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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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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儿呆望着夜冥檀那双漂亮但迷胧的墨眸,金灿的阳光流淌在其中,散出潋滟模糊的幽光。心中一惊,遥远记忆中渐渐被遗忘的那种疼痛哀伤重又袭上心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的养母是个盲人,从小看着妈妈在失去光明的世界里挣扎,终身未嫁。母亲的痛苦让她感同身受,妈妈弥留时,曾拉着朱雀儿的手哀伤的说,希望来世拥有光明。
朱雀儿突然变的悄无声息,夜冥檀闭上双眼,语调更冷:“鞋呢!告诉我!”
“湖边,你身后。”朱雀儿讷讷开口。
夜冥檀闻言转身,弯下身形,摸索寻找。
看他双手摸索的方向相反,朱雀儿才从诧异中惊觉,赶忙起身:“我自己拿。”
“你呆着别动!!”他音色狠戾,语气执拗。
心里发虚,朱雀儿吓的不敢再动,直见夜冥檀终于摸到她的绣鞋,方松了一口气。
谁知夜冥檀突然把她的鞋子又丢在地上,转身冲自己弯下身来,朱雀儿赶忙往后退躲,戒备不已:“你要干吗?”
夜冥檀皱紧眉头,终于怒吼出声:“别动!”霸道的一把将朱雀儿抱起:“穿着湿鞋,你预备就这样走回去么?”说着取出身后墨玉萧用手一甩,那萧竟一下长出数倍变做了他手中的盲杖。听得朱雀儿似再要挣扎,“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掉进湖里的话,你可以继续。”怀里的朱雀儿瞬间安静。
“你...”朱雀儿欲言又止。
夜冥檀侧耳倾听:“怎么?”
“你真的看不见么?”她低头,明知道他看不见,仍是不敢抬头和他的盲眼对视。
“恩。”他面目平静。
夜冥檀拄杖缓缓的走路,不再发一语。感觉到怀里的朱雀儿忽然变的安静的好象一只猫,淡淡的风中,夜冥檀的唇线勾起一抹几不可闻的温度。
朱雀儿趴在檀木桌上看着静坐在一旁的夜冥檀,心里偷偷有些庆幸,幸亏他看不见,她才可以在明亮的光线下好好观察他。
他是个英俊异常的男人,是个英俊异常世间罕见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好看的人竟然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盲人,而同样是他,居然可以残忍到像对待蝼蚁一般夺取那么多人宝贵的生命而面不改色!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前的椅上,那个手握玉萧的玄色男人安静的坐着,没有焦距的墨眸似乎在望向很远的地方,表情冷凝。
他就这么坐着,如此的自然,从他把她送回房,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半个时辰(一个小时)了,夜冥檀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不动如山,朱雀儿简直开始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如果寺里的和尚们都有他这样硬朗的坐功,岂不是个个都能成佛成仙?
微叹一声,悄悄做仰天长叹状。
看着面前摆满精美可口的饭菜,虽然从早上到现在她都粒米未进,可朱雀儿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下。
用银筷百无聊赖的拨弄了两下,又悻悻放下。试问,有谁可以做到身边矗一座万年冰山还可以放开怀抱大快朵颐?都说是秀色可餐,面前的这个男人可说是秀色中的绝色,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什么样的秀色都对她朱雀儿而言没有说服力。
不禁,再叹一声。
“你还要磨蹭多久?”夜冥檀实在忍无可忍,从开始,朱雀儿就长嘘短叹,念念有词,自言自语,让他的自制力不断接受考验。“如果盯着我看你可以吃饱的话,那你今后可以不要再吃饭了!”
“我不饿!”他怎么知道她在看她?面上微烧,哦!看来是有些发烧...
夜冥檀扬了扬眉:“看来做饭师傅的手艺不足已让他活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吃,我就杀了做饭师傅!”
“你...说笑吧?”朱雀儿克制了再克制才没有把面前的汤碗砸向那个恶魔。
“你可以一试!”在朱雀儿看来他面上神情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朱雀儿狠狠的呼出一大口气,努力释放出胸中的气愤:“好!我吃!”,和恶魔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低头吃饭!把愤怒统统吃下去!霍霍有声!
一抬头,夜冥檀深邃邪俊的面容上,他淡色的薄唇,淡淡的竟然在笑,露出好看的弧度。
初秋的镏金斜斜的镀在雕花轩窗上,他周身彻骨的寒意,仿佛刹那间融化,挥发做烟尘淡淡弥散开来。
侍女手端托盘迈了进来,立时,一股浓浓的苦涩充斥整个空间。
看着摆在她面前的那碗泥土色的汤药,朱雀儿简直出离愤怒,这玩意儿到底是治感冒的还是要毒杀她的?
“我不喝!”她冲他怒目而视,尽管他看不见。
“那我杀了熬药的下人!”感觉到朱雀儿烧人的目光,他头微微一侧,纯澈的墨瞳中笑意更浓。
“你怎么不把开方子的大夫也一并杀掉?!”
夜冥檀语带促狭:“开方子的是我!”
“你是故意的!卑鄙!”魔鬼!
“我杀了人,帐得算在你的头上。”
“凭什么?”
“若不是你生病,他们又怎么会熬药给你?若不是你不喝?他们又怎么有性命之忧?”
“...好!算你狠!我喝!”
“这才好!下人们肯定会感激你不杀之恩的...”夜冥檀好象有好久心境都没有如此放松了。
“......”
端起药碗一饮而进,苦涩的感觉迅速沾满口腔,朱雀儿费了好大力才忍着没有吐出来,呛出满眶泪水。她发誓,夜冥檀绝对是故意把药配的如此之苦的!!
擦去眼泪,一只形状优美修长的手,是夜冥檀的手,赫然躺着两粒雪花冰糖。
朱雀儿不做他想,抓起就放进了嘴巴...
“啊...”朱雀儿又躺在夜冥檀怀中,想要挣脱,却看见夜冥檀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往前探路,显然他对她的房间还不太熟悉。她没了声息静静的躺在他怀里,任他摸找到床榻将她安置下。夜冥檀淡淡道:“睡吧,发了汗就好了。”失焦的墨瞳似看了她一眼,便缓步出了房间。
朱雀儿目送他拄杖踯躅的背影,翻身冲里绻起身子,感觉有些晕眩。
嘴里未融尽的冰糖的甜和着汤药的苦,搅出心酸的味道,心下一片茫然若失。
秋雨如酥,绵绵不息,淅沥的拢在整个天空上,沉淀几许空旷灰寂,几许幽静孤独。
湖水氤氲之气,似雾似烟,弯着湖中一盏小小凉亭,仿佛不是人间。
凉亭的四周挂着几盏恍惚的罩纱灯笼,光线虚弱的随风飘摆。一炉上好的碧旭熏香静默的燃着,那淡香与溅落的雨丝纠绕升腾,轻拂人面。
亭中坐着一个人,一个身着玄衫的人。他解下的锦袍丢在一边,闭目半靠在软榻上,手指轻叩着扶手,沉吟不语。
他面前站着两人,神情恭谨,毕恭毕敬。一个是月魅,另一个蓝衣男人,结实魁梧,面目严肃,是夜冥檀麾下另一旗主,日魑。
“主上,现已查明,良漭城崇家,是护雀一族。”日魑伏身道。
夜冥檀长指缓缓捋开胸前一瀑墨发,使之自然的垂落流散:“可有证据?”
月魅忙道:“回主上,我们派在崇家的探子已有经年,具查,确有此事。”
“我要的是实据!”语调淡淡的,可仍能听出带有一丝不悦。
闻听此言的月魅和日魑对望一眼,双双单膝跪地。日魑恭声道:“咱们的人截了崇义谷报予帝都的密文,是崇义谷亲笔提到的。”
夜冥檀听罢沉吟片刻,只道:“我知道了,都下去吧。”便缓缓张开羽睫,细眯起眼,似在望那片被落雨泛起圈圈涟漪的碧水。
悄悄退出的两人,直到步出凉亭十丈开外才放开呼吸。
“你怎么不问主上下一步的计划?”月魅急问日魑。
“主上的意思,咱们向来是不敢问的,你怎么这会儿着起急来?”
月魅又道:“那朱雀神子也来了一段时日了,主上对她礼尚有佳,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哼!”想起朱雀儿那双翦翦水瞳,她妩媚的脸上逸满嫉愤。
日魑见月魅如此,语意骤冷道:“月魅,看在我们多年同为主上效命的份上,我警告你,切不要对主上抱有妄想,否则,你会万劫不复!”
月魅还要言语,不禁回头一望,竟是语塞。
雨幕中的凉亭里,那个男人带着唯我独尊的冷酷霸气。一卷风过,吹的灯笼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却独独在黑暗之中勾勒出了他的身影,不知为何在这湿润的雨中竟丝丝散出一抹绝望与疯狂。
月魅明媚的芙蓉面上渗入忧色。
雨点清缓,毫无规律的撞击着天地万物。
夜冥檀一向喜欢这样的雨天,空旷浓密的黑暗里,这“沙沙”声,能让他细密的感知周围的一切。天有多高,树有多远,房子有多大,世界仿佛一下子在他的耳中变的具体了。
可,此刻,原本清越的雨声竟也显得有些吵杂。他抚了抚愈发疼痛的眼眶,冷声道:“她这几日,如何?”
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端萧闻言忙道:“小姐她已不碍了,只是好象胃口太浅,有时会去园子里散散,还总是迷路。”
推开已冷的茶,他微启墨眸:“看她爱吃什么多送些去,若再出去,派人远远随着。天候凉了,吩咐哑侍给她添衣。”
“是!”望着夜冥檀苍白的面色,端萧神色一豫,又道:“主上,要不要招星魍前来?”
“不用。”
“可现下已是月末,端萧怕主上的...”,端萧语气骤顿,生生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旧疾’二字。
夜冥檀眉间褶皱更深,挥手阻止欲上前搀扶的端萧,漠然起身走进雨中。
看着主上,端萧决定还是将精通医术的星魍火速招回,若是主上发病,可如何是好?
轻薄如蝉衣的雨渐渐更淡了,显的软弱无力,晕出水面化不开的袅袅轻雾。
夜冥檀的步子很慢,玄墨的背影,弥漫着一种萧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