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缘》如是欢喜

2、第 2 章 洛天喜初到

　　风城，地处子虚国东南面，临海同乌有国遥遥相望。从京城骑马沿驿道早晚不歇到这里需要赶三四日的路程。洛家人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在半途的山城清屏峰耍了两日，还绕道去雷城拜访了洛安石的一位道友，抵达风城已是半个月之后了。京城入冬，而他们一路南下，却感觉天气越来越暖和，洛安石看着南国的大好风光，被贬的牢骚越来越少，竟有点因祸得福之感。要不是赶着赴任，沿途风光可玩上大半年。
　　接着说这风城，虽然临海，但因处港湾，风并不大，叫风城是因为在八卦中属“巽”卦，“巽”主风，故名风城。站在风城海边的卓角楼上，能远远望见天边的落尘岛乌有国。传说百年前风城是两国交流贸易的口岸，兴盛一时，后来风城一役两败俱伤，两国君主定下规矩，从此两国不再来往，以中央的琉璃屿为中心，划海为界。风城作为港口也因此败落了，成了彻底的边地。
　　到风城那天，天气特别好，微风和煦，天喜觉得空气里有种春天的味道。也是，这地方面朝大海，四季如春，同京城里人们描绘的那个荒凉愚昧的边城还是有很大区别。
　　不过风城农地较少，因为同乌有国之间的关系，海运也兴不起来，当地人多捕鱼为生，或者用海味同内陆做点生意，不过也有极少数人会前往深海采那珊瑚珍珠一类名贵的东西，所获自然不菲。在风城的街市上，能看到很多相关的店面，也能见到很多操着内陆口音的商人。
　　洛安石此次出任风城太守，主要的工作重点也是在商业税收这块儿，此外还有民风开化方面的任务。看着热闹的街市，洛安石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上一任太守经营有方，这地方并不像自己原本想的那么糟，大部分人还是很和善的，说起话来软绵绵的，像这里的暖风一样。
　　一行人径直来到风城衙门，里头的文书衙役都是当地人，见到新太守，自然不敢怠慢，马上迎到了早已收拾布置好的后院中，竟比在京城时的府邸住起来还要宽敞许多。洛安石心里直乐，自己在京城虽是正三品，可处处都得陪小心低头哈腰，在这地方自己虽是正六品，却是一把手，说话做事全凭自己，这简直是明升暗降啊。
　　洛天喜心里充满了新奇，她发现风城街头的女人很多，说话声音也大，完全没有京城女人矫揉造作之气，有些店铺的老板竟然是女子，说话做事完全不输男人。她们多喜欢把头发绑起来辫在一起，戴一块棉布方巾，皮肤多有些黝黑，大概跟临海光照多有关系。洛天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型，暗自忖度抽空要入乡随俗改上一改。
　　不过第二天麻烦事就来了。听说新太守上任，风城的大小官员相继上门拜访，洛安石和洛天成从早忙到晚，主要人物单独接待，次要人物成批会面，一边说客套话，一边了解风城的官场情况，一边牢记这些人的来历背景。洛天喜则要整理这些人的拜帖，协调后厨准备茶点和饭菜，记录礼品清单。有些礼品有行贿之嫌，她会暗中告知洛安石，及时避免老父亲犯错误。此外，还有一些迎来送往的事情。直到第三天下午，门庭才清静下来。
　　喘口气的同时，又有新的问题。
　　有一个人没有来。此人正是风城将军杜景贤。
　　风城守将杜景贤将军和风城太守洛安石，在官职上面是平级。但太守治理一方，是名正言顺的一把手，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况且，新太守上任，没有自己上门先拜访守将的道理。如果将军不在或实在抽不出身，将军府中也需有人代为拜会才是。可三天过去了，风城太守上任的消息人尽皆知，大小官员相继上门拜访，唯独将军府别说人了，连一根毛都没看到，这就相当尴尬了。
　　怎么办？就这样忽略不理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太守主政平时也没有军队什么事情，可就是心里膈应得慌。洛安石自然知道，这是杜景贤在跟自己示威呢，几年前的梁子不是白结的，过去在朝廷那些杠也不是白抬的，出来混得罪人总是要还的。
　　衙门的刑师爷看出了洛安石的隐忧，出言宽慰说：“杜将军来风城半年有余，至今很少见人，一开始各路官员也是上门拜访，大多都吃了闭门羹，将军府对外说将军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风城也无大事，军中也有副将住持，慢慢的大家也都习惯了。太守大人自不必介怀。”
　　“这姓杜的还真是身有隐疾啊——”一旁的洛天喜暗自好笑，“我看他是嫌丢人，干脆当个缩头乌龟，别让本姑娘碰上，碰上了要他好看。”师爷见天喜出言不逊，猜想这姑娘和杜将军之间可能有什么故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怕说错话传出去不好，便借机退下了。私下却抑制不住好奇，问了跟洛家人来的仆人，才晓得杜洛两人之间的恩怨和洛天喜与平城郡主的关系。
　　师爷当天晚饭多喝了两杯，话便多了起来，这些新闻不吐不快，便让一家老小都晓得了。家里老人晚上乘凉爱跟老伙计吹吹牛讲讲新鲜事儿，添油加醋，第二天杜洛不合的消息便像风一样传开了，什么杜将军给新太守来了个下马威，什么新太守有把柄在杜将军手里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不晓得为什么，还扯上了洛天喜，说杜景贤将军负了新太守千金，所以两家才不合。乡野村夫，哪里分得清什么平城郡主和太守千金，怎么离奇怎么快活就怎么说，传着传着便与真相越来越远了。天喜发现这地方的人与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热爱八卦。
　　师爷倒是没有发现出问题的根本原因在自己身上，还严肃教训了几个传谣言的酒肆伙计，教育他们说什么“谣言止于智者”，还夸下海口要查出这谣言的罪魁祸首。
　　“哈哈哈——”将军府书房中传出一阵男人爽朗的笑声，“笑死我了——哈哈——我说，这洛家小姐估计此时手撕了你的心都有，你简直是个祸害啊。”
　　“柳东明，你有完没完？”杜景贤倒是淡定，“我招谁惹谁了。不过这次洛老头儿估计能气得吐血，我背些骂名还是值得的。”
　　柳东明还是一身白衣，衣襟有一片酒渍，他并未理会，照样喝酒，“对了，话说回来，人家新官上任，你果真不露面？小心被上头抓住把柄再参你一本，风城将军估计都当不了。”
　　“不当也罢，我跟你去乌有国找师父去。”杜景贤挑着眉毛笑着说道，因为喝酒的缘故他的脸和脖子微微泛红，眼睛有些迷离，透出一股桀骜不驯之气，“自从当了这鸟将军，乌有国都去不了，要不明天我们偷偷去一趟？见了师父就回，不会有人晓得，放心。”
　　“你可不能去，两国人民明里不相往来，你一个大将军平白出现在乌有国里，这可是外交事件，小心惹祸上身。我劝你还是去见见人家太守，到底是晚辈，人家那么大岁数了，被闹得太僵。否则这谣言指不定哪天传出去，让被有用心的人听了，招来什么祸事，可覆水难收。”柳东明虽一身酒气，可面色仍旧白皙，毫无醉态，像个千杯不醉的酒仙，他看着眼前的杜景贤，一脸的鄙夷，“才喝多少，就醉成这样。我说，你和那洛老头儿究竟结了什么梁子？每次问你都顾左右言他，今天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有的人喝醉了喜欢安静睡觉，有的人喝醉了喜欢不停地说话，尤其喜欢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杜景贤属于后者。酒仙柳东明很快就达成所愿，得知杜洛之间的故事之后，乐得笑开了花。
　　那是六年前，当时杜景贤的父亲杜宗诚还在，杜景贤刚从乌有国师门回到京城，天天跟在京城王族的纨绔子弟身后，惹是生非。因为初来乍到，那些纨绔子弟闯了祸，有时会让杜景贤背锅，人家都是皇亲国戚，自己又惹不起，便只能背下来。有一次，皇后的亲侄子调戏看上了一个戏子，私下让杜景贤给他请到一个私宅，杜景贤硬着头皮就答应了。
　　没想到那戏子是个刚烈女子，软硬不吃，正在僵持中，一个上了岁数的人上前呵斥他，把他这个将门之后骂得狗血喷头，那叫个难听，还扯上了他父亲。一气之下，杜景贤就将那人给打了，打得并不重，但足以颜面扫地。
　　那挨打者就是洛安石本人，时候他狠狠参了杜家一本，杜景贤吃了哑巴亏，被杜宗诚家法伺候，被打的半个月没有下地，还因此在朝廷中留下了恶名。直到后来沙场建功立业，这段历史才渐渐不被人提起了。但从那时候起，洛安石就像是把一只眼睛按到了他杜景贤的身边，洛老儿总是有事没事挑他毛病，朝廷里都晓得二人不合。因此，安排这两人到风城，实有看笑话且相互监督的用意。
　　柳东明笑得直呼肚子疼，就像是看到了杜景贤打洛老头儿又被父亲痛打屁股的场面，心高气傲的杜景贤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真是大快人心。
　　不过这时候有一个人却气地直抹眼泪，正是洛天喜，本来要替好姐妹报仇的，现在仇没报，倒搭上了自己的清白名声。更可气的是，始作俑者杜景贤到现在没有一点动静，不露面，不解释，大有坐看事态扩大、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态势。不知是因为急火攻心，还是这风城的饮食过于辛辣，总之一觉醒来，天喜发现自己一边腮帮子肿得像个小馒头，一说话就生疼。都是姓杜的惹的，天喜心里盘算着，不能任由势态如此下去，自己要采取些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