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穸泽/著
1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就如他来时一般。
她微眯着双眼,用力翻了个身,不料却扑了个空。
他终究是走了,她心想。
她摔倒在冰冷的地上,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盯着没有一丝人气的枕头,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悲伤还是快乐。
至少在昨天那个下着小雨的夜里,她是短暂拥有过他的。她听得很清楚,他低俯在她耳边的轻呼声,乃至此时她依旧可以感知到他气息的温度。只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吐露过一句情话,只是,终究他还是在她入眠的时候悄然而去。
她扶着床榻缓缓得站了起来,捂着有些微微胀痛的小腹,踉踉跄跄着挪到了窗前,猛得推开了窗。末春的风瞬间扬进了屋中,连带着而来的还有细碎的雨滴。雨轻轻拂拍在她的双颊上,细腻而粘稠,恍若昨夜他试探时滑过她皮肤的双唇。一夜之间,风吹开了含苞的紫亚兰,她看着的稀稀的紫色花瓣,思绪一下回到了去年的四月。那时她还不在这里,也未曾在意过他,甚至连他是谁都无从知晓。
风带着一丝凉意,呼得她小腹更痛,她揉了揉肚子,拍了拍脖颈部上的雨丝,缓缓关上了窗。晃眼,她看见了玻璃窗里的自己。阴沉的天气使她看的皮肤看起来格外白皙,细柔的发丝随意得垂在了胸前。玻璃窗里的那个她四肢修长,腰似细柳,混身散发着一种与阴雨天不合的淡淡的柔光。她想,或许他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这样。
她拉上了乳白色的窗帘,拖着毫无力气的双腿走到了床前,盯着被褥发愣。经过一夜小雨的侵蚀,天蓝色的被褥似乎被剥去了明亮,显得有些暗沉。不经意间,她瞥到被褥中部有一块,似乎更显暗淡,好似一朵乌云不动声色得飘入了白云之间。
这到底是什么颜色?她疑惑道。她向来是个好奇心不小的人,恰巧执行力也不错,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信息,没有一切能飞过她的手心,就像他,易谭。明明他都懒得搭理她,但他还是向她死皮烂脸的苛求低了头。她记得那天也是刚刚下过下雨,泥土的味道在她鼻尖打转,他回头瞄了她一眼淡淡得说:易谭。
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才得以蹲下,她把鼻子渐渐凑向了被褥,却发现屋里光线不足,她并不能看得太明白,但她猜想或许是昨日回家的路上下雨,走得太快,阔腿裤上蹭了泥土,而裤子又被她不经意的扔在了床上,因此留下暗淡的痕迹。为了证明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她伸手将枕边的台灯硬生生得给扯了来。“啪”灯光漏下来的一瞬间,她才看清,这分明是紫色的颜料勾勒的不规则图形,肆无忌惮得跨过了两根蓝色细条纹。她在脑海里搜寻着真正的答案,慢慢得她记起了初中时的水彩课上,老师考过的题目:紫色是由什么颜色形成的?红色和蓝色。她自言自语道。蓦地,她关上了灯,飞快得把台灯扔在枕头边,如同犯了错想要逃避责任的孩子,她将头埋在了被褥里,可是分明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随着她的憨笑声溢了出来,伴着不停歇的雨声,轻拍着卧室里飞扬的尘埃。
许久,她才将头从被褥里探了出来,迅速抓住了一个枕头,将其紧紧得抱在怀中,使劲得用鼻子趁着 ,就像阿尔巴地区寻找松露的列狗。
是灰色香根草的味道,他的味道。
2
一切仿佛又都回到了昨夜,那刻下着小雨的时候。她正在梦中。曾经发生的事就像被风翻开的书本,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她看得模模糊糊 ,那个有些炎热的八月,她坐在由雅典开往圣托里尼的游船上盯着阳光发呆,随着船离陆地慢慢变远,阳光也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团比日光还要耀眼的影子,再然后,仿佛被下了咒语一般,她再也无法不去注视那个吃了阳光的影子,渐渐得,一切都变成了空白,过了好长时间她才看到她一个人在公交车站徘徊,或许她在等人,也或许她就在等那个影子,梦中的她并不知情。
梦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扯得七零八碎。
“啊”她尖叫一声,骤得坐了起来,对着黑夜大吼“谁?”
瞬间她才清醒了过来,就在刚才她干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她的声音强有力得向深夜里的不速之客证明了屋里有人。
她下意识得捂住了嘴。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丝毫没有因她的迟疑而减弱,伴着从天而降的水声震的她头皮发麻。
哈姆雷特的开篇如是说: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成了开门还是不开门。她蜷缩在被窝中,压低了呼吸声,脑海里快速回放着最近才看过的女性受害新闻。还是不去了。她说服自己。
可是在她的潜意识里却有另一个更洪亮的声音在为她鼓气,快去开门,快去开门。没办法,谁叫她一向都是个好奇又大胆的人,甚至有时她的无畏是完全与深思熟虑没有任何联系的。对于皮囊好看的人,世人总是喜欢通过他们的名字来为其外貌做加减。就好比路上走来一名超凡脱俗的美貌女子,却突然发现别人唤她小花一般。对于她,她的名字倒是真真配得上她的外貌:林清依。清雅,恬淡。很多人听完她的名字都会忍不住称赞一句果真人如其名,但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性格与她名字里所暗示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她终究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她并不想因为几则含有夸张成分的新闻就因此失去了这从天而降的冒险机会。她一把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随手拿起了摆放在书桌上的水果刀,踮着脚走向了没有猫眼的门边。
门外的敲门声伴着雨声打着有规律的节拍“滴滴哒,滴滴哒”
“三二一”她默默记着数,暗示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嘘”三声过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用力扭开了门。
风卷住浓烈的洋酒味与清淡的灰色香根草味奔涌而来,很快她的眼中便映现了门外人的双眸。那个人的眼白被不连贯的红血丝所吞没,眼珠却在白色衬衫的衬托下显得比黑夜还要深成。
“哐当”一声水果刀重重得拍在了门槛上。
他就站在门槛边,注视着她,没有说一句话。路边的黄色灯光透过他被水浸湿的薄衫,直直得射向了他健朗的胸膛。
她有些惊讶,下意识得掐了自己的胳膊肘。好像并没有那么痛,那么就全当是四月天里神赐的一场春梦吧。
她静静盯着他眼中那个衣冠不整的自己,几秒后才恍然发现,再这么驻下去可就太愚蠢了。不仅仅会蹉跎掉随时都会终止的梦中相遇,还浪费了一次为所欲为的可以被她大脑所操控的美妙经历。
她朝前迈了一步,径直跨过了水果刀,伸出垂在腿边的右手拉低了他没有系扣子的衣领,想象着电影里情侣热吻时的模样,含住了他有那因干燥而泛白的双唇。
如清泉泡开的普洱茶一般,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在潮湿的夜里缓缓舒展开来,白兰地的味道一点点地从她舌尖滑至喉咙深处,堵得她喘不过气来,他头上的雨水也慢慢得顺着弯曲的弧形打在了她的耳边,滑入了她的颈间。
雨还在窗外密密得斜织着,风也依旧合着门外的树影摇曳。
双唇交融的热气并不能完全阻挡阵阵寒意,她用左手迅速得环住了他的腰,邀他进了门。
他们的双足迈过了留在地上无人理会的水果刀,迈过了不足十厘米的木门槛,迈过了透着放线菌尸体味的花盆,迈向了床边,枕边……..
一步接着一步,他们跌向了蚕丝做的被褥里。她枕单上停留的水调香水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拂去了在她喉咙里打转的酒精味。似蜻蜓点水一般,他的唇慢慢落向了她的脸颊,额头,睫毛…….
他俯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着,从门缝里溜进来的风,将他的话语吹得支离破碎。她有些悻悻,可是对于她来说,他能在梦中出现就已是天大的恩赐,她怎么敢再去奢求那些甜言蜜语呢。
当喜爱的人就在身边时,再柔情的话语都会逊色。
能感知他,触碰他才是眼下里最真实的感受。更何况,与他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即使明日醒来会发现这无非只是一枕黄粱。
午夜十二点,街边的路灯准时合上了眼睛,黑夜吞噬了这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卧室。微有点点星光,穿过乳色的窗帘跨了进来,在床边滞留。耳畔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与他浅浅呼吸声好似哄婴儿入睡的摇篮曲,不知不觉里她在梦中看到梦中的自己又要睡去了,她看到梦中的自己的睫毛在不停颤抖着,她也看到了他那片柔唇落入了她的颈间。
可千万不要在梦中再睡去。认识他有好几个月了,即使她朝思暮想却重未在梦中与他相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么可以因为大脑的一时疲惫而错过。她努力控制着梦中的那个自己,不要因疲惫而放弃这一刻。
突如其来的痛与无意识的尖叫恶狠狠得将她从倦意中扯了出来。她在现实与梦境中摸索着,直到她睁开了眼的一刹那,才彻底得意识到,她错了,错的是那么离谱。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幕又该规矩于谁呢?是她在梦里太过轻浮,还是从国内带来的扑尔敏药效太强。此时的他并非是梦中的他而有着真实的躯体,而这一切的一切也都只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一切。可是,他怎么会半夜来敲门,而他又怎么会愿意与她有过多交集。
显然,他被她的尖叫声,吓到了,他面无表情得注视着她。紧接着她便发现,她再也不能出声了。防止不熟悉地形的人掉入一口井的最好办法便是取一个横截面积差不多的井盖将其盖住。他似乎很是熟悉这一点。
疼痛感依旧持续着,可是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丝毫的精力去向自己提出类似于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等的衍生问题。她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与她不过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他与她就这么在她的半梦半醒中有了肌肤之亲,而这些都是她不曾想过也不敢相信的。即使,他们心中的距离依旧隔着一条银河。
据科学研究,当鼻子长期暴露在同一个味道中,便会对这个味道产生疲劳,从而就无法感知味道。此时她便遇到了这样的情形,即使以往她也遇到过很多次的嗅觉疲劳,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开始惆怅了起来。他大概也会同他身上惯有的香味一般,再也不回来了。可是,至少,在昨天那个夜里,她是拥有过他的,即使这份生硬的说服都还是那双疲惫的腿所给予的。
许是昨夜里出了一身汗,感冒好了不少,虽然仍有些疲惫,但她已不再如昨夜那般昏昏沉沉了。她扶着床檐起了身,将多了一块紫色不规则形状的毯子,叠了起来,小心翼翼得放进了旅行箱中,又从柜子里找到了另一床灰色的毯子,镶在了双人床上。
她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一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她心想,于是便吃了两颗阿司匹林又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