千欢喜心。
山门外的洒扫,于冯香积而言,已非苦差事。
每日天不亮即起,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披上簇新的水田衣——细细绣上宝相花,每块或青或灰,杂色拼叠在一起。她抚了抚衣襟处并不存在的褶皱,拿头巾裹了头,去井边打水。
莫要徒负丽质呀。
她望着水中倒影,隐隐约约映出一个浓眉杏眼的妙龄女子,无端便微笑起来。
拎了水桶下山去,途中偶遇小沙弥。
小沙弥看起来已经大好了,活蹦乱跳,快活极了。他隔着老远冲她喊:“优尼——优尼——”
香积皱了皱眉,加快步子。
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笑嘻嘻道:“百年修得同船渡,真个的前生有缘,优尼,等等小僧么。”他左右一打量,嘀咕着,“阿弥陀佛,优尼怎么瘦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
她不理睬,低头走路。
小沙弥就绕来绕去,跟她讲话:“你吃了没有?我这里有个馍馍你吃不吃?看你这么瘦,朝食一定是没有吃的……”他从怀里掏出个馒头来,“你看,还热乎着呢。”
她只道:“吃了,不饿。”
小沙弥见她开了口,更是起劲:“吃的什么?好吃么?——不对,看你那么会做饭,肯定很好吃。——也不对,你那个师妹馋得很,优尼这么瘦,性子又温柔又大方,一定把好吃的全让给她了,是不是?”
香积停住脚,瞥他一眼,冷冷道:“干你什么事?”
他讨了个没趣,还是殷勤万分,见她手里拎着水桶,便要帮忙:“你是女子,我来,我来。”
香积不给,他又夺,转眼水洒了半桶。
小沙弥懵了,喃喃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再给你打一桶来!”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猛地把桶掼在地上,气得眼睛通红,“我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惹了你这冤家?你要这样的来害我?你——你把我们姊妹俩害得好苦哇!”
美人发脾气,也是娇怯怯的。
小沙弥却丝毫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了?”
香积逼问他:“佛门净地不打诳语,你既答应我们,为何转头就把我们卖了?肉是我们逼着你吃的?非要告状,你才快活?无色,你这样,好没意思!”
智善告诉她,这小沙弥法名无色。
无色急得团团转,赌咒发誓道:“我要是说半句谎,我,我下十八层地狱!便是拔舌、下油锅亦无悔的……”
香积忽然心灰意冷。
“算了,也不怨你,是我自己犯戒……你走吧,别跟着我啦。”说罢,她提着剩下半桶水,摇摇晃晃下了台矶。
等走到山门处,香积才发现,无色一直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她也懒得管那么多,自顾自开始洒扫。
其实,又过了这么一个月,净虚忙着接法事,也无暇顾及两个徒儿在做什么。
若是之前的香积,师父没有发话,她自然不会继续在山门外洒扫。
可是如今……
那个少年,如山涧清风,在心头只余下模糊的剪影,微妙的美好。
就如同,躺在窗檐旁听雨声。
小船划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唉,一想起那个人,心里就像饮了腌梅的蜜汁子。既酸且甜,还咕噜咕噜冒着泡儿。
连他名字都还不晓得呢。
那个少年真个腼腆,自己都报上俗家闺名了,他却落荒而逃般,红着脸嘟哝了一个词,急急忙忙逃下山去。
依稀,只听见姓“秦”。
这姓真好听。
清雅而且秀气,还含着多情之意。就像他的人那样,温柔,白净,纤尘不染,温文尔雅……随口都是掌故,书生气浓厚,却不令人讨厌。他的手很修长,也许爱看书,性格沉静……有时又有些忧郁。他的眼睛像黑葡萄,睫毛长而翘,凝视自己的时候,多么深情。
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在最好的年华遇到他,一个豆蔻枝头,一个束发书生,若是,若是……
“优尼?”无色偷觑她的神色,轻声说,“你的桶里没有水了,地上也差不多扫干净了……咱们一道回去,好不好?”
香积瞪了他一眼,“事情都没有做完,师父骂我,你替我说情么?”
“哦,哦……那我再给你打一桶水来!”
不等香积反应,他飞快地拎了水桶,朝河边跑去。
香积只得叹了口气,坐在地上,望着庭中随风摇曳的桃花,无端便微笑起来。
少年情.事,最是懵懂。
忽笑忽嗔,喜怒哀乐皆为他人所持。
“爱欲”是一个空泛的词,或许香积连它是什么意思都不甚清楚。
但,这不同于与智善的姊妹情分,不同于与惜春的半师之谊,甚至也不同于与师父的一点点微末的羁绊……
香积没有读过《妙法华莲经》,不然她将会知道,爱欲于她,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
——就算知道又如何?她已一头陷进去,陷进那场由梦幻泡影,镜花水月编织的梦里。
就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香积微微地笑了。
桃花纷纷落下,落在她恰好的年华里。
无色拎着满满的水桶,怔住了。
他不能、也不敢走进去,打破这场桃花梦。
*
净虚师太拈了一炷香,在佛前拜了几拜,肃然道:“智能、智善,汝等犯戒,可知罪过?”
二人垂头应曰:“弟子知罪了,日后万不敢再犯。”
净虚微笑:“大善。”
她作势要起身,香积忙过去搀扶。
低眉顺眼的,倒不像作伪。
净虚不免扫了这二人一眼。
面对师父的严厉眼神,大徒儿保持着镇定,恭敬而疏离;小徒儿一脸害怕,更多的却是茫然。
净虚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徒弟,各有各的不是。
大弟子年纪大,心眼也多一点,恐怕是养不熟的了。而且,她的容貌,太招祸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勾人得很,身子雪白,如今也慢慢发身长大,初有了少女的姿态。立在廊下,好似一株纤秾有度的白玉兰。
端庄拘泥的姑子,可不会长成她那样子!
若不是心知她胆子细,又从未接触过外男,恐怕连自己都会犯嘀咕:这小姑子,怕不是已解了人事?
小徒弟呢,虽然很听她师姊的话,却胜在年小好哄骗。只是,她乖巧是乖巧的,脑子不大灵光……又不知,她师姊把她的身世跟她说了多少呢?
这可是个隐患……
思忖良久,净虚还是想让大徒弟跟着自己去。贾府做一场小法事,自己一人就够,添个人也不费事。
前儿东府里珍大爷的宠妾没了,珍大爷哭得什么似的,身子就有些不好。小蓉大爷作为儿子,自然要略表孝心,请来自己说说话儿,顺手施个法之类。
净虚套了辆驴车,便带着徒弟一道去贾府。
去了宁国府,蓉大奶奶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她松松挽了个慵妆髻,身上穿着件水田衣褙子,只在襕边绣了二色金。一对莹莹明珠,更衬得她面若桃花,碧清妙目。
秦氏生得花容月貌,行事温柔大方,西府老太太最喜欢,常称赞她是“重孙媳妇中第一得意人”。
听说她出身寒门小户,父亲秦业不过一个工部营缮司郎中,她却能嫁给世代公卿的宁国府长子嫡孙做宗妇,凭的就是她这个人。她家本来贫寒,所以秦氏的嫁妆来得艰难,东拼西凑,才凑了二十四抬。人都说,贾家好大手笔,恐怕一嫁进去,新娘子便要矮夫家一头……珍大爷听了,索性遣人送了三千两压箱银子过去。加之秦父疼女儿,聘礼原封不动地陪送,也算体体面面丰丰富富。
婚事大操大办,那些个知道根底的街坊们茶余饭后都说,秦家这是祖坟埋得好,养女嫁到这等富贵人家。
吹着打着,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美娇娘入了贾府。
香积留神打量着这个少奶奶,见她生得异常美貌,想必脾气也不错。
秦氏蹙着细眉,一把拉住净虚的手,连声道:“师太,你可算来了!”
净虚合掌为礼:“阿弥陀佛,小蓉大爷如此孝心,菩萨在天上,是看得见的!”
秦氏闻言,简直眼圈都要红了。她拭了拭眼角,说:“做儿女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公爹眼看不好,婆婆却又病了……这个时候真是分身乏术,不知该顾哪一头为是,忙得乱糟。也只得麻烦您过府来,搅扰了师太清修,真是对不住。”
净虚也不免嗟叹:“真个的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过,既然大奶奶瞧得上贫尼,贫尼也就尽尽绵薄之力,戮力施法,让珍大爷好起来。”
秦氏又与她寒暄一番,亦不忘招呼香积,唤人说:“把小师父带去吃茶,拿上回西府老太太赐的大红袍,再装一攒盒的果子。”
香积忙起身道谢,并在心里惊讶她的妥帖周到。
素闻秦氏是个温柔贤惠人,处事周全,行事大方。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不似那等骄横待人的少奶奶。
丫鬟们忙领了香积出去,摆了茶果奉与她吃。
大红描金的海棠攒盒,里面堆放着些精致糕点。茯苓饼,一口酥,豌豆黄儿……攒盒正正中,放着一叠淡黄的糕,颤巍巍的,像房里摆着的金自鸣钟的玻璃罩子。
丫鬟见她仔细盯着,不由得意道:“小师父快尝尝,这可是我们小厨房最拿手的点心了。蓉大奶奶最爱拿着它配茶吃。你猜猜,这叫什么?”
香积微微一笑,曼声说:“鸽子玻璃糕。”
丫鬟们相顾愕然。
这里多的是聪明人。她们见自己不过一介小尼姑,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对主子如此厚待而感到不满。轻瞧些,怠慢些,自然也是有的。贾府上下,谁人不是一双富贵眼?
香积早看出来了,只是懒得与她们计较罢了。她暗自摇了摇头,托了帕子配着茶,慢悠悠吃起糕来。
一别之后,那半块玻璃糕,自己一直舍不得吃,放在佛龛后面密密收好,预备着得闲拿出来看看……
真甜,真好吃。
香积慢慢地吃着糕,以一刻钟啃下一小角儿的工夫。她只愿这糕永远也吃不完,就这样长长久久地坐在这里,纵是捱着这些丫鬟的冷眼亦无怨。
不久,师父出来了。
身后还跟着哀哀欲绝的蓉大奶奶——她是被丫鬟搀着才勉强站住的。
师父低首道:“阿弥陀佛,蓉大奶奶停步,停步。毋须烦恼,珍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今儿日子不好,待贫尼挑好吉日,再过来为珍大爷施法。”
秦氏摇头叹息:“他不成了,不成了……也好!”
她凄然一笑,似解脱,似苦涩。
说她孝顺,公爹病得快死,还要面露笑容。说她不孝……她那样子,也不像公公死了,立刻就欢喜得敲锣打鼓一样。透出了无尽悲哀,无尽苦楚……其中的五味杂陈,竟教人不晓得以何种言语来形容。
这神色,本不该出现在儿媳妇的脸上。
香积不由得与师父交换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