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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   元贞二十年八月,湖水初平,秋风肃杀。
      日月晨昏得快,霞光掠地,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红。等和河上起了一片灯,才是正儿八经的入夜了。

      康定镇里一片寂静,静的连墙头的衔蝉奴踩过瓦片的声音也听得见。
      等到戌时里头,打更的跑出来,敲着锣,挑着灯,操着一口干巴又悠长的声儿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仿佛才有了一些活气。
      话音刚落,打更的正站在街道巷口,猛听得旁边的屋子里头发出一阵碗砸碎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没声儿了。
      他没多想,继续踩着轻巧的步伐往前走,生怕吵着了谁。

      夜里头,城门口没有什么东西阻挡,风刮在人脸上,又冷又疼。长长的商队卖不出不应季的货物,要连夜离开康定,就算冒着寒风也得走。
      商人们一个个白脸红鼻,都是冻的,头上的帽子是密匝匝的羊毛。他们手边有几只马儿,背上挂满了箱子和包裹,两眼儿黑洞洞地。
      商人们一面走,一面还回望着硙硙城墙。

      一头高大的马背上坐了个年近七八岁的孩子,此时正大口吃着热腾腾的烤红薯,牙齿烫的直哆嗦。
      那小子白白瘦瘦地,眉心有粒朱砂痣。长了一张福相,却没个福命。天天和商队来回走动,吃尽了苦头。
      他口中呼哧呼哧哈着热气,好不容易才把一半红薯咽了下去,一个不小心又噎着了,猛地捶了几下胸口。

      他爹爹抓抓雪白的胡髭,迈着沉健的步伐走过去,猛的在他背后拍了几下:“你小子,吃这么急干什么?又没人抢你的,混账东西。”
      那小孩儿被拍的差点吐出来,后来好歹是把吃的咽下了肚,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着说:“嘿嘿,爹爹,我知道啦。”

      没办法,商人们的货物卖不出去,他们已经饿了三天了。老人从边角里翻出来的最后一块红薯,烤了烤全塞给了儿子。
      “吃饱了,将来报效国家,当兵去!别学爹当什么行商。风餐露宿的,一天到晚没口饱饭吃。”老商人仰着头,用老陈的嗓音说道。

      “嗯!”那小子嘴里包着一口红薯,杵子似的点点头。

      天上是北斗星,依稀能看见瑶光,开阳,玉衡和天权,其他的全被云挡着了。老人的目光滑向前头,澄澈的眼睛中,倒映着三四个商人和他们的马儿。头上是苍茫的天穹,前方是广阔的原野。
      老人举起水壶,以水带酒,咕咚咕咚的猛灌了几口,长舒了一口气,小声说:“可爹心疼,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脑海中渐渐的想起了几年前闹得满城泪目含珠的事情。

      菰国北面有个黍国,多年来两国间一直战乱不断,都为杀掉对方而招揽天下名士,菰国更是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德顺十四年,黍国来犯,两国在雁门关附近交战,一直打到十五年。

      国军萧清乏命西北和东北方向的两个军营两面夹击,最后再由年仅16岁太子萧玉书亲征,中路突击,一举拿下。一面是为了击退黍国军,一面是为了看看萧玉书习武多年所得。

      不过,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军中有乱臣贼子,泄露机密,黍国军队兵分东西二路,逐个击破东北西北二军营后,反倒给萧玉书来了个两面夹击。最后双方在北面的荒漠正面交锋。

      谁知这一战,黍国的军队是打退了,可菰国的军队却伤亡惨重 。萧玉书也永远长眠在了沙场之上,为国捐躯,壮烈牺牲了。

      那一日众将领归来,举国不见太子身影。满城一夜之间哀嚎哭泣,铺天盖地的都是如雪被一般的素白纸钱。
      东宫里头的龙骨水玉枪,原本是太子随身携带的武器,此时只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倏然有一种寒意。

      ——————

      葬礼后第二日,康定镇街口那家医馆,大门是紧闭的。
      一个买豆腐的老妇人,迈着蹒跚的步伐,一面走过那道红褐色的大门,一面用细小的眼睛瞄它。
      大门口外边坐了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她一张脸珠光水华,眼睛大如铜铃,长长地睫毛盖了一半的眼,朱唇琼鼻,真是一个美人坯子。
      这姑娘身穿樱白曲裾,袂袖都不是很宽大,要是干起活来的话,是比较方便的。但是这衣裳又很单薄,让她冻得直发抖。

      “姑娘,冻坏了吧?”妇人从身后的车上拿下一件外衣,拍了拍上面的灰,披在了姑娘背上。

      姑娘抬起头,一双眼儿倏地闪了一下,笑了起来。
      “谢谢大娘。”

      老妇人坐在他身边,列开了嘴,那脸上的皱纹就跟浪花儿散开了似的:“这姑娘这么冷的天坐在人家外头,是来找南宫大夫的吧?”

      “嗯。——他不在吗?”
      老妇人动了动嘴唇,一副十分悲伤又难堪的样子,哝哝细语道:“唉,那大夫多好的孩子啊,长得俊俏,现在却生死难料咯——”
      姑娘很惊愕: “生死难料,为什么?”

      南宫宸,字乐琴,是菰国前御医南宫徽的长子。
      之所以说是前御医,是因为他早早的被萧清乏赐死了。
      德顺十年以前,菰国还是萧清乏的哥哥萧清堰掌权,但由于萧清堰体弱多病,萧清乏就作为摄政王参与朝政,命南宫徽研究能够治除萧清堰怪病的良药。

      南宫徽从元贞一年开始,花了整整九年的时间,终于研制出了一种叫做“驱寒散”的药丸,据说能治好萧清堰。
      哪曾想给萧清堰服下后,他竟命丧黄泉,魂归西天了。

      先帝其实是很欣赏萧清堰的理政才能的。他曾下遗诏,嫡长子若不能活到后代出世,嫡次子就来接替皇帝之位。
      兄长驾崩,上位的萧清乏勃然大怒,立刻诛杀了南宫徽和他的妻子,并把他的三个子嗣都丢出了宫外。
      其中的长子南宫宸,就是这个医馆的大夫。
      南宫宸被逐出宫时才十一二岁,是三个子嗣中唯一的习武之人。萧清乏大概是怕他策反,就砍了她的双足,可却没有杀了他。

      要说南宫宸与萧玉书,打小儿还是一块长大的。这南宫宸长的好啊,丹唇皓齿,笑起来面带桃花,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厌。
      南宫宸大他两岁,和他是一天到晚疯闹,太瑾皇后看了都头疼。日久生情嘛,两人的兄弟也是做定了。

      萧玉书忘不了,那天南宫宸满身血浊地被扔到宫外,在地上染红了一片,苍白的脸毫无气色,鼻翼几乎不动了,奄奄一息。而他只是被陪他来的宫女一个劲儿地拉着走,只能呆滞地回望。
      他苦苦哀求萧清乏不要杀了他,可换来的是他比死还痛苦的刑罚。

      这次萧玉书战死的消息一路传到了菰国最南边的康定镇。南宫宸对萧清乏愈加恨之入骨。
      据说他哭了三天三夜,恨自己无能为力,和废人没什么两样。干脆就说随萧玉书一起去吧,半夜里头爬下了床,扶着轮椅用剑剜心。

      ——————

      瑞兰院的卧室,冒着一股药香味,萦绕在整个屋内。

      南宫宸一脸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额角冒汗。心口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块潮湿的布放在他心脏的位置,已经被血浸染了大半。发丝被汗水打湿,弯弯曲曲地,像盘蛇一般粘在额头上。
      他一只手扮住床头柱,用力地攥着它,想要抑制住胸口的剧痛,以防止自己叫出声来。

      “呃……啊,疼……”他现在只能发出近似喘息的音节。
      眼神渐渐迷离,他疯狂地反抗他想要沉睡的精神,以维持理智。

      宁广明手里托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裤腿像莫名其妙被人死死地拽住了一样,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的。药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上吊,服毒,现在直接剜心了?”宁广明“嘭”地一声把托盘砸放在桌上,骂道:“你就非得跟着萧玉书去死?”
      南宫宸平时沉着冷静,可到了这份上,却突然又没那么冷静了。
      要不是宁广明及时发现,南宫宸早就归西了。

      南宫宸一时间脑子里乱乱的。
      这些年来,他终日都可以看见鄙夷的眼神,听到嬉笑的揶揄。

      他也很不甘心被谩骂,可起码萧玉书活着的时候,他也愿意好好活着。他在等,等萧玉书的承诺实现的那天。萧玉书说,要是他活着,就是逃出了宫,也会来找他。这次萧玉书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先走一步了。

      他嘴巴一张一翕,几乎用气音在说话:“宁叔叔,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宁广明拧紧了眉,一言不发。
      南宫徽在死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死,提前把三个孩子托付给他了。元贞九年,南宫徽死后,他去城外接他们。谁知人没找到,直到他回去时路过外郊,才发现三个孩子蜷缩在雪地里,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的,旁边还有一些包裹。
      之后,他就和三个孩子一起定居在了南宫徽入宫前的住所。

      宁广明皱皱眉:“我知道一个牵挂了很久的人突然死掉了是什么感受。徽兄死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你还有莲儿和小雨,特别是小雨,他小时候在雪地里冻坏了,这你知道。你要是死了,他就非得孑然一身了。”

      “你的命是南宫徽给你的,要不是他去国君那儿求情,你活不下来。人世很苦,你要学你爹,担当的下来。”

      听到这里,南宫宸用那双灼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宁广明:“担当是什么?是和他一样承认着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拉着妻子同归于尽,让儿女过得生不如死吗?是这样的话,我可担当不起。”

      “喵~”他床头的衔蝉奴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爬到了他枕边,猫毛蹭在脸上,暖洋洋地。
      南宫宸用仅有的力气抚了抚它的背,嘴角不明显地上扬了几分。

      宁广明做到他旁边,掀开被子给他伤口上药。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太子送你的这只尺玉?”宁广明无奈地笑了笑,“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似乎好些。”

      “嗯。”南宫宸稍微点点头,“他送我的,我都留着,我也都喜欢。”
      萧玉书和他认识的那七八年里,光是礼物,就足够南宫宸摆一柜子的了。

      “你真是……”宁广明一句话才说了一半,转眼却看南宫宸已入眠。

      “罢了,你睡吧。”

      ——————

      德顺二十年。
      暮岁嘉年,明火暖照冬雪,满城灯火,与漆黑的夜幕连成了一块华美的彩练,似乎在预示着,就快要到贺岁的时间。

      南方基本上没多少雪花下,下了也是薄薄地一层。但依然把世间装点得白茫茫一片。
      伤已经养的差不多的南宫宸,就在庭院里,摸着那只老猫,猝然听见门外咚咚作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怀中的老猫仿佛知道了她下一步的动作,乖乖地跳到了墙角,呼呼大睡起来。

      他自己推动轮椅,不紧不慢地到了门口,一开门,便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扑通”一声,正好倒在他怀里,满身的血全蹭在了他衣服上。

      这个男人披头散发,浓眉大眼,面若惊鸿,不厚不薄的嘴唇润得像女人,右眉骨处打了颗骨钉,看起来不像书生也不像武生,倒是像山头的鱼龙。可再瞪眼儿一瞧那衣服,又华贵的很。
      南宫宸盯着眉骨钉看了一会儿,身体仿佛窒息了一般发起抖来——别人不认得,她可认得。

      萧玉书……?

      宁广明一脚踏出门:“怎么了?”

      他一脚踏在门外,却见南宫宸一脸惊悚地转过头:“宁叔叔……诈,诈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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