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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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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络罗家的五格格如月虽是嫡出,却是府里隐晦至深的秘密。据说是生来带病,自小养在别苑,经年不见外人。第一次见她,瘦瘦小小的蜷缩在藤椅里,我逆着秋日的斜阳发现了她的秘密:兔唇!
“格格,燕窝粥正好,您吃一些吧。”仔细把粥吹凉,端到如月面前
“我不太饿,你放着吧。”没有回头,她依然在画画。
因为有缺陷被隐藏在别苑,如月没有贵族格格的任性刁蛮,从小自卑又敏感。三年过去了,十二岁的她已经懂得遗弃的含义,虽然锦衣玉食,却始终郁郁寡欢。
“腊月,今天是几日了?”
“回格格的话,今儿是腊月二十四了。”
如月看看窗外的天色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在等谁,也许今年又要失望。
伺候格格睡下,我也在外间躺好。如月没有安全感,每夜必要我睡在外间。
三年了,从我进入别苑当差起,没见府里来过亲人。逢年过节有东西送来,只外加捎来的一句话“老爷嘱咐五格格,安心修养,府中一切安好,切莫挂怀。”如月嘴上从没说过,可总是会在夜里哭的格外伤心。
“阿玛,阿玛、别走,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我听见响动赶紧起身奔进屋,如月在梦中哭喊着,满脸是泪。
我把如月楼在怀里,轻言安慰“格格,别害怕,您是在做噩梦呢,腊月在这儿呢,哦~别怕。”
“腊月!唔~唔!”如月张开眼看看我,紧紧抱住我哭泣。
“他们既然不要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也好过让丢我在这不见人的地方,留我在这世上孤零零受苦!”
“格格,您哪是一个人呢?还有奴婢我啊,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奴婢会一辈子伺候格格的,自从奴婢的额娘吧奴婢卖进府里那天开始,奴婢就永远是格格的奴婢,不会离开格格的。”
“腊月,真的么?你不会离开我?不骗我?” “奴婢不会的。”
“那你能不能不要做我的奴婢?当我的姐姐好么?我好想有个姐姐啊!”
小如月就像刚出生的兽崽,会把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当做亲人。我没有回答她,在这样一个阶级森严的社会,奴婢永远是奴婢。我只能吧这个可怜的孩子抱得更紧些。
偌大的别苑,能进后园见到五格格的,三年来只有我和府里的教习嬷嬷。能被选中,实在是因为我表现出超出年龄的谨慎可靠。
从进府那天嬷嬷就嘱咐过,在格格面前永远不许提起过世的嫡福晋。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嫡福晋在生五格格的时候难产辞世了。郭络罗老爷对如月是狠心,可就是在二十一世纪唇裂依然被人侧目,更何况三百年前?更何况伴随兔唇一起发生的“客死亲娘”!妖孽转世、灾星降生之类的说法足可以要了这孩子的命,更甚者,出了妖孽的家族会面临怎样的凶险前程?
如月也像很多发育畸形的孩子一样,有很严重的先天心脏病,症状一年比一年明显。在她家人看来把她藏在别苑,也算是最温柔的对待了。
我从心里可怜这个孩子,虽然她有贵族的血统显赫的出身,可除了这些,她比我还穷。我决定尽可能对她好些,让她在有限的生命里多体会点人间温暖。
转眼就是除夕,我和如月在房中守岁,过了年如月和腊月就都十三岁了。
如月坐在灯下看着我出神,我觉得奇怪“格格?奴婢脸上脏了么?”
“喔,没有,没有。。。,只是,我发现,腊月,你长的很好看。”
三年的优裕生活,使腊月的身体充分成长,身段抽长,曲线渐露,更让人注目的是那姣好的面容,我一直觉的腊月生的太美不安全,平时含胸低眉、绝不打扮。在如月羡慕又难过的目光中,我有些懊恼腊月给自己的这张俏脸!
过了年,如月始终神色黯然,每日把自己关在房中画画。
如月的时光大部分都花在书房,她对绘画极有兴趣和天分,尤其是工笔,画的花鸟虫鱼、宫装仕女栩栩如生。最近她又迷上了水墨山水,可是却怎么也画不好。我猜她就像断翼的雏鸟儿,圈养在笼中,从没见过山川壮美,心中无风景,怎能画风景?
“格格,院子里的梅花开的正好,奴婢陪格格去看看如何?”
看如月又撕了一张画纸,我开口提议。
如月眉头一皱,“年年都是旧时景,看它作甚!”说着抽出一大叠画丢过来,我打开来看,全是园中的梅花。不同角度,不同画风,年年看年年画。
梅花寂寞,人影孤单。
一阵风吹的廊檐下宫灯叮铃铃直响,我心头一跳、眼中一热,凑在如月耳边说“格格,奴婢偷偷带你去观灯如何?”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和如月换了百姓衣服坐着马车,从别苑悄悄出发往灯市而去。如月第一次出门,兴奋的无法言表,无意间竟吟了句情诗。我笑看她红扑扑的小脸,豆蔻年华芳龄正好,如月也有了对爱情的渴望。
下车前我和如月都在脸上蒙了面纱。
如月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我护着她穿梭在繁华的京城街头,猜灯谜看杂耍,放烟花。
我们就像两匹脱缰的野马,暂时忘记了身份和烦恼,疯玩了一把!
买了好多的小玩意儿,如月又被一个扇子铺吸引,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店铺里的扇子都是珍品,沉香麝骨,玉柄镶金,真是看花了人眼。
如月细细挑选,我在一旁等候。
不一会儿她就拉我的手“你看,这可是把好扇子啊!”
我探头看看,乌骨白面,不知好在哪里。
“老板,我想看看这个。”
“老板,给我拿这个。”
如月手指着她看上的扇子,同时发现另有一只手也指着那扇子。那手白皙修长,却是属于男人的。
如月脸一红,躲到我身后,头低低的,抓住我的手。
那男子见如月这般胆小,微微笑了一下,正被我看见,我狠狠瞪回去一眼!
怎的?吓人你还有理啦?
也许是被我瞪的莫名其妙,那人竟呆了一下。
我没管那个,伸手拿起扇子,出来一回多难啊,难得有如月喜欢的东西,一定要买到。
老板赶紧过来介绍,直说得天花乱坠,最后砍价到两百两!
我咽了口唾沫,今天没带那麽多钱啊。汗!
刚才那个被我瞪呆的男子一直饶有兴致的看着,那老兄可能看出我囊中羞涩,直接对老板说,“二百两,我要了。”真是财大气粗。
我这回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长的挺帅气,也就二十左右,衣着讲究、气质高贵。我在心里给他下了评语“纨绔子弟”。
眼看着他付了二百两银票拿扇子抬腿走人,身后如月拉着我的手猛拽了一下,她手心里都是汗。
我想她一定极喜欢那扇子,拍拍她的手示意别急,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坠子,这是除夕时如月赏给我的,玉是上好的天山羊脂玉,绝对不只二百两。
我追出店铺,在街上拉住正要上马离去的男子的袖子,客气的朝他展眉一笑。
“这位爷,恕小女子冒昧,这扇子是我先看好的,君子不夺人所好,也愿成人之美,请您行个方便,今天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我用这玉坠子与您交换,请您把扇子兑给我行么?”
我殷切的看着他,他也回身定定的看着我。
好像过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紧抓住他衣袖的手上。
我假装自然地缕缕头发,放开他的袖子。
他从我另一只手里接过玉坠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把扇子轻轻放在我手里。
扇子一到手我立马高兴的调头就走,如月还在店里呐。
悄悄潜回后园,如月还兴奋的拿扇子把玩,笑着对我嚷嚷:
“腊月,你可是太大胆了,竟敢在大街上拉住男人换东西!”
我偏过头看她,笑得很骄傲。
“我的格格,一会儿全京城都听到啦!”
哈哈,这算什么,我可是走在时代尖端的时尚女性,曾经对少男人要仰视我滴!只可惜,虎落平阳啊。
天气渐渐回暖,院子里开满了鲜花。前几天如月病了,在房里憋闷的很,今天稍稍好些,便央着我陪她来赏花。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古来春心无处不飞旋,是晚荼毒抓不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此时此景,使我想起游园惊梦,低低哼唱出来。
“腊月,你唱的是些什么?”
“回格格,戏词罢了,奴婢也不大懂。”
如月红着脸,仔仔细细的听。“真是好句,唱的人心都醉了。腊月,什么时候我们能去外面看看春光?不辜负这似水流年?”
我发现如月有了心事,会坐在镜前发呆,时而脸红娇笑时而蹙眉叹气,有时还默默流泪。哪个少女不怀春?如月也一样,她的心里也许有了一个模糊的感情寄托,就像梦梅。
一晃就入了暑伏,天一日热过一日,如月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她开始呼吸困难有时还会短暂的昏迷。
我从前有个同事的儿子就是先天心脏发育不全,小时候不觉得,人越长大心脏负荷越重,症状就像如月一样,愈演愈烈,直到死亡。
看着如月这个样子,我急得不知如何才好。
捧着药碗进书房,发现如月枕着胳膊睡着了。在她面前摆着那把上元节时换回来的扇子。
如月真是很喜欢这扇子,自从回来就时时带在身边,经常见她拿在手里抚弄,好像还在上面题诗作画。
怕她在睡梦中碰洒药汁,我把扇子拿起来准备收好,瞥见扇面上题着:月有缺圆,此恨难全。愿人长久,且共婵娟。
字是极好的,诗在字面上看也不错。顺手反过来,我看到了一幅令我震惊的画。
那是一幅极尽细致的工笔,画的背景是京城璀璨的灯市,一男一女站在街上,男的欲骑马离去,女的依依不舍拉住男的衣袖,男的深情脉脉望着女的。画中充满旖旎情意。天!再看那男的长相,就是扇子店里遇到的那个人!女的却微微侧过身子,见不得全貌。
轻轻掩上门,我跌坐在回廊里,回忆过去的几个月。
是啊,如月那明明是少女情窦初开、在思念心上人。她十三年间见到过、接触过的年轻男人为零,上元节那天,如月绯红的脸、汗湿的手心、回来后失落难耐、初春伤怀,一切的一切都说明她恋爱了。太快了,只有一面的缘分,不知对方是谁,她却爱上了他。
怪不得她心疾日重,爱情中最刻骨的思念和对未来的绝望正在折磨这个快走到生命尽头的孩子啊!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为她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瞪大眼睛,坐在那想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