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那些年》墨迹姑娘

6、卷三 中年篇 （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在那个尽民皆兵的年代，只有伤残军人退伍后，才有资格被安排到家乡的一些机构去工作。而对于一般的退伍民兵，并没有任何的优待政策。
　　1952年春天，爷爷从部队回来后就开始帮着家里种地。因为识得些字，这一年秋天，经人介绍去联城乡刘家官庄小学教学，在那里做临时□□。刘家官庄是一座坚固的文化堡垒，对外来人员教授文化十分厌恶。前几任老师都是教了没几天就被当地人赶走，是一个特别排外的地方。显而易见，如果爷爷想在刘家官庄待下去，必须先和村民们搞好关系，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用心”二字，任何事情，只要你用心去做，就没什么做不成的。爷爷凭着自己年轻力壮，去村里的大姓人家那里帮忙干活，一点儿也不惜力气。和老人们拉家常，渐渐把村里人对于外派教师的偏见原因大致弄清楚了。原来村里的人之所以对从外面平派来的老师这么排斥，是因为当年日本人占领山东的时候，逼迫他们学日语日文，之后干尽烧杀抢掠等丧尽天良的坏事。说白了就是怕给他们洗脑，更害怕外人会做出对他们村子不利的事情。在当时消息闭塞、封建思想盘固的落后乡村里，有这样想法的确实大有人在。爷爷找到几户能在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家，讲明传授知识是帮助他们进步，现在我们都是一国同胞，和日本人的强行教育是完全不同的。村民们知道爷爷并不是坏人，慢慢的开始放下戒心，教学的事情也终于通畅顺利了。
　　临时□□毕竟不牢靠，微薄的收入也难以养家。爷爷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如果读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可以成为正式的教师，于是一边教课一边不忘始积极学习，准备报考师范学校。
　　1954年夏天，爷爷被临沂师范学校（临沂大学前身）和山东省沂水师范学校两所学校同时录取。考虑到沂水离家比较近，就去了沂水师范学校报到。同一年，在传统的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方式下，爷爷与同村的奶奶结为夫妻，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从此开始了他们相伴六十三年的风雨人生路。为了节省开支，爷爷周末回家的时候，奶奶就会给他烙上一叠煎饼，配上咸菜，足够能吃上一个星期。返校的日子，爷爷就背上煎饼和咸菜，步行去到几十里外的学校。第二年，爷爷和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大姑，出生了，家里有了孩童的欢笑，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1956年，爷爷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万宝地（蒙阴县蒙阴镇村庄）教学。以前爷爷虽然尽心尽力的去传授知识，可是方法上却不够灵活。和之前在刘家官庄小学里毫无经验的照本宣科相比，经过在师范学校两年的学习，爷爷不再只用一板一眼的讲授式教学方法。尤其是做父亲之后，他开始特别注意学生们对讲课内容的反应，注重他们对知识的理解和吸收。对于难理解和学生们反应寥寥的地方，就会放慢速度，辅以问答、启发和练习等形式，加深他们对知识点的理解和记忆，逐渐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教学方式。
　　1957年，二姑出生，家里又添丁。奶奶除了每天去地理干农活，还要照顾老奶奶和两个姑姑，一个人忙不过。来为了方便照顾家里，爷爷申请调去离家比较近的百花峪（原属蒙阴县桃曲镇，现属于蒙山旅游区）任教。知道爷爷要离开，万宝地的学生们都很舍不得，在爷爷临走前给他开了欢送会。
　　1959年，全县师资交流调配，爷爷又被调到闫庄（蒙阴县桃曲镇村庄）联小，在那里任教一年多。次年，调回家乡桃曲镇的前城村和魏城村，在那里继续当教师。这期间县里修重山水库，爷爷因为有过类似扫盲工作的经验，还被调去那里做思想宣传工作一段时间。辗转多地的任教经历，让爷爷对各式各样的情况都有所了解，也积累了不少应对困难的经验，为后来开展其他工作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凡是经历过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的人都知道，那几年饥饿给予他们身心上的折磨是生活在今天这个物质生物极大富裕时代的我们所难以想象的。爷爷常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光着身子走在漫天大雪的冬天，灵魂都抽出了体外，产生一种仿佛自己已经不活在这世上的幻觉。在那种达到人体极限的情况下，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情况好像也不足为怪了。
　　山东是全国出了名的重灾省份之一（被中央点了名的），1957年时人口为5500万，经过那三年困难时期，锐减到5000万。山东的形势不大好的地区重点是在鲁西北地区，那几个地方当时给人的印象是满目荒凉，人民生活极端困难，没有粮食，草根、树皮成为百姓的主要食物。经济学家茅于轼曾经发表过一个名为《我在60年代的挨饿经历》的长微博，里面是这样描述的： “我在藤县饿得没办法，全身浮肿，连鞋都穿不上，弯腰都困难。肚子饿了就靠喝水填充饥饿感。因此小便特别多，一个晚上要起来七八次。我之所以挺过来有一个原因，就是夏天和秋天时吃了许多蚂蚱。” 当时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一起闲谈时，只有两个话题：一是谈论死人的情况，不是说这家死了人，就是说那家死了人；二是谈论自己几时死，还能活多长时间，能不能过了年等。有人说，活着挨饿受罪，没有盼头，不如早点儿死了好。浮肿病、干瘦和非正常死亡大量增加……
　　“开始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就吃白心泥（类似于观音土的东西）。好多人吃了又拉不出，给活活憋死了。”“地里发现一根红薯，大家都去抢，打得头破血流。”……
　　小的时候爷爷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没想到是千真万确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