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章 ...
-
古拙木桌上搁着一壶雀羽茶,渺袅热烟如雪雾般在空中缠绕升腾,沁人心脾的暖香随之漫散流弥。这茶是族人们在高仞的悬崖上自己培育采摘的,因地势高寒,雀羽茶的茶树生长的极是缓慢,族人们辛苦一年也往往只产那么一点,但因为其茶香馥郁有如兰花,香高而持久,滋味醇和,又有极好的活血,祛风,理湿的药用,再加上出茶量的稀少,每年山外的茶商早早就把这雀羽茶预定一空,这也是族中不多的几项银钱收入之一。
这么好的茶,按说是应该好好品茗才是闲雅,可因为这茶是族长姥姥硬是为了答谢她救了孙子一命,而为朱雀儿准备的,这让朱雀儿的心里甚是不安。望着窗外安静的月色,朱雀儿斜倚着床头的软被,在舒暖明亮的烛光中陷入沉思,自那日在集市发生意外到现在,五日已过,听雀鞘说,雀木已无大碍,只是要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又是生龙活虎,这让她心里大安。毕竟木头那孩子是替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啊。这茶她是受之有愧呀。可感受着大家发自心底的关心和呵护,又让朱雀儿备感温暖。
想是为了医木头的重伤,精力极度透支,从那日雀鞘带了她回来,她就一直病着。人昏昏愕愕的发热,嗓子疼痛,身体滚烫。族里的医生来诊治,族人们又送来好多补品。几日里,持续高热,脑子时有清醒,精神十分疲惫,白天晚上都睡不醒,常常一醒一睡间便又过了一日。常隐约听得一些人在身边来去,牙牙雀鞘还有姥姥来的最多,迷蒙中姥姥好象用苍老粗糙的手抚摩她的发,忧愁的叹息:“命呀!这都是命数...”
今天傍晚醒来,觉得好些。勉强撑着床角站站走走,倒累出一身汗,似乎热度也降了不少。
雀羽茶入口,温香宜人,精神也好了些。
“怎么不好好躺着?”身后姥姥苍老的声音响起。
朱雀儿回头,“姥姥,躺了几天了,再躺不住了,夜深了,姥姥怎么还不休息?”看着族长姥姥颤颤的坐在床边凳上,替她拢拢身上薄被,似乎有话要说。
“雀儿...”姥姥低叹一声,“我想让雀鞘带你离开一段时日,你看可好?”
朱雀儿略一愣神,便点了头。暗想那日自己的样貌曝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必不是什么好事,便道:“知道了。”
“这乱世,你不明白的事情还太多,你放心,姥姥一定尽快让你回谷。”姥姥欲言又止,满脸的皱纹在烛光中显的更深,双眼满含智慧“天不早了,快睡吧!过几日等你身子利郎了,你们就出发吧。”
“恩。”抬起头,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受影响。
黯然呼出一口气,朱雀神子这样的身份,自己到底该要何去何从才好?心里许多的疑问,可一想起初时每次询问姥姥这些问题她总是含混带过的样子,算了...
喝了茶朦胧间睡去,心里有事,一夜噩梦连连。
龙吟般的低沉雷声从天际奔涌迩来的时候,恍惚间朱雀儿只以为又是梦魇中的声音,但紧接着天地崩塌一般的巨大轰鸣席卷笼罩了整个山谷,银冽的闪电铺盖满漆森的夜空,似是要将世界撕裂开来。
朱雀儿猛然惊醒,头疼欲裂,大汗淋漓。窗外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天色浑浊黯淡。
她似乎仍然陷在方才的梦境中怔忪未醒,屋内是压下来的阴沉和闷热,瓢泼的雨被热气一熏蒸发成了潮气,丝丝顺着毛孔粘腻的贴在肌肤上,一层湿漉漉的重汗裹住身体,热度又起,难受异常。
“哐啷”一声,房门猛然被撞开,隐隐传来嘶喊打杀的声音,劲风携夹着一个闪电凄厉的割过,瞬间照亮了房间,亦照出来人是雀鞘。此刻的雀鞘满脸血污神色紧张,衣服全部湿透,被打湿的头发黏在面孔上,手中竟提着一柄沾血的钢刀。
朱雀儿惊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手禁不住开始颤抖,然后很快蔓延了整个身体,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突然扼住了她的喉管,窒息难耐。
雀鞘也顾不上解释,上前一把将朱雀儿从床上扶带起来,抓起一旁的外衫替她迅速披上,拉着朱雀儿就往屋外而去,边跑边说:“姥姥吩咐,让我一定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其他以后再说!快...”推开门,雷雨之声瞬间浩大,淹没了雀鞘的声音,他脚下速度不减,拉拽着朱雀儿急速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狂暴的风雨中,被雀鞘挟着脚步踉跄的朱雀儿,拨开浇在面目上的雨水,看到往常青葱宜人的山谷如今竟遍布尸体,那些尸身有男有女,可以辨出全是平日里待她如亲人一般的护雀族人,泪水冲出眼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杀死了这些善良的人?!身体的颤抖加剧双腿发软,脚下一绊,整个人便跌了出去,正好趴在一个妇人的尸身上,那是阿圆嫂,昨天她还给朱雀儿送去她自家种的茉莉花。可现在她死了,眼睛圆睁,神色惊恐,胸前的伤口涌出的血兀自随着雨水流淌着。朱雀儿痛哭出声,雀鞘赶忙上前扶她。突感身后刀风响起,一把寒刀从他们背后向着雀鞘横空劈来,雀鞘旋身举刀相抵,飞脚将来人逼退,只见一黑衣覆面人,挥刀又扑,雀鞘起身迎刀,兵刃相交,雀鞘刀刃斜刮,那黑衣人挣扎了几番,倒地气绝。这一切瞬间发生,朱雀儿吓得跌坐在地上,直到大雨中,雀鞘向她伸过来坚定的手,定定的望着她。
看着雀鞘的眼神,朱雀儿全身一振,似醍醐灌顶,恐惧消去大半,走过去,阖上了阿圆嫂的眼睛,拉着雀鞘的手随他向前跑去。恰好一道闪电炸亮,冰芒暴雨中,她的脸苍白成傍花随柳水莲样的美丽。
白日还充满温欣笑语安稳生活的山谷在毫雨倾盆中天地恫哭,族人死伤惨巨,朱雀山谷如今已成鲜血染就的人间炼狱。男性族人只剩下十几人,而黑衣人却不下百人,隐藏在山谷边缘的敌人不知还有多少,如此差异的对战,结局注定只有一个!
雀鞘拉着朱雀儿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沿着树丛的阴影,终于躲进了一处山石伪装的地下暗室之中。黑暗中,雀鞘抽出随身的匕首递与她,呼吸粗重:“雀儿!你定要躲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现下要去救其他族人!一定!”下一刻便又冲入雨中。
漆黑的暗室中,朱雀儿把自己因为高热而瑟瑟发抖的身体蜷缩的尽量小,紧紧抱着自己才不至于痛哭失声,千百个疑问在心头萦绕,隐约觉得这场平白无故的杀戮似乎与自己相关,不!应该是与“朱雀神子”有关!姥姥的隐瞒,族人的逝去,都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痛苦,自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后悔,后悔莫及!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里,这些人会不会就不用死去?!在这异世界生活的一年,她早已在心里把他们当做了亲人,是家人啊...发生的这一切是场荒唐的梦该有多好...
有什么扎在胸口不能呼吸,胸前的朱雀纹身生生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滂沱的雨势渐浅,细密的雨丝绕做了丝弦,一声声如冤魂泣诉。厮杀终是停歇,世界一下子仿佛死般寂静。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约略弥散着死亡的血腥气味。
蜷缩在黑暗中的朱雀儿轻轻的抬起头来,这世界刹那间太过静寂,静寂的诡异。
突然暗室的缝隙中投进异常的光亮来,然后是一阵阵脚步杂沓之声,她赶忙趴上前去顺着裂缝向外探看。
护雀族残剩的妇孺和几个受伤的男子被缚于铁索,在高举着火把的一群黑衣人的羁押下,排排跪于雨中,面露麻木。朱雀儿看到牙牙小小的身子被护在族长姥姥的怀里缩做一团,苍白着脸的木头倔强的搀扶着伤重的雀鞘,几乎直不起身子来。
没有人出声,亮如白昼的整个山谷飘荡着族人们沉重的气息。
她下意识的将手指塞入口中使劲咬下去,鲜红的血从失色的娇唇中渗出,滴落在浅红的绫裙上,触目心惊。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二十出头的明丽女子婷婷落于族长姥姥面前,容颜艳丽,如百花娇蕊。“护雀族不愧是护神一族,端是不弱,倒让我旗下损了五人。”她的音色尖利,在山谷中回荡。
“你们是何人?我族向来避世而居,从不与人交恶,你们又为何要杀我族人?”姥姥苍老的声音满含悲愤。
女子粉衣飘飘,宛然一笑。“老太婆,你怎么那么多话?我们是何人你不需知道,你只将朱雀神子交出即可!”
“什么朱雀神子?不知道”姥姥的神色一窒。
女子扑哧一笑,娇媚似桃。玉手一挥,一线银芒,当胸穿过族长姥姥的身体,姥姥闷声而倒。怀里的牙牙吓的“哇”一声大哭出声。
女子一把揽过牙牙,轻轻抚着她的颈后,柔声安慰:“小囡乖乖,莫要哭,告诉姐姐,朱雀神子在哪?姐姐买糕饼给你吃好不好?”
牙牙哭着道:“我...我不知道...”
那女子眉目瞬间凛冽,瞪着族长姥姥,柔声道:“老太婆,连小娃都不知道,你说可叫我怎么办呢?”
只见她目露凶光,手中乌金一闪,牙牙小小的身子就这样悄无声息慢慢滑落,微微抽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暗室中的朱雀儿和族人意识过来时,已是过往。族中女人哭做一团,雀鞘他们几个族中男子个个目眦欲裂,怎奈身在樊锁,竟是动弹不得。族长姥姥挣扎着爬过将牙牙搂在怀中,悲声痛哭。
“牙牙!”
疾跑而来的是个精灵般夺目的少女,她径直而来,倾下,从族长姥姥手中接过牙牙小小的身体,素手清拂她惨白的小脸 :“好牙牙,别害怕!”
小女孩睁开眼睛,突然虚弱的微笑起来:“姐姐,你上回答应唱歌给我听的,可是姥姥说你病着,不许去烦你,现在可以唱给我听吗?”话毕,便没了气息。
“好,乖囡囡!现下,姐姐就唱给你听。”朱雀儿悦耳的嗓音悠扬空灵,若溪流涓涓:
雀喙花何時開放
何時在山中的小村開放
雀喙花何時散發香氣
歡笑的七歲孩子玩耍時
雀喙花何時飛舞
唱歌的七歲孩子入睡時
雀喙花何時凋謝
死去的七歲孩子升天時
......
天地静默,落雨静默,她的歌声在夜空中婉转盘旋,和着风直达云端。她水样红衣,蔓蔓灵动,身在这万丈红尘中竟是清丽脱俗不可方物。赤红色的长发在火光的映射下散发出炙猎的光芒,那是圣神朱雀才会拥有的夺目光彩,在一片萧瑟雨雾之中显得格外惊艳。
山谷里,风过,掀起她裙裾翩舞,似有凌风飞翔奔日之姿。泪水从他白雪一样的脸颊上簌簌而落。
女子本以为自己的容貌在这世间便是极至,乍一见朱雀儿,眼中阴狠妒恨之色瞬逝。冷笑到“你是朱雀神子?”
“你说是便是吧。”朱雀儿轻轻拍了拍一旁姥姥的手,转身直视眼前的女子,冷然答道。
那女子一怔,突觉得自己在这目视下染满尘埃,不自知稍退半步。突向身后的方向匐下身去,郎声道:“主上,朱雀神子已现,魅月复命!”待她言毕,那些黑衣人们也都哗啦啦齐齐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