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千千万万遍》余南安

6、【程娅】第一部分：特别（6）

　　“丫丫，丫丫。”我在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那个人好像钻进了我的被窝里来，从我的身后抱住我。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头发还是我的头发，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丫丫，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唔，没关系。”我睡得正沉，也没懂她说的是什么，反正妈妈告诉我，别人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要说“没关系”。
　　“今天的事，我们就当过去了，好不好？”
　　好不好？什么好不好？我吧唧了一下嘴，拖长了声音，随口应答着，“好——”
　　“那丫丫，你答应妈妈，我们下半年去上小学，你不要再想爸爸的事情了，好吗？”
　　这下我听懂了两个字，小学！我翻了个身，用力地睁开眼睛，迎上了妈妈的目光。在黑暗中我看不出那是怎样的目光，只知道妈妈的目光，是从那略微红肿的双眼散发出来的。
　　“妈妈你要让我上小学了吗？”
　　“是的。”妈妈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但是，你不要再想爸爸的事情了，答应妈妈，好不好？”
　　“为什么？”
　　“丫丫，你知道死亡吗？”妈妈不回答我的问题，倒是反问我。
　　我摇摇头。
　　“还记不记得你在小区楼下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后来你把它带回家了？”
　　“啊，是豆豆。”我兴奋地踢了一下腿，被子都从我的肩上滑到腰上了。
　　妈妈帮我把被子重新盖好，继续说，“对，是豆豆。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天，它突然不动了？”
　　“记得呀，妈妈说它在睡觉，就把它送回森林里去啦。”
　　“其实，豆豆不是在睡觉，豆豆一动都不动，就是因为它死了。丫丫，你明白吗？”
　　“不明白，妈妈你以前在骗我吗？”
　　“妈妈是怕你难过，所以那么说的，这不能算是骗你。”
　　“这不是骗，那什么才是骗？”我又不知不觉撅起了嘴，“妈妈不是说，说假话就是骗人吗？”
　　“不，丫丫，说假话并且伤害你的人，才是骗人。如果说假话是为了保护你，那就不能算是。好了丫丫，不要纠结这个问题。妈妈要讲的是，死亡，就是一个人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再也不会醒？那我把闹钟调最大声他会醒吗？”
　　“不会。”
　　“那我打他呢？我可以把他的被子掀起来，我在他耳朵边唱歌他也不会醒吗？”
　　“不会的，什么方法都叫不醒了。”
　　“啊，那如果有一个人死了，那他还听得见我讲话吗？”
　　“不会，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这个人一直在那里睡觉，也不醒过来，也不能听我们讲话，不就好像是没有这个人了吗？只是我们能看见他在睡觉。”
　　“是这样的。”
　　“那我们会不会有一天睡着睡着，也再也醒不过来了？会不会哪天早上，闹钟就叫不醒我了？”
　　“不会的，现在不会。我们每天早上还是会醒来的，会看得见早晨的阳光。”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我不想要死亡，我也不喜欢别人死亡。”
　　“但是丫丫，妈妈要告诉你的是，爸爸已经死亡了，他睡着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妈妈不是说，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吗？妈妈又在骗我！”
　　“丫丫，妈妈刚才说了，这不能算是骗。总之，我们不能再想爸爸了，你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爸爸在哪里睡觉呢？”
　　“嗯……”妈妈好像被问住了，但她又很快向我解释说，“你知道，人们会专门留出一些地方，让这些人可以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觉。”
　　“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去看吗？爸爸也在那里吗？”我又忍不住开始踢被子，幸好妈妈及时帮我扯住了它。
　　“这样的地方有很多很多，所以，妈妈也找不到爸爸在哪里了。”
　　“唔，好吧。”我撇撇嘴。
　　“那丫丫，答应妈妈，好吗？”说着，妈妈伸出了小拇指。我也伸出指头来，勾住她的手指，随着摇晃手的节奏，和妈妈一起念着我已经滚瓜烂熟的童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我和妈妈的大拇指紧紧地印在一起。我看看我们俩的手，又看看妈妈的脸，不自觉地笑了。
　　“好啦，快睡觉吧。”说着，妈妈把我的手放进被窝里。
　　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却又听见妈妈说，“对了丫丫，还有一件事，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是程娅呢？是气话吗？”
　　我睁开眼睛想了一想，便把在宋奶奶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
　　妈妈听我说完，又向我确认了一遍，“是宋奶奶问你？”
　　“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妈妈许久没有作声。我盯着她的脸，却看不清她的眼神停留在哪里。算了算了，我还是睡觉吧。我在心里这么想着，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丫丫，你永远是妈妈的丫丫，知道吗？”
　　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晨，妈妈像往常一样，在上班前把我送到宋奶奶家。在开门上楼之前，妈妈又突然叫住我，我回过头，看见她递给我一叠书。我低头一看，是昨天被我撕坏的那叠书。我吃惊地看着妈妈，妈妈却只是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接着它们。我接过来，一本一本翻看着，妈妈已经用透明胶双面胶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工具，把它们全部都补得整整齐齐。虽然不能说完全像崭新的一样，但是它们真的令我不敢相信。我抚摸着那些补过的地方、那些胶带的痕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走吧，妈妈上班要迟到了，别发呆了呢。”妈妈笑着，替我打开了门。
　　我点点头，将这些书捧在怀里，快步走出去。
　　宋奶奶早已把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上来。妈妈和她打过招呼之后，又嘱咐了我几句话，把我送进了门。正当妈妈要从外面关上门的时候，我又赶紧放下手中的书，用手撑住门，不让它关上。妈妈有些好奇，又打开门，蹲下身来耐心地问我，“丫丫，怎么了？”
　　我伸出手来一把抱住妈妈，伏在她肩膀上小声地说，“妈妈，对不起。”
　　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偏过头来，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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