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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曼华翎 ...

  •   风是温柔的。
      这风温柔的就像是少女的手轻轻、轻轻的拂过水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样的温柔,就算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都愿意捧着酒立时醉去。谁会辜负风的柔情?
      偏偏就有这样的人,而且不止一个,是一群。
      一群刀头舔血的江湖人,骑着快马风一般穿街而去。这个世间就是如此,无数人拼尽了全力寻求一点的奢侈享乐,然而,真正的快乐、舒服摆在身前的时候却没几个人懂得享受。
      偏偏怪老天爷不公。而老天爷又何曾对世人不公?生老病死从不遗漏哪个,只不过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罢了。
      这个酒楼的富丽果真配得起它那个“八方笑”的名字,能让八方客人极尽欢颜的酒楼恐怕就是这样的了。楼道之上、厅堂之间往来穿梭的竟全部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个个姿色秀丽,如同江南五月天飞舞花丛中的蝴蝶,罗衣拂动间幽香飘散,对着每一个进来喝酒的客人微笑。谁能说这些蝴蝶一样的女孩子笑得虚假呢?即便是酒不醉人,这些女孩子的笑也足以让人醺然不知所以。
      一阵微风过去,暗香浮动,酒楼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极不和谐的哄笑。
      只见一个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木椅上满脸通红,右手中抱着一大坛子酒,向围在他周围的一群人开口道:“不信么?那楚云逍是谁?堂堂侠盗!他真的一根手指就把崂山玉面侠客戳死了!”“可是大家都听说这侠盗从来不杀人的,再说谁能一手指戳死人呢!王老五,你又编排什么?”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哄笑,站在椅子上的人顿时颜面无光,结巴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今天无生寺召开英雄会就是为了曾经大盗楚风扬的暗器!”见根本没几人相信自己的话,他猛得将酒坛掼到地上:“不信咱上无生寺瞧一瞧就知道了,没准还能见到楚云逍。”
      楚云逍?
      一群人“呼啦”一声涌出了八方笑酒楼,这个传奇般的名字足以让人抛下手中的酒。
      “唉,可惜了一坛上好女儿红!”突然有人叹了口气,酒楼那个漂亮的女老板笑嘻嘻地踱了过去,斟满一杯酒递给他:“公子也有烦心事?”“人说花解语,你能解语吗?”他笑着开口,又叹口气:“虚名累人。”一只修长的手伸过去接住酒杯,折扇“啪”一声打开,轻摇起的风吹起了他鬓边的发丝,他用一贯温柔带笑的口气开口:“翩翩楚衣云逍遥,这才知道真正的逍遥多难求,真该听师父的劝不再踏足江湖,真是烦人啊!”“公子很快就不会烦了,因为我家主人从苏州回来要来找你了。”漂亮的女老板掩口笑了笑,促狭般的瞪着眼前的男子:“有我家主人陪你喝酒,足以让公子忘却世间烦忧。”
      “但愿如此,只要那个家伙不给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他这才不急不缓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一个黄衫少年从他身边慌慌张张疾奔过去,竟是去追先前走掉的那伙人。
      “啧,这位小哥莫不是也想去见识什么侠盗的暗器?”老板涂了蔻丹的指甲轻轻敲着酒杯,拿眼瞥身旁的人,暗叹他那张脸还真是赏心悦目啊。“小哥?”摇着扇子的公子突然笑了,理了理如云垂坠的衣袂,起身笑道:“阅人无数的花解语还会有看错的时候?”“公子什么意思?”花解语皱起了她那两弯淡如云烟的眉毛,却见对面男子仰头笑了:“卿本佳人,奈何易装?”他的笑声宛如金玉交击,笑声中人已走出了八方笑的木门。
      他从前常常到这里来喝酒,但是只要主人不在他便每次都坐不久,这次也一样,这八方笑酒楼里每天人来人往,但像他这样相貌的人却是万中无一,所以他匆匆的离去委实让花解语心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但是,她又有什么理由让他的脚步为此地停留片刻?是的,她没有理由,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无生寺已经近了,这座寺庙建在荼罗山的半山腰上,整日笼在一片烟雾之中,站在山脚下便可听到那一阵阵和尚念经、撞钟、敲木鱼混杂起来的声音,这样有名的寺庙所发出的声音却实在让人难以心静。从半山腰到山脚菩提亭已拴了一路的马,大都是十分矫健的高头骏马,这些江湖人为求一个面子卯足了劲,如此隆重的英雄会自然要把压箱子底的家伙都搬出来,像极了一群大姑娘凑在一起比较谁的绣花鞋更加漂亮。
      欣赏着路旁的骏马,他摇着扇子缓缓朝山腰寺庙走去,远远看到无生寺长长的石阶上走过一个白衣僧人,于烟雾中仿佛不染半丝污垢,那僧人站在高高的山阶顶上,孤独、高傲,他一直抬头望着天,所以没有看到山阶下一直仰望着他的人。
      仿佛上天让他这样的人来到这污浊的世间就是个错误一样。
      可是,人站久了,一直抬着头总会累的。摇扇的公子停下脚步望着那僧人笑了。
      几乎所有到了无生寺的武林人士都聚集到了后院之中,只见后院中央的台子上赫然立了根木杆,木杆上迎风挑起一面大旗,其上浓墨狂草“无生”二字,奇怪的却是木杆下绑了一个黄衫的少年,眉清目秀,几个护寺的僧人提着僧棍分列站在她两侧,众人议论声中从少年肩上的包袱里飘下了一封信,却见信封上赫然书着“楚云逍”三字!
      “楚云逍?看!是楚云逍!”有人指着地上的信封大喊出声。
      “施主是楚云逍的什么人?是他叫你来偷曼华翎的?”无生寺的住持空明推开几个弟子上前询问,却见少年眼珠一转:“要你管!”只听他声音清脆甜美,竟带了几分女气,空明笑笑:“贫僧正要见侠盗,委屈施主留在这里等他来吧!”“你这个臭和尚!你敢绑我,当心我楚大哥来了把你大卸八块!”黄衫少年瞪着空明,薄薄的嘴唇抿起来,煞是好看。
      “罪过罪过。”空明住持双掌合十,并不再理会乱叫乱骂的少年。
      烈日当空,寺庙外的树林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清脆婉转的鸟鸣声,鸟儿自是逍遥,可人就不是这样了,那少年被绑在木杆上已有一个时辰了,原本白皙的脸晒的通红,却依旧骂空明“臭和尚”,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精神,人群中已有人等的不耐烦:“小子,你省省力气吧!看楚云逍那没骨头的怕是不敢来救你了!”“就是就是,住持还是快些把那侠盗的暗器拿出来吧!”“也好。”空明住持抬头看了看天,刚要吩咐弟子什么,陡听闷热的空中飘过“呜”一声埙响,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冷笑。
      “和尚,是谁说我堂堂侠盗是没骨头的不敢来了啊?”
      空明住持站在台子上浑身一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紫衣男子已掠上台来,手中折扇倏然挥开,露出了扇面上一枝浓艳的牡丹花。他双目含笑,不怒而威,斜眼打量着被绑在木柱上的少年问空明:“大师绑了我的人,也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是谁?”突然有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僧人缓步走上台来,朝紫衣男子一点头:“施主是谁,竟要住持师兄给你赔罪?”“与你何干?”紫衣男子摇着扇子侧过头去:“我就是你们等的楚云逍,我来了,还不放开他?”“哦,楚云逍?”僧人突然笑了,面容说不出的温柔,一语出,台下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大名鼎鼎的侠盗楚云逍,谁不想看清他的模样?见识他的武功是否真像传言中那样厉害。
      “师兄!师兄,不好啦!”后院南门外突然奔进来一个年少的僧人,仓皇的奔上台子一把抓住月白色僧衣的僧人,嗫嚅道:“师兄,秘室里那盛着曼华翎的锦盒空了!”“空了?!”被抓住的僧人打开那大红色的锦盒,从里面飘出了一张同样颜色的纸,金色的字苍劲挺拔:
      翩翩楚衣云逍遥。
      这几个漂亮的字却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红袖摇?”
      僧人抬头瞧定紫衣男子,准确的说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这个楚云逍身上,却见他摇扇且笑:“楚某在此,那曼华翎绝非楚某所盗。”“你不是楚云逍!”年轻僧人退开数步抬手指定紫衣男子,重复:“你不是楚云逍!”
      紫衣男子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话,他折扇合起,也不见用什么暗器舒手间便截断了绑缚黄衫少年的麻绳,一手负于身后浅笑盈盈:“拈花飞叶,你见识过么?”
      “呵……”那僧人拂着月白色的衣袖,缓声开口:“拈花飞叶是不错,可惜火候不到家。既非侠盗,何需来此骗人?”他说话的时候意态闲散,僧衣也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然而话音还未落定他已然出手,五指张开瞬间朝楚云逍迎头笼下,指尖曼妙不可方物,楚云逍倒退一步飞速后掠却始终摆不脱僧人的手掌控制,只听僧人温声笑道:“常闻楚云逍轻功天下无双,为何却躲不过贫僧的‘天女散花手’呢?这比起你的‘拈花飞叶’如何?”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让人不能有一点置疑。
      温柔的话语往往是最恐怖的,他又温柔的伸手勾去了楚云逍束发的玉环和脸上的人皮面具,合掌止步:“女施主,你可是楚公子的朋友?”“你!”紫衣女子陡然发觉这个僧人的温柔竟如同一把刀子,世间最锋利的刀子。
      风度翩翩的侠盗突然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院子里的江湖人议论声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只见紫衣女子抛了折扇自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和尚,功夫不错,再请赐教!”
      “哈哈哈!多谢贵寺为在下保管暗器,打扰之处还望见谅!”虚空中陡传来一声清啸,众人只觉耳中一阵刺痛,院子里的参天古木间花叶疏散,簌簌飞花落叶中掠下了一个紫衣白衫的少年,身姿翩然挺拔,十八九岁的样貌,双眉如剑,眼眸如同夜幕晨星,璀璨漂亮,他修长的手指一拈,一柄淡紫色扇面的折扇“啪”一声打开。
      他露出了一贯迷倒天下女子的微笑。
      微笑便是他身份的最好证明。
      不见他抬脚,他却已上了台子并且走到了执剑的女子身边,右手折扇一挥那柄软剑“呛”被他重新插回了女子腰间的剑鞘,同时左手拈住了一片落叶连挥带打射出,这片平平常常的落叶竟似锋利无可比拟的刀片钉入了先前绑缚黄衫少年的木柱!
      这一手干脆利落,他极满意的点点头,俯身捡起紫衣女子抛却的那柄折扇,凝视着扇面上那艳极的牡丹花,轻笑:“惟有牡丹真国色啊,花开时节动京城!雪央,许久不见。”他与紫衣女子相视一笑,堪堪一对羡煞旁人的璧人。
      “大师,我这招‘拈花飞叶’可练到火候了?”他微笑着侧头看向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僧人,两人同样爱笑,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笑容让人不由自主的为之感染、为之倾狂,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的一切。
      他扭头看了黄衫少年一眼,摇着扇子问身边女子:“雪央,什么时候学会多管闲事了?似乎脾气也见长啊!这可不讨人喜欢!”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英俊而儒雅,却又不缺少那一分少年特有的狂和邪,白色长衫随风飞拂露出了淡紫色的长袍。
      这个男子字字犹如金玉交击,一举手一投足莫不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夏掌门,你看这人像不像……”无生寺住持空明轻声问身旁的崆峒派掌门夏莫七,夏莫七捻着花白的胡须双眼陡的一凝,颤声道:“真像、真像!若非少了一身霸气与戾气,老夫就要把他当成是那个人了!”“是啊,幸好他是盗门之王楚风扬之子,又无传言中那个人的雄心壮志和手腕,否则江湖又要卷起一场腥风血雨了!”空明叹了口气:“那个人既已遣散手下并携妻归隐肯定是不会重出江湖了,看我们还如此担忧,真是让天下英雄笑话!”
      “哼,管闲事也是用你教的本事!咦?你已赢了你师父么?他让你出谷了?楚大哥。”雪央上前抱住紫衣男子的手臂,笑颜明媚:“恭喜楚大哥正式出师!对了,你回去有没有见到我爹娘?他们还好吧?”“当然好!”紫衣男子笑着挥扇敲了敲她的额头:“秦叔叔还教了我一套‘回风舞雪’剑。”
      他这句话让旁边的空明刹那间变了脸色,那“回风舞雪”剑正是昔年一统武林的枫叶楼四大楼主之一,江南最厉害剑客秦剑游的成名绝学。
      “楚云逍?”
      “楚云逍。”
      问话的是月白僧衣的僧人,答话的是紫衣男子。简简单单的对话影响力却着实不小,现在满院的人除了他二人已没有人再坐的住,纷纷站起来打量这个侠盗楚云逍。想看看他凭什么继承了他父亲的名号。
      “你当真是侠盗楚云逍?”黄衫少年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用他那满带激动的双眼死死盯住紫衣男子,只听楚云逍笑了起来:“我不是难道你是么?”少年一楞,旋即揭走了脸上的面具,恢复了原本清脆悦耳的女孩子声音:“我叫谢夕夏,是我姐姐叫我来找你的!”她说着拿过一封信笺递给楚云逍,原也是个扮男装的漂亮女孩子,她的漂亮不同于雪央,而是源于她身上的一股灵气,只看她眼睛便知她绝对是个灵巧聪慧的女孩子。
      虽然早已看出她是个女子,但楚云逍是个聪明人,所以在此刻做足了一个聪明人该有的反应,“啪”合上折扇:“原来是个这么灵秀的小丫头!”他一边笑着一边接过了信来:“你是夕鸢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你姐近来可好?她——”
      “孤妹夕夏托付于君,愿君见怜当珍重之。”
      短短一句话连名字都没留,楚云逍从来都不知道他的这位红颜知己是个如此吝啬笔墨之人。
      他的目光已完全变了,转身问谢夕夏:“夕鸢……你姐姐人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我姐死了。”谢夕夏眉头皱了皱,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来,只是将脸埋入楚云逍怀里:“我一路上为了找你费尽周折,姐姐说楚大哥从来都不会拒绝求助的女孩儿,而且你一定会准时赴约,我怕你不去,所以来找你了。你会收留我对不对?”
      “对。”楚云逍拍拍她肩背柔声安慰:“我会替夕鸢照顾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告诉楚大哥是谁害死了你姐姐?”“冤冤相报何时了?手中屠刀何时抛?”楚云逍开口的同时那个年轻的僧人双手合十闭目念了一句。楚云逍松开谢夕夏,带着很大的兴趣细细端详起这个僧人,他不过二十几岁,一身月白僧衣,手中的檀香木念珠圆润微亮,他如此立在台上,面色安稳,目光澄澈,恐怕只能用“空灵”二字来形容了。
      “大师啊,首先我想纠正你一个错误。”楚云逍缓步走近这个空明澄澈的僧人,摇着他的折扇站定:“虽然我爹是盗,我也是盗,但盗亦有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从来不杀人的,所以谈不上什么‘屠刀’,对不对?我问夕鸢的死不过是想知道谁那么丧心病狂连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不放过,并非寻仇,也谈不上‘冤冤相报’。”
      侠盗楚云逍,当真是个怪人,红颜知己死了竟还有闲心说这一大通。
      僧人微笑点头:“侠盗不愧是侠盗,所谓众生迷惘,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和尚的话有益无害且侠盗并无恶心,那又何需介怀?”他微微欠身:“贫僧空灵。”
      “无生寺大师空灵,我早猜到了,失敬。”楚云逍拱手笑道:“出家人不交俗世俗友,但楚某愿交大师这个朋友,大师意下如何?”“何谓出家何谓入世?万事不离缘字,得侠盗知交算上是天下第二美事,我何乐不为?”“哦?天下第二美事?那第一美事便是喝酒了对不对?
      “楚大哥!你怎么和这个和尚论起朋友来了?不替我教训他出气么?”雪央扯扯楚云逍袖子柳眉倒竖,空灵手掌竖起,赔笑开口:“方才冒犯姑娘还请见谅。”“哼,不叫我施主了?”雪央不正眼看他,却听他轻笑:“何必执守那么多戒条?如若太执才恰恰是有悖佛道。”空灵抬眼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舒展长袖:“哭笑由心未尝不好,那不是对佛的不敬,形而礼永远比不上心而礼,佛在高高的云端,亦在散花的指尖,在佛堂、在菩提下亦在你一念之间。”他长袖一拂径自离去。
      “契阔生死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楚云逍听到这样的诗总是要感叹的。
      他摇着扇子叹气:“大师永远都有成为大师的理由。”“就像你永远都有叹气的理由。”雪央很是及时的补充了一句,却听楚云逍问道:“你不在逍遥谷呆着跑来无生寺干什么?对了,怎么不见曼殊?”不说不要紧,这一句话勾起了雪央的急性儿:“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她急急回答,生怕再耽误一刻:“小曼失踪了!我找不到她,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取曼华翎所以就来找你了!”楚云逍不易皱起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小曼有失忆症,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走。”
      然而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走的。
      “慢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侠盗也未免太不把一众英豪瞧得起!看在空灵大师面子上你只要放下曼华翎我们就放你走!”“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楚大哥不敬!”雪央冲着台下那叫嚣的人一瞪眼,却听楚云逍笑了起来:“怎么,兄台还想留我不成?只怕你养不起我们几人,你说该怎么办好呢?”他合上折扇,精钢打造的扇骨入手颇有几分重量,他舒手亮出一枚红色的曼华翎,叹气道:“这暗器本是我爹留给我的,因缘际会下被带进了无生寺,今日要我留下,我若真留,谁敢接着?”他作势将曼华翎对准朝他叫嚣的那人,见对方吓得浑身发抖这才轻笑:“说吧,怎样才让我们走?”“简单,传言侠盗楚云逍轻功得高人真传,甚至高过你父亲楚风扬,如果你能快过我的穿杨箭,我头切下来给你当凳子坐!”夏莫七身旁的一个大汉猛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立即有人递上一张铁铸大弓。
      “唉,为什么总是有人不相信,挑战什么不好偏偏挑战我的轻功……真是叫我为难……”楚云逍摇了摇头,嘴角一抿:“话可不要说太满,尤其不要一张嘴就拿头做赌注。真是的,没了头看你拿什么吃饭!”
      楚云逍的存在似乎总是为了证明什么叫意料之外,为了让人明白一件事没有做之前说大话的后果。
      当他以比穿杨箭还快的速度掠出去后,大汉心有些凉了,而当楚云逍将箭抄在手中返回来时他已彻底绝望。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诡异飘忽的轻功!他第一次知道了“后悔”这两个字的残酷。
      此刻楚云逍握着穿杨箭意态闲散:“算了吧!你长这么难看我要你的头也没用,你还是自己留着晚上多啃几个馒头吧!”他从台子上跳下来,笑道:“我从不杀人,希望你也不要自杀的好!”从前许多次的事实证明败在他手上的人从来都没有自杀的,而且活的都很好,因为败在侠盗手上本就是一种荣耀,这个江湖每一位高手的荣耀,更何况人对于死亡其实有种天生的恐惧。
      在此时,所有的人,所有自称为英雄的人都眼睁睁的看着楚云逍三人消失在了山阶上。
      “我败给了侠盗楚云逍?”许久的寂静之后,那个大汉突然兴奋的狂舞起来,抓住每一个他可以抓住的人重复:“我败在了侠盗手上!”
      从来没有哪一种比武的失败来得如此激动人心,侠盗的名号便是失败最荣耀的冠冕。
      “天下第一女捕……谢夕鸢。”楚云逍的脚步突然顿在了山阶上,雪央和谢夕夏也只好停了下来,看他神情寂寥的望着澄澈的天空,听他用从来不曾有的叹息语调喃喃自语。
      盗门之王,与天下第一女捕的相遇本就是错误,是楚云逍此刻能够想到的、最荒诞的错误。
      “一定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楚云逍头一低沿着山阶疾步而下,一身白衫紫袍飞扬在风中交织成最美的色泽。传奇人物身上的传奇气息。
      山阶下,菩提亭,早有人等候。
      那一袭月白色的僧衣驱走了楚云逍心头的所有不快。
      “空灵大师?”他一脚踏进菩提亭就闻到了清新的茶香,然而空灵却似没有看见他一样径自起身望着荼罗山灵秀的风景和半山腰的烟雾开口道:“法华经所载,摩诘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负。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是忘记一切悲苦之极乐世界,独此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所谓曼华翎就是因此而来吧?曼华翎出,此生即了,花开所向,彼岸转生。曼华翎染上了血才拥有了那血一般的颜色吧?真是残酷的绝致美丽!这样的凶器楚兄留之何用?”“空灵大师不愧是空灵大师,闻如是法音,疑惑皆已除啊!我留着它只是想记住曾经的盗门之王楚风扬。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楚云逍笑了笑,空灵颔首:“为了记住你父亲?难道你还会忘记么?”
      “我想记住。是永远的记住。人活久了总会有事会忘记。”
      “可人活着却不是为了回忆。”空灵握着檀香木念珠,叹气:“阿弥陀佛。”
      楚云逍语气一转:“大师等我不会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不请我喝茶么?”空灵手一挥:“想喝就喝,何必要请?”“好!”楚云逍大笑一声刚要上前,从亭子顶上陡传来一声清郎的长吟: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寄马高楼垂柳边。”
      吟声未绝,菩提亭顶上豁然被捣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而下,楚云逍笑着打开折扇,一个精致的酒囊“啪”一声准确的掉落在他的折扇上。
      “女儿红啊女儿红,闻到女儿红,我就知道是谁来了!”他笑道:“叶兄每次出场都如此隆重,而且定要走在酒的后面,生怕辜负了你那酒剑侠的名号!可惜这次你把大师的茶给污了。”
      “哈哈,既有酒何需茶!我在此等候良久可不是听你废话,请你喝酒,够朋友吧?”先见其酒,再闻其声,接着便是陡然刺过来的一柄剑。一柄带弯钩的剑。
      “真是好身手……”楚云逍抬手,长剑从他折扇扇骨缝隙中穿过,随着他右手的一敛,精钢打造的扇骨刹那间卡住了这柄快剑弯了的剑尖。他笑着说道:“只可惜这一剑刺的太温柔。”
      来人欲要抽剑,却已是不能。这柄剑最闻名的地方却同时是唯一的弊端。然而这并不矛盾,就像楚云逍从不杀人却往往要被自己放过的一些人反过来刺杀。是仁慈和仁慈带来的危害促成了今日的盗门之王。
      “你的剑向来温柔。温柔的让人不忍心避开。”楚云逍撤了扇子,微笑:“可惜我的心肠向来刚硬。石头一样。”
      青衣翻飞,相貌英俊、比他的剑法还要温柔的叶慕非向着雪央点头:“秦姑娘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久到咱们这么生分了?叶大哥!”雪央抿嘴一笑,指指谢夕夏:“这是小谢,夕夏。”叶慕非立即上前端详:“西夏?这么奇怪的名字?不过美人的名字往往奇怪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西夏!”楚云逍把他从谢夕夏身边扯开,却听他道:“真是怪了啊,难道我心里想什么你这个‘怵辣椒’还会知道不成?”“我连你哪天掉的第一颗牙都知道,还有什么不知道?”
      “啊,对了,恭喜你今后得以逍遥,楚伯……你师父终不再管你了?”叶慕非本想说什么,似乎意料到有旁人在旁,硬硬改了称呼。楚云逍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上次你非要我去皇宫盗那玉壶九连环回逍遥谷时被来看我的师父师娘撞见,我就不会被师父带回家去修习两年了!”他拍拍叶慕非肩膀:“你都那么有钱有势了还这么不知足,迟早害死自己!”“那也不错,反正怎样我都会扯着你的!”叶慕非回答他的时候拿双眼瞥了夕夏一下,低声问:“我怎么看那女孩子有点眼熟呢?”“当然,她是天下第一女捕谢夕鸢的妹妹。”楚云逍淡淡道:“她姐姐是因为我这个侠盗死的。我要照顾她。”
      “你那个甩不掉的尾巴呢?”他四处瞧瞧,“难得她不跟着你,这次我们可要一醉方休!”“楚哥哥可是说我吗?”突然间就有一只纤细温软如玉的手拍在了楚云逍肩上。
      是美人的手。此刻却吓了楚云逍一跳。
      “丫头,你从哪里钻出来的?”“哼!”她下巴微微一扬,并不理会楚云逍,只是说道:“少主,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好念歌!”叶慕非拍手大笑:“楚云逍,这次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怎么感谢我呢?”“哦?”楚云逍摇着折扇眉梢一挑:“我能用着你的只有找小曼了,说吧,她在哪里?”
      “前些日子盛传苏之远手下一舞姬以一曲‘天女散花’轰动了半个济南,以我们跹脉山庄的势力又怎会查不出她就是曼殊姐姐呢?”念歌快言快语展开了手中的一幅画,赫然一幅“苏之远夜宴图”楚云逍的目光凝在了画中一个绿衣舞姬的身上。
      “苏之远?”他“啪”合上折扇,双眼微微一眯:“半步山庄。”
      “对,就是半步山庄。”叶慕非懒洋洋的笑了笑,左手托右肘,右手点着下巴作思索状:“我帮你找小曼下落动用了跹脉十院,直到今年被念歌的天脉院查到了济南,你怎么谢我?”“你又想从我逍遥谷拿什么东西?还是又要我去为你偷什么东西?”楚云逍摇了摇头:“我可是答应我师父师娘一年之内绝不再偷的啊!”“可以,你把雪央让给我吧!”叶慕非话一出口就听到一旁的叹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空灵斟了杯酒递给叶慕非:“跹脉山庄叶少主,贫僧劝你怜取眼前人吧!不妨敬这姑娘一杯。”他指指念歌,叶慕非塄了一下:“你是无生寺空灵大师?”
      “自然。”楚云逍抚掌大笑:“试问,除了空灵大师谁还会劝你给姑娘敬酒?”“你们要去济南么?有缘再见。告辞。”空灵遥遥头,径自去了,楚云逍匆忙上前:“大师可是要回无生寺?”
      “我自来处来,还往去处去,来去无须问,荒野亦安居。”
      “好厉害的轻功。”叶慕非保持着他一贯的姿势,转而问:“楚云逍,你究竟让不让?”“你都知道我是楚云逍了,听谁说过侠盗楚云逍会让人女孩子呢?”楚云逍一笑,摇扇轻笑:“要报酬的话拿着这个好了。”“哦?”叶慕非抬头间觉得手里多了一件东西,摊开掌心一看,惊道:“这是什么东西?!”“有至于吗?你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楚云逍眉头一挑:“这就是很多人都想要的……曼华翎。”他拿扇子一点他肩头:“这曼华翎一共有六枚,给你一枚是要你防身,你可别把它给卖了。否则我决不饶你!”
      “知道,这样的好东西我怎么舍得卖?”叶慕非把玩着曼华翎点头:“果然比任何一样暗器都顺手,不过——”他说话间已伸手探向楚云逍怀里:“为什么只给我一个?你还有五枚,别这么小气行不行?”“喂!”楚云逍一扇子拉开他的手,笑道:“只听说过楚云逍从别人身上拿东西,还没见有谁敢打我的主意!你敢把手伸见我的怀里我就宰了你!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亏你还是跹脉山庄的叶少主!”叶慕非横臂勒住楚云逍脖子:“怕你没本事杀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功夫。”待他放开手楚云逍才发现他从自己怀里拈去了一枚曼华翎。还笑嘻嘻得楸着他衣襟道:“让我瞧瞧你揣了什么东西?”“都拿去、都拿去!你这种人不当强盗真是浪费!”楚云逍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到叶慕非手上,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我娘让药神女给我做的,据说能百毒不侵,五步之外,毒物自动回避。你要尽管拿去。”
      “啊?你怎么不早说?!”不知为何,叶慕非仿佛是甩烫手山芋似的把那香囊扔回给了楚云逍:“你就是把你的胆子借给我我也不敢拿伯母的东西啊!”
      天下能够从楚云逍怀里拿走东西的只有叶慕非,因为楚云逍总是感觉他这一生或许不用那么多朋友,但是遇到真正的知己他是不会放过。
      叶慕非把玩着两枚曼华翎满意的点头:“楚伯伯当年教我的这一手果真厉害。”“你不要总是喊什么‘楚伯伯’,总感觉你像是在喊我爹一样。”楚云逍突然叹了口气,叶慕非一时没明白过来:“就是在喊你爹啊!是他教我这唯一一招偷门绝学。”“不是楚风扬……你该明白我说的是谁。我爹……”楚云逍遥遥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当年因为爹娘的原因我被仇家追杀,幸好遇上了义父,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盗门之王楚风扬……真是的,怎么就没意识到他和我爹一个姓呢?我还记得当时他就是用这曼华翎打穿了追我人的脑门。我爹让我认他做义父,说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在江湖人面前用他和娘的武功,所以我就学了义父的功夫,不知道的人一直以为楚风扬就是我爹。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很怀念义父在的日子。”
      “你爹……你爹如果不选择和你娘归隐的话该多好。”叶慕非掂着曼华翎轻笑:“如果没有归隐,你现在会如何风光啊!我想所有江湖人都会为你轻狂,就像当年他们那样追随你爹一样,说起来,伯父和伯母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真是可惜。”“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遇到义父、不会遇到你、不会成为这么有趣的‘侠盗’。我想那才是我真正的损失。”楚云逍头一低看着叶慕非极认真的说道:“或许我自己都不能想象我是多么的依赖你们这些朋友,是的……是依赖……”“你和你爹真的不像。一点都不像。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就是你依赖的朋友要杀你怎么办?在这个世间,能够真正让一个人伤心的往往是你最信赖的人。”叶慕非也难得正正经经的说话。
      楚云逍“嗤——”一声笑了:“我知道起码你和雪央不会杀我的,这样就够了。”“我也不会!”谢夕夏突然插话,让楚云逍和叶慕非同时笑了起来。
      “你知道在侠盗身上偷东西会有什么后果吗?”楚云逍脸色变回那副对什么事都好像不很在乎的模样,右手一扬,赫然抓着一柄小巧极薄极厉的弦叶刀:“就会这一手也敢在我面前翘尾巴?”“喂!快还给我!”叶慕非离不开弦叶刀就如同楚云逍离不开他那把折扇一样。
      看着他们两个人毫无技巧的撕扯到一起,谢夕夏道:“雪央姐姐,我感觉楚大哥和叶大哥好奇怪。他们在一切有时就像两个孩子,淘气了就你打我一掌,我揍你一拳……这个世间真的有真正的友情?”“是的,有很多事你不得不相信。他们为了彼此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雪央看着那袭白衣,道:“我和楚大哥从小一起长大,我爹曾是楚伯伯的手下,曾经那样血腥的江湖中他们都是并肩走过的,更多的是兄弟感情吧?其实,在某些时候,情人远远比不上兄弟。”
      “恩?”谢夕夏露出明显不懂的表情,突然传来了叶慕非的一声鬼哭狼嚎。
      “他们……”秦雪央站在谢夕夏身边露出了一个很美丽的笑容。
      宛如梦呓般的语气就像荼罗山上的烟雾一样淡淡的散开:“他们在一起,就是千军万马来袭也要搁后处理,这个世上真正能和侠盗楚云逍喝酒称兄弟的或许只有叶大哥一人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曼华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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