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相爱》公子俞

7、07.

　　太晚了太晚了，疯了

　　目前可以透露的是：夜尊说的都是实话。

　　07.

　　按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让两位老大亲自处理。但黑血堂的大换血让国际刑警都盯着，赵云澜这边也本着临了最好别惹麻烦的心思，由楚恕之出面，赵云澜背地里操作。接下来的程序就非常简单了，烛九全权代替夜尊在这一块事务上与青玉斋接洽，到底是合作过几次，彼此之间的行事风格挺默契，买家线，卖家线以及中介线统统交付清楚，期间赵心慈也联系过几次询问相关进程。

　　夜尊给赵云澜开出的条件，实在是优厚的有些令人生疑。楚恕之再三核算，反复确认那些起到洗钱作用的公司背景清白，仍有些不太放心，打电话回国让祝红请了国内著名的风投来计算，得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天上真的在掉馅饼。

　　赵云澜找了欧洲两个大家族的朋友吃饭叙旧，旁敲侧击打听了这些事，那些人非常精明，都知道他在考虑合作的的可行性，既然知道这个来自中国的□□人物有心退出欧洲的军火市场，也都实在地给了意见，大抵都是赞同的。不过商人的友谊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赵云澜对这些昔日的合作伙伴也不敢完全相信，倒是对其中一句话非常认同。夜尊上位固然已成定局，但局面稳不稳要看接下来，赵云澜就算马上要退出这个市场，他现在说的话也能让欧洲的风向转个弯。因此夜尊以及新的黑血堂，应该不敢去谋划他什么，甚至几乎献殷勤似的巴结才像正常现象。

　　赵云澜去见夜尊之前，也和几个熟识的朋友先见了面，打探下虚实。黑血堂易主这件事虽说突然，但却也是大势所趋，老旧的势力盘根错杂，元老级的废物日渐增多，拖垮了黑血堂的中层力量，新生血液一直被上面排斥，当然其中就包括夜尊，虽然是老教父的儿子却一直没什么地位，据说前堂主对他的严苛程度不亚于对其他的外来分子，完全没有因为血缘关系而有什么特权。这大概也是夜尊隐忍多年突然篡位的原因之一吧。

　　一个月在瑞士、英国、德国来回跑，抽空还跑了趟拉斯维加斯买纪念款巧克力，可以说爱情事业两不误了。事情全部处理完毕后，夜尊才与赵云澜相约见个面，为美好未来奠基，加深友好合作情义。

　　正巧，夜尊选的地点刚好是三年前沈巍教书的那个滨海小镇。

　　“你猜我在哪？”赵云澜的大脸凑满自己这的整个镜头，网络那边的沈巍正是深夜，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或许是刚吹干头，刘海软绵绵的垂在额前，摘去了眼镜的样子十分温柔无害。

　　“在房间？”知道自己猜不中，但仍配合得回答他。

　　赵云澜神秘一笑，一下把手机离远了，他身后熟悉的小屋出现在方寸之中。

　　镜头里沈巍一愣，继而笑了：“怎么去了那里？”

　　“正好来这边办点事，顺道来看看。”赵云澜抬头打量着二层小屋，蓝色屋顶下朝南的阳台上还放着几盆花，也不知道屋子被谁租了去。

　　“你说你，这儿房价这么低，你个教授怎么连房子都买不起，”赵云澜嫌弃地道，“三十的人了存款都没有，我俩美好的回忆就被不知道啥人给破坏了你看。”

　　知道他说的是后续的租客，沈巍无奈笑笑，反唇道：“我捡了个麻烦回家，吃我的用我的，可不怎么美好。”

　　“嘿，沈教授，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赵云澜一脸不认同，随即贱兮兮地冲着沈巍笑，“后来我不是以身相许抵债了么。”说罢还抛了个媚眼。

　　沈巍脸微红嘁了声：“不要脸。”

　　“当时就想把你打包带走，后来才想起来觉着应该把房子买下来的，好歹我俩真正的婚房在这不是，”赵云澜继续瞎掰扯，“可惜，我们前脚刚回国，后脚这就被老房东给卖了，新房主愣是联系不上，也就给忘了。”

　　看他的样子真像是几分可惜，沈巍安慰道：“也就是个房子，将来有机会再买就是了。”

　　这小屋虽然不大，却是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在北欧国家，人口稀少，租房向来不比买房划算，沈巍的工资待遇又很高，偏就是月月花光一点余钱没有，险些真养不起受伤的赵云澜。

　　赵云澜也奇怪，不见他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房子也是租的，也没有赌博、吸大麻这样的不良嗜好，怎么能穷成那副样子，连后来晚上两个人在单人床上耳鬓厮磨的时候沈巍还在计较开灯比较费钱。直到有天去逛夜市，遇到个乞讨的小孩子，已经在某人心里被打了“吝啬”标签的沈巍随手一给就是半个月工资，让某人瞠目结舌。

　　“沈巍啊沈巍，你说你这么好，”赵云澜还记得当时这么打趣他，“我怎么舍得放手啊，你一没房子二没钱，合该不能讨媳妇……就是做媳妇的命。”

　　想起一些有颜色的画面，让赵云澜忍不住冲着视频里的心肝宝贝露出熟悉不过的笑容，沈巍红着脸磕巴道：“我这挺、挺晚了，你好好办事去吧，晚晚安。”

　　还没等回应就挂断了，赵云澜笑着咬了咬后槽牙，道了句“回去再收拾你”收起了手机。

　　碰面的地方离这两公里，是一家清吧。老楚和烛九已经负责清了场，各自带了人在周围都安置下，赵云澜在门口看到几个一直在国外不常见面的兄弟，颔首便算打了招呼。走进这不大不小却装潢别致的店里，发现对方早已落座在了正中央的二人桌上，背对着门口。

　　赵云澜环顾了下四周，除了一位正在准备茶点的侍应生外，没有旁人了。想必那个穿白西装的就是黑血堂新堂主夜尊了吧。

　　这背影倒是看着眼熟。

　　赵云澜提起一分警戒，边走边朗声打了招呼：“实在不好意思，赵某人迟了两分钟。”

　　听见声，那人缓缓站起，转过身来时赵云澜已走到他身旁，和他打了一照面，赵云澜一眼便落到了那人脸上的金色面具。

　　那人带了半张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也莫名透着熟悉的感觉。只是赵云澜已经完全被那张面具吸引去了注意力，刚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夜尊见他微愣，微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他。“赵先生，幸会。”

　　赵云澜任他握了手，半晌才开口，忽略了那声线也很相似的感觉，声音却带了丝疏离：“我记得你。”

　　夜尊了然地点点头，做了“请坐”的手势。待到两人面对面坐定，夜尊才再度出声：“赵先生喝点什么？”

　　“不用了，”赵云澜的眼神始终徘徊在夜尊的脸上，“我原先还好奇是怎样一个人物，不想倒是个旧识。”

　　夜尊轻叹口气：“赵先生倒是好记性，那时我们也就见了一次面。”

　　“这一面可不得了，险些死在阁下手里。”赵云澜眯着眼，似轻描淡写得道。

　　“三年前也是奉了我父亲的命令才找的赵先生麻烦，幸而赵先生身手敏捷逃了出去，”夜尊的目光垂落在桌上，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慵懒，嘴里虽一直说着敬语也令人觉得客套。“我可是差点被打断了一条腿。”

　　赵云澜看着他，不再应话。他甚至也注意到了不止身形，连同声音也有相识的感觉。

　　与其说记得夜尊，不如说是记得那张面具。三年前在这里被黑血堂的势力围追堵截，当时领头的便是带着这金色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怪人。那时真是穷途末路，一直没等来自己的弟兄，还着了道的赵云澜东躲西藏慌不择路冲进了一条巷子，也正是在那条巷子里，遇见了沈巍。

　　还好那你们没追上来，否则连沈巍也得倒霉。赵云澜暗暗地想。

　　夜尊见他沉默，抬头看他，“赵先生莫不是还介怀当初的事？毕竟那时身不由己……”

　　“听说原先那个老堂主就是你父亲，”赵云澜此时另起话头，无意纠缠过去的杂事，“哦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怎么你们这继承个家业要这么大阵仗，卡了我的货不说，还险些端了我利物浦的摊子。家事累及外人，办得可不厚道啊。”

　　见他似笑非笑地说这话，夜尊也状似无奈地苦笑：“不瞒赵先生，卡你的货确是我的主意，如果不支出我父亲的亲信，此刻坐在这里的也不会是我了。”

　　“夜尊先生好手段，想必即使这次不成事，将来与我面对面的也会是你。”赵云澜客气得道。

　　正巧侍应生端上一杯咖啡与一杯柠檬水。夜尊摇头：“赵先生谬赞。‘夜尊’只是个代号，我随母姓沈，单名一个面字。以后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赵云澜拿起杯子的手一顿，不知怎的一听这姓氏就心头一悬，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念头正在冒出来。只听夜尊继续道：“说起来我与你早该相识了才对，偏这许多事缠缠绕绕，不过也幸亏赵先生此次相助，才让我有机遇做成这番大事，沈面在这里还要多谢赵先生。”

　　赵云澜越听这声音越有些疑虑，不自觉得口干起来，忙低头猛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的手竟有些微颤。他强压着心中不适，故作轻松道：“谢我什么，我不过是顺应局势罢了。”

　　“若赵先生早半个月来，如今与青玉斋合作的就不是我，而是我父亲了。”

　　他摇头笑笑，不置可否。赵云澜不喜欢假设，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考虑量化最好的办法，即使是突发状况，他也总能找到当下最有利的选择。利物浦出事，他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就已经打了主意分几条线给黑血堂，这是他的让步也是他的谋略；既然夜尊上台，他当然可以继续跟烛九谈合作；既然烛九投靠了夜尊，那跟谁合作不是合作呢？

　　可若是早半个月来，又是另一幅情形，赵云澜一旦和那时候的黑血堂合作，夜尊再想翻天，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只见赵云澜摆手，显是不想旧事重提。“不必说这些如果啊假设，我这个人活在当下。只是，”他抬眼仍看向夜尊的面具，微微一顿后道，“你既已成为新堂主，我们合作后又是第一次正式会面，我说沈先生，你这还戴着个面具……不合适吧。”

　　夜尊笑笑，似有难言之隐。

　　赵云澜正细细观察着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只见他像是斟酌了一会，复又道：“我曾答应过一个人，绝不在人前轻易摘下面具，否则会给他带去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赵云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摘不摘面具，怎会，怎会跟他人有关系？”

　　夜尊摇头：“赵先生也知道，我们干的都是刀尖上的买卖，稍不留神就会死在别人的算计之下。只要能保命，别说一辈子带着面具，就是一直隐姓埋名装聋作哑也得做不是？”

　　隐姓埋名……装聋作哑……

　　赵云澜只觉得夜尊话里有话，这八个字却又非常巧妙地撞进疑云纷扰的心绪里。他有些心乱，连个敷衍的表情也做不出了。

　　他复又看向夜尊的脸，只觉得那面具渐渐失去了作用，他仿佛通过剩下的毫无遮挡的半张脸就可以猜测到，被挡住了的额头有多宽，眉毛有多浓，那双笑起来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笔挺的鼻梁……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还带着一点侥幸：“沈先生莫非与那个人，长得很像？”

　　夜尊沉默了几秒，轻叹道：“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我的哥哥，沈巍。”

　　赵云澜只觉得，像是一根针突然扎进了那团疑云里，不受阻碍，直捣心口，那不是疼，而是陌生。他不可置信地想要反驳，夜尊却先一步摘下了面具。半个小时前还在地球另一半准备入眠向他道晚安的爱人的脸，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沈面无疑也很好看，他的头发更长，微卷，两小绺垂到眉眼，只是眼尾比起沈巍更略向上挑，让人一看就觉着不是个省事的。

　　面对着赵云澜震惊的的神情，夜尊显得平静多了。“不能摘面具，是哥哥要求的。他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三年前我没对赵先生下死手，也是哥哥深谋远虑。”

　　“三年前……”赵云澜下意识呢喃着，脑海里闪过自己初见沈巍时他那惊惶无措的眼神。

　　“我兄弟二人隐忍到今天着实不易，这面具，也不用再戴了。”

　　“为何？”赵云澜机械地问着，他似乎知道答案，但又期待不是他想的答案。

　　夜尊微微一笑：“时至今日没人敢再欺负我，他在你身边，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打他的主意。”

　　“当日哥哥救了你，竟还与你有了婚姻关系，如今的局面，真是再好不过了。”

　　赵云澜看向夜尊，这张脸陌生地令他不敢直视，他强逼着自己去看他，去开口：“这都是你在布局，沈巍根本不知道。”

　　夜尊有些为难：“哥哥他……原先只是想放过你，多个朋友多条路，没想到你……我们一直在等着黑血堂的大洗牌，这次事出突然能够抓住机遇冒险一把，他确实不知道！”

　　可他还是知道了，赵云澜心凉地想。沈巍知道了，所以病倒了。帮了他一把。

　　如果夜尊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假。那么三年前巷子里的“偶遇”，如今已经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来了。

　　青玉斋要转型，或许很多人都看在眼里。怎么偏巧这么重要的关头就出意外了呢？黑血堂是怎么知道自己和烛九的交易的？

　　沈巍……沈巍会不知道吗？

　　赵云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夜尊：“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结束我们的合作吗？”

　　夜尊侧头看着桌上的面具，回答道：“哥哥变得贪心了，他现在想留在你身边，不回来帮我了。”

　　窗外的太阳西射，照进店里，晒得赵云澜脸颊发烫，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很多年后赵云澜回想起那一天，撕心裂肺之痛仍直穿肺腑。

　　原来他心爱的小妻子，他努力经营的婚姻，只是夜尊口中的“没想到”，沈巍的“变得贪心”。不是他将沈巍拉进了自己的圈，而是沈巍将他做进了他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