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旅行者》伶俜花色

2、战后创伤

　　霍森教授，是联邦著名的科学家，主要从事人工智能的研究，当然，也涉及一些别的领域，现在他们参与的超时空计划，本来也有他的研究成果在其中。
　　刚才林木一提到的‘教授’和‘沈伯言教授’，虽然没有提及霍森的名字，但纵观整个联邦，也就只有这个人能够与沈伯言齐名。
　　再加上他之前推测林木一是机器人这件事，排除各种条件，综合得知，他口中所说的教授，只有可能是霍森。
　　几年之前，他就听说过霍森教授在研究超智能机器人，这种机器人，身体由特殊的材料制作而成，外形与人类相差无几，能够模拟人类皮肤的温度和柔软度，甚至能够根据外界的条件变化，做出很多人类才能做到的情绪反应，这项技术，一直被联邦当作秘密保护，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能够看到活体的超智能机器人。
　　不过，话说回来，望着林木一那张纯良无害，与人类无限接近的脸，想象着与他对坐着，正说话，忽然对他说‘很抱歉，我胳膊上的一根螺丝松动了，需要紧一紧，我眼睛里的电线短路，以致视觉系统崩溃，暂时无法识别您的面容，请稍等片刻，我在自动更新’这种话，苏域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林木一又低下头：“我并非是教授的超智能机器人，只是试验失败留下的残次品而已。”
　　苏域不解，他又接着道：“真正的超智能机器人，涵盖宇宙中无限的知识和能力，可我从被制作出来开始，由于系统发生错误，有很多人类社会的信息并未储存其中，所以，教授只能在我的系统中设置了学习的指令，让我可以通过观察其他人类，总结经验，将其储存在系统中，作为未来可用的知识。”
　　“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知为何，听他这样说，苏域对林木一瞬间亲切了许多，“我从一出生的时候，连爬都不会爬的，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学会走路，连吃饭使用筷子刀叉都是慢慢学的。”
　　林木一听此愣了片刻，又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腼腆道：“多谢。”
　　“嗯？”
　　苏域不解：“干嘛要向我道谢？”
　　“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将我当作一个人类来看待不是么？”
　　林木一垂下眼帘，认真道，“我认为，这是对一个机器最高的赞赏。”
　　“你并不是一个机器，至少此时此刻，我没有把你当作一个机器哦。”
　　苏域端起桌上的咖啡，不过已经凉了，很苦，仿佛里面的糖都被染上了苦味。
　　林木一又僵住了，苏域察觉他的反应，将杯子放下来，问：“怎么了？”
　　连忙掩饰慌张，低下头，略微歉意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教授也曾说过相似的话，我还以为苏先生很讨厌我们。”
　　“没那回事。”
　　说到这里，苏域才发现他们的话题已经偏得很远了，但他貌似并不想重申回来，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留在这里跟他闲聊。
　　大致是因为他今天的心情不好，下雨天，总是让人莫名烦躁。
　　撑着下颌，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的雨幕，此时雨已经小了，零星几个行人在走动。
　　他们中，会有机器人么？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苏域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科学技术发展到极致的现在，人们连与自己待在一起的究竟是不是人类都变得无法确定，前些天新闻上还曾报道过，一个女孩爱上了机器人，想要申请与其结婚，联邦的议员们也在考虑要不要把原居人类与异类人种的婚姻写入法律中，但因一些难以操作的现实问题，一直进展缓慢。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并非是人类的，追溯到几千几万年前，人类与各种生物共生，作为地球上的居民之一，而非是主人，所以存在于世的事物，他们又有何资格去否认？
　　“我并非是对你们怀有敌意，只是因为更加喜欢自然的东西，比如这场雨，比如路边的一朵花，倘若不是人工所为，那应该是自然给予的礼物和惊喜，可人类却学会了如何控制它，利用它，让一切划归到预测中，不再会有期待和惊喜，比起与自然规则相互对立，抑或掌握规则将其桎梏在控制中为自己所用，我更喜欢将自己融入到自然中去，用自己的身体和心去感知这个世界。”
　　“原来如此。”
　　林木一微笑，“苏先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也不是。”
　　听到他的评价，苏域揉着太阳穴郁闷：“大概是因为懒吧，新世界的运行速度非常快，每天都有很多东西在更新，我不想再为此作出改变，那就只有保持原本的样子了。”
　　“这与苏先生参加超时空计划有关么？”
　　林木一好像终于想起他们原先的话题。
　　苏域想了一想，又侧过头，注视着外面的路和雨，以及倒映在玻璃窗前自己浅薄的影子，喃喃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却有一种感觉，那里会给我一个答案而已。”
　　“什么答案？”
　　“关于五年前那场内战的答案。”
　　又问，“你觉得那场内战已经结束了么？”
　　听到他的问题，林木一当真认真想了片刻，即便这个问题，对于其他的人而言，几乎不假思索就可以给出回答。
　　“我想，暂时是结束了。”
　　未来的事情，即便是最精确的仪器都不可能预测，所以，他给出了保守的回答。
　　苏域却叹了口气，怔怔地望着外面：“可是我却觉得，一切都还在无形中延续啊。”
　　曾经燃烧在长街上的战火，早就已经湮熄，但人心中的烈火却仍在日夜焚身，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无法让自己停下脚步，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即便淋着雨，仍是能感受到蒸腾而出的热气，那是一种源于心底的燥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还在念念不忘。
　　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份来自那段纷乱时光中的解药，让自己彻底停下来。
　　望着他的神情，林木一就知道自己此次的行动失败了，但回想起刚才的谈话，却又觉得并非一无所获。
　　“看来苏先生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顿了一下，向苏域伸出手，笑道：“那……祝我们旅行顺利。”
　　苏域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灯光下，白皙的皮肤中，似乎都能看到红色的血液和纵横分布的血管，到底是怎样精密的设计，才能制造出如此接近人类的机器人。
　　握上去，暖暖的，软软的，除了身体构造的材料，运行的驱动系统与人类不同之外，感觉好像与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他也露出一笑：“旅行愉快。”
　　“超时空计划，将会在三天后的14时45分进行，我会在联邦的军事秘密基地，等候苏先生的到来。”
　　见他站起身，想要离开，林木一在背后说出这句话。
　　苏域的脚步一顿，耳边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风雨声，回身看他，又笑了笑：“联邦新世界的乖宝宝，奉劝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从咖啡馆里出来，雨比刚才又小了一些，苏域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门，林木一并没有出来，应该是在等着雨停。
　　他本想原路返回，但想到刚才撞到他的那个酒鬼，终究还是有些在意，又改变主意，循着酒鬼消失的街巷找去去。
　　这里的街巷纵横交错，分布复杂，他在里面绕了好几个圈子，到了晚上，才在一个天桥底下找到那个人，躺在一堆由纸箱组成的垃圾堆里，似乎是睡着了。
　　不仅后颈，连脸和手臂上也有被离子激光枪伤过的痕迹，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油腻肮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通过上衣领口处的橄榄枝标识花纹，他认得出来，这人应该是在那场内战中负伤退役的联邦军人。
　　在军事记者行业混迹这么多年，他接触过不少退役军人，其中有很多人由于战后创伤，差不多都变成了这副德行。
　　才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就有好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如行尸走肉般聚集过来，这里似乎是他们的地盘，经常过来睡觉的，所以在地上铺了不少纸箱做成的简单卧铺。
　　注视着这些人，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着伤疤，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苏域仔细听了听，似乎是一些人名。
　　他看了一眼躺在纸箱中的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最终转身离开，天桥外，繁星璀璨，灯火通明，新世界的活动仍在进行。
　　“超时空旅行么？”
　　望着远方横贯联邦城市世纪大桥上的灯火，眼神愈渐淡然柔和。
　　路灯底下，蠕动着他渐渐拉长的影子。
　　一步一步，跌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