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洲复长歌》北山南歌

1、第一章 重生（1）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沈翕炎小心翼翼地将苏汀洲横抱在怀中，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门殿走去，金碧辉煌的贝阙珠宫如今却是寂寥得令人生寒。

　　这是沈翕炎第一次这么抱着苏汀洲，他才知道原来苏汀洲那么轻、那么轻，轻到好似没有重量一般。沈翕炎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双臂，仿佛若不这般，下一刻有风吹过苏汀洲就会随风而去、远远地离开他……

　　他跨过了门槛，看到了殿外的蔚蓝天，就好像那一年他见到苏汀洲的那一天一样，没有一丝流云，天空空荡荡得只剩那抹蓝色，好看得让他沉醉。

　　沈翕炎勾了勾嘴角，又垂眸看向了怀里阖着眼的苏汀洲，喃喃着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自己：“是不是人之将死，就特别容易怀念起从前的事？”

　　沈翕炎觉得眼前出现了好多场景，眼花缭乱到他竟突然有些分不清过去与现实了，二十几岁的苏汀洲好像就站在不远处，眉眼间带着轻轻浅浅的笑意看着他朝他招手，让他过去一同到梦仙楼饮酒。可是再看去，沈翕炎视线所及却是苏汀洲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一动不动，他的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脸已经渐渐开始泛起了青色。

　　其实，他早就知道结局了，只是潜意识总是不愿承认苏汀洲在两个时辰前被赐死了的事实罢了……

　　一杯毒酒……真是好笑啊，想他苏汀洲从来滴酒不沾，生平第一次喝酒便是要了他的命，从此往后，那个那么骄傲的人，就这么走了……生前如何，死后只是黄土一捧，洒了，风吹了便也没了。

　　想说的话还未说出口，原来想做的事到底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异想天开。

　　走下台阶，沈翕炎才发现，冬天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冰雪都消融了，只见花开了满园，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抱着苏汀洲的手臂突然发软，沈翕炎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身子朝前踉跄了几步，再抬眸时眼中却是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沈翕炎猛地跪在了地上，膝盖近乎是砸下去的，他觉得那处的骨头可能裂掉了，不然怎么会那么疼，合着他的心脏一起，疼到他都要麻木了。但他还是死死地抱着苏汀洲不再有温度的尸体，突然紧紧地将他往怀里搂，就好像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揉进自己的血肉里，然后再也不用相离。

　　痛，很痛……沈翕炎觉得自己哪哪都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飞快地模糊着，先是眼中一片茫茫的白，接着是慢慢脱力的身子变得麻木、倒在了冷冰冰的地面上……最后是好似什么都记得却又什么都不记得的头脑再无思考的能力，他却始终没有松开过苏汀洲。

　　沈翕炎也死了，脸白的吓人，身上有两三个被利箭刺穿的大窟窿，血还在不止地流着，若是回头望去，从殿内到台阶下，那暗红色的血染了一路。他还是抱着苏汀洲，到死也没有放开，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笑容，在惨白的脸上却不显得诡异，反而带有着满足与解脱的感觉。

　　好像终于抓住了最爱的人，将他牢牢抱在自己怀中，于是留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好像这样，就能在下辈子再遇见他，然后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脑中仍旧空白，面前却突然多了个人影。

　　沈翕炎定睛一看，记忆在瞬间回笼。十几年前的“苏汀洲”正站在自己跟前，一身青袍，墨发松松散散地束着垂在身后，唇边带着笑意是那般意气风发，好不骄傲。

　　这是，梦里啊……

　　“云游……”沈翕炎忍不住开口想和他说些什么，才刚唤了他的字就被“苏汀洲”抓住了一只手腕，掠过重重白雾，看不清去处。

　　“你……”要带我去哪？沈翕炎才说了一个字，便被“苏汀洲”制止了。

　　“苏汀洲”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沈翕炎安静，又在这云里雾里地绕上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毫无感情的两个字，沈翕炎听了竟突然红了眼眶，张了张口又想说什么，人又被“苏汀洲”一把扯过。脚底也是白茫茫一片，沈翕炎盯了一会也没看出个所以来。

　　“去吧。”

　　“什么？”沈翕炎有些莫名其妙，“去？去哪里？”

　　只是他没有等到回答，“苏汀洲”，或者说这个其实是化成了苏汀洲模样的人朝着他的后背推了一把，沈翕炎便感到脚下落空整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他看见了“苏汀洲”分解成了无数碎片，而后消失不见。

　　就连梦里，假扮的你，念我也好、恶我也罢，这样都不能留住吗……沈翕炎浑浑噩噩地想着任凭身体下坠，渐渐地，他受不住这般疲惫沉沉地昏了过去。

　　沈翕炎觉得自己睡了好长的一觉，他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长得和苏汀洲一模一样的人，不言不语只是带着他在白雾中来来去去，然后他们停了下来，沈翕炎本想和他说说话，哪怕一句，哪怕他深知这个人不是苏汀洲。

　　最后，他还为开口便被这人推下了不知何处，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仿佛陷入了混沌，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感到自己突然陷入了一处暖和的柔软之中，带着他所熟悉的淡淡的香味，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气味了，似是花香再细闻时又带上了一股雨后江南特有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沈翕炎皱了皱眉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是有些发重。紧接着，他就听见了有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有人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沈翕炎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听着那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一阵扑鼻的药香，然后沈翕炎觉得身上一凉，一道女声如河东狮吼般在他耳边炸起，炸得他耳朵生疼：“沈翕炎！该起床了！”

　　沈翕炎被来人抓着胳膊扯了起来，他看着眼前不再黑漆漆一片，开始渐渐变得清晰地人和环境，一时愣得呆呆地睁大眼睛。

　　“娘？娘亲？！”眼中的女子看似二十五、六，好看的杏眸正佯装生气地看着自己。

　　这、这不是他的母亲吗？可是，他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啊……沈翕炎这般想着，话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娘……你不是，死了吗？”

　　“啊？”沈白衣听见自家儿子刚醒就这么问了一句，伸手就掐住了他白嫩嫩的脸蛋：“好啊，臭小子，我是不是这几天家里来客人对你太温柔了？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你才过得这么舒坦？”

　　“不、不是的……”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沈翕炎连忙挣扎着想要沈白衣松开自己，这女人真的是，力气十年如一日那么大啊……嘶，疼死他了，“娘，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成不？”

　　见他又是挥手又是踢腿，沈白衣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松手就把沈翕炎丢回了床上：“这是造了孽了才生了你这么个混小子。”

　　被砸到被窝里的沈翕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哪里不对劲，这小短手小短腿的是他自己？他不是已经……

　　死之前那些感伤悲哀的情绪顿时又溢满了心头。

　　苏汀洲死了，他也死了，然后呢？他抱着苏汀洲的尸体，什么话都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再然后，他跪倒在了纪欢宫的殿外，血流了一地，失去了知觉……

　　他们，都死了啊……刚刚醒来时那些或惊或喜的心情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睁开了眼、醒了过来，见到了自己早就离世的母亲，还发现自己变成了不知几岁时候的样子，那苏汀洲呢？

　　“想什么呢臭小子？”沈白衣见沈翕炎被自己甩床上后就默不作声地卧在卷成一团的被子上，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小年纪，装深沉呢？”

　　“没有……”沈翕焱挥开了母亲做恶的手，别开了脸，视线却瞥到了床头矮柜上的镜子，镜中的自己有一张稚气十足的容貌……这，好像是他五六岁的模样？所以，他这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急切需要的应证自己想法的沈翕焱又转回了头，扯住了沈白衣的衣袖：“娘，今天是，什么日子？”

　　“儿子，你不会睡傻了吧？”怎么今天一醒来就奇奇怪怪的？“前两天不是还吵着闹着要你小姨带你出去踏青吗？”

　　“踏青……”他记得，苏汀州中了状元名满天下是他七岁那年，所以，“娘，春闱结束了吗，状元是谁呀？”

　　“春闱？”沈白衣在床边坐下，面露担忧地看着着沈翕焱，“儿啊，你是不是昨夜玩闹过头受了风寒？年份都记糊涂了，春闱是在明年啊……”

　　沈翕焱终于弄明白了，现在的他是六岁的时候，这个时候的苏汀州应该是在准备八月的秋闱。

　　一切都还未开始，苏汀州还未入仕，他也还在这里，上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生离死别都还没发生，大梁也还是大梁，在日新月异中渐渐走向鼎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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