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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写字的学问 写字和射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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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心虚阿爹戳破了自己喜欢君影慕的事情,还是心虚君影慕不知是否听见阿爹说她的那些墙角,总之今日坐着马车去学堂的时候,安定慈的心里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空荡感。
他一手往嘴里慢吞吞地塞着肉包,一手下意识地抠着食盒的提手,连上面的漆被抠掉了一层都没发觉。
阿修一回头,就见自家二少爷腿上的食盒已经惨遭毒手,他的指甲上还残留着食盒的几块小碎漆,可他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继续抠抠抠。阿修看不下去了,一把抓过安定慈的手,强制性拯救了已经惨不忍睹的提手:“我说二少爷啊,您有什么心事您说和我便是,我又不会上老爷那儿说嘴,何苦要折腾这上好的食盒呢?您看看这提手上的漆都被您抠没了!回头您吃完那肉包子再舔一舔手,那碎漆全得被您吃到肚子里了。”
安定慈脑子里原本还在想今日要怎么去见君影慕,冷不防地被人一把抓了手,愣了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阿修刚才在说什么。他低头一看,那食盒原本完整的朱漆还真的被自己抠掉了一小块,光秃秃地露着原本的木色,看着好不凄惨;再看看抓在阿修手里的那只手的指尖,食指和中指上果真也沾着几片他刚刚“作案”时留下的证据。
他面皮一热,急忙抽回手来,几口吃掉了手里捏着的包子,故作无事地把两手一搓,想“毁尸灭迹”。哪成想那几片碎屑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被搓下来,反而还被搓得更碎了,粘得两手都是,怎么搓都弄不掉,牢牢地粘着。
阿修实在看不过眼,便从胸口掏出了一块帕子,倒了些壶里的茶水把帕子弄湿了,拉过安定慈的手细细地把那些漆渣一一揩掉:“您那样硬搓怎么行,这掉下来的渣非得用湿布揩才能揩得干净。”
“哦。”安定慈讷讷地应着,缩回已经被揩干净了的手松松地拢着食盒,手指下意识又要去抠,转念想到才被数落,只好改倒了一杯茶,两手捧着茶杯,不敢再把手放在食盒周围,怕自己又要再犯。
马车转眼已经停在了学堂门口。
阿修把安定慈膝上的食盒放到一边,转身下车去取了车杌放好,待安定慈下了车,又折转回车上把他的书箱和要还给君影慕的另一只食盒取了,拿在手里,才跟在他身后往学堂门口走。
走了没两步路,安定慈便听见君影慕的声音在后头喊他:“仲俨!”
他一回头,便见君影慕也没踩车杌,直接跳下了马车,急匆匆地向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来。
他根本没准备好这么快见到她。原本想着她每日到学堂都挺早的,他从门口到里头还有一段路,够他仔细地理一理头日晚上想好的到时见到她该露个什么样的表情,该说哪些话,要不要试探昨日阿爹的话她究竟听了多少去的那些细致末梢的小心事。可谁知她今日竟到得和他一般时候,之前想到的说辞一时间全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眼见着她已经到了面前,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了一句:“你今日怎么到得这般晚?”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想打自己一巴掌了:该说的全没说,倒是像来倒打一耙质问她似的。人家到得早与晚又与他何干,还要跟他解释吗?
君影慕倒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只跟着他的步子往学堂里头走,一边唉声叹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今日早上起晚了,旷了家里的早课不说,还挨了阿爹两记板栗,快疼死我了。”
“早课?”
“是呀,原本早晨起来是要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再打一套行军拳的,结果我都给睡过去了。”
安定慈有些忐忑,硬着头皮问道:“是昨日没睡好才起晚的吗?”如果是,那她是不是听见了昨日阿爹的那些话?
“你……”已经准备解释和道歉的安定慈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君影慕已经飞快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是啊,昨日睡得可好了,还梦见和阿爹还有哥哥们上前线杀敌。我把敌军杀了个片甲不留,可厉害了,所以这不就起晚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安定慈已经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一片青黑,立马知道了她刚刚的那些全是扯谎,一个字都不能信;也知道了昨日阿爹的那些话她大抵都听了去,只是不好让自己为难,才说了谎保全两边的面子。
他有些不是滋味,更不知道该怎么搭她的话,一时竟沉默了下来。
见安定慈不说话,君影慕又道:“今日下午的小学堂还教策论吗?”
安定慈一愣,越发觉得愧疚起来,不仅是愧疚他爹说的那些话,更是愧疚于君影慕的态度。于是他摇了摇头道:“不教策论了,下午习字可好?”
“习字?”君影慕想了想,“我怕你会忍不住打我。我那一手烂字,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陈夫子看了都想骂街,你还是换一个吧。”
安定慈认真地盯着她道:“就是因为陈夫子看了都想骂街才要习字啊,这样就算你的课业写得再不好,陈夫子看见你的字进步了,也会高抬贵手放你一马的。”
君影慕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以前蒙混过课业?”
还真有过那么一两次偷懒的安定慈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也不理她的话,只接下去道:“今日就习字。”
君影慕无法,只好唉声叹气着,面上的表情活像安定慈是要让她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似的为难,弄得安定慈自己都偷偷扪心自问,再三确认刚刚自己只是叫她习字,而不是做什么单枪匹马在敌军里冲杀五个来回之类的难以办到的事,虽然他相信在这二者之间,她更愿意选择后者,而且是以迫不及待恨不得提枪上马马上走人的那种速度窜出去。
“笔墨纸砚之类的一应物什你不用准备。你之前用的那些纸笔并不是什么特别趁手好用的文具,下午我会给你挑两件适合你用的给你带去,你用着便是。”
君影慕脸上露出了一个绝对称不上是高兴的又纠结又微妙的神色来,半天才在安定慈略显期待的眼光中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你也不必这样,习字本不是什么难事,不必要听到纸笔就这么苦大仇深。”他循循善诱地开导她,“想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从心底里开始喜欢它,就算是装的也行,这样才能心甘情愿地去做,有动力去做。”
被教育的人心力交瘁,勉强争辩道:“我不是……算了,你就当我是吧。”
“啊?”安定慈有些不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当我是”?而且这个“当我是”指的“是”是什么?
不过两人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做追究,既然定下了下午习字,君影慕就算有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难言之隐,在安定慈上门的时候,也只能乖乖地给他开门。毕竟人家都堵在门口了,总不好大门一关装作不在,给别人吃个闭门羹吧?
安定慈甫一进了君影慕的书房,便从自己的书箱里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件件宝贝:一个黄檀木的笔盒,笔盒里装着三支湖笔,一支狼毫,两支紫毫;一方同样用黄檀木砚匣盛着的小巧正方形歙砚,上头还雕着一棵小小的松树,握在手里温润细腻,不用问就是一方好砚;再来就是厚厚一沓纸了,从硬黄纸,松花纸到冴花纸,冷金纸一应俱全,每种都有一二十张。
安定慈搬完,往君影慕的方向抬眼一望,才发现她那脸色已经从他进门时的不太好变成如丧考妣了。
君影慕颤颤巍巍得像年逾古稀的老年人,抖着手指向桌子上的那一沓纸:“这沓纸不会……都要让我在今日下午练完吧?你别说你要让我效法王羲之的墨池,那我还不如直接投池算了。”
安定慈又好气又好笑:“谁让你学王羲之了?我只是把各种纸都带来让你试一试,看哪种纸适合你写字,我下次就多带些来,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哦,不是就好。”君影慕抹了把脑门子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这才在书桌前面坐下来,看着安定慈在自己面前忙活。
“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带来的这三支笔中已经有两支开过、润过了,现在只要拿出来直接用就可以。”安定慈拿起最后一支新的紫毫,给她讲解,“但是为了你以后能好好对待这些笔墨纸砚,我现在要教你怎么给笔开锋,怎么正确地润笔。”
安定慈顺手拿起她书桌上的一支羊毫笔来:“你看,同样是笔,羊毫柔而无锋,吸墨量大,你写出来的字就会柔弱无骨,这样是万万不行的;但狼毫和紫毫就不同的,笔锋坚韧,毫长而锐,最易书写劲直方正之字。”
他又伸手指了指她的笔头:“你的字柔软无力,和鬼画符一样,除了你用力不当下笔太重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笔开笔的时候泡水时间过久,将笔根的胶质也化开了。胶质一化开,羊毫吸的墨更多不说,还容易掉毛。”
君影慕摸着后脑勺,欲盖弥彰地对着安定慈笑,意图蒙混过关。
安定慈根本不吃这一招。他摇了摇头,继续指着一撮断裂的毫毛给她看:“你看这里,毫毛断面参差不齐,我料想你必定是写字之前根本没有润笔,直接蘸墨就写,是不是?”
“是……”
“而且用完之后还不爱洗笔,墨汁干涸在笔上,下次再用时又直接蘸墨,你说你的笔不容易坏,字不好看,哪还有谁的笔不会坏谁的字不好看呢?”
君影慕和被她阿爹训的兵卒似的,一个劲点头,一副虚心听讲的样子。
安定慈拿出那支新的紫毫笔,手把手教她:“新笔需用温水浸泡,泡开笔锋即可,紫毫比较硬,可以多泡一会儿,但也要时时注意,不可把笔根的胶质也泡开;用之前切不可直接蘸墨,需要用清水将笔毫浸湿,随即提起,之后将笔倒挂,直至笔锋恢复韧性之后才可以用来写字。”
安定慈抬头,用之前君影慕看着他似的认真眼神同样看了回去。
“写字和射箭是一样的,也讲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手法,心神,缺一不可。”
君影慕提线木偶似的,被他握着手,一步一步地学怎么开锋,怎么润笔,怎么蘸墨。在她看不到的背后,少年的脸一点一点蒸腾上了霞色,相接触的掌心也好像在泄漏什么单纯又旖旎的心思一般,渐渐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