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潜之中》曾六十三

3、第 3 章 之后什

　　之后什么话，邹泽已经记不得了，可是，却记住了瑟琳娜的这一句，她还想和瑟琳娜讨论几句，然而画面不知道怎么的出现了雪花挡住了邹泽的思绪，一片两片三四片，邹泽把挡在眼前的雪花扫走又有新的雪花粘过来，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但是雪花越来越多，记忆也越发模糊，她听不见瑟琳娜的笑声，突然又看见丹迪滑雪场，几秒钟又跳到飘雪的伦敦街头，画面一下子又拉入论文答辩，然后又转入那个少年高空坠落的惊恐…..
　　画面不断跳跃，最后竟然是铃声拯救了一脸疲倦的少乙。
　　“铃铃铃…..”
　　“回了一趟南市，又走了两趟国际航班，你也不多睡一会。”管家妈妈摆弄早餐，同时碎碎念对少乙一脸的埋怨，总是担心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身体吃不消，毕竟还熬了两天夜。
　　“还有你学校的乱七八糟的论文，你们教授可真是不会体贴人。”管事妈妈想到少乙上大学以来的各种忙碌，简直可以想象脱离了她的照顾在英国的时候少乙是如何可怜地一个人过的生活，想到这里，管事妈妈决定以后到哪里都要跟着。
　　“我是学生，学生难道不应该好好学习吗？”少乙用娴熟的粤语回答管事妈妈，也能猜测她那多愁善感之下脑补了多少她熬夜学习的场景，其实，也没那么坏，就算她自己住，将三年的学习压成了两年毕业，多熬了点夜之外，好像也没有那么惨，毕竟马修斯那边也不可能让她受委屈。
　　“你是邹家的女儿，像这样的家庭出来的，有几个像你这样过日子的？”管事妈妈数落起少乙来真是不留情面，还要多数落几句，幸好这个时候瑟琳娜来了一通电话将少乙拯救了去，也用不着邹泽考虑是不是反驳管事妈妈邹家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了。
　　这及时雨也持续不久，两个女孩子不过叙旧十分钟就挂了电话，聊了聊近况，然后一个不留神就约了夏天在牛津见面，挂了电话少乙都觉得很神奇，和瑟琳娜这个精力充沛的不像律师的律师在一起总是这样惊险刺激。
　　挂了电话连管事妈妈都觉得这个瑟琳娜简直是个神人，和少乙一个样儿欢脱。在外人眼中似乎少乙要乖顺一些，其实，管事妈妈看着少乙长大，怎么不知道少乙看似精致温顺，但是却百般心思，大多数时候的平静温和不假，但是更多的欢脱跳跃或者沉着冷静也是不假，不表露不代表她不会。
　　“文妈，我要走了。”吃完了早餐，拿起自己的背包少乙就要走了，楼下的司机在等着自己了。
　　文妈回过神来给少乙提醒，送她下楼，“叫你住在林家叔叔隔壁你就是不住，还要等收拾出来屋子。还好下年就能去了。你林家严冬奶奶今天要你过去吃个饭，昨晚就通知了，你今天可不要迟到，八点钟，在红墙里面。明天是你奶奶那边的表姐嫁孙女儿，就是那位叫郑天儿的小姐，阿震说了，你不用回去，礼她已经备好了，下回她还绕过邹家单独请你，你就不用理她，整个郑家都不用理会。你平日就是太好说话了些。对了明天你要给科尔打个电话，他说你之前说的时机到了。后天是你叔公的忌日，你让我订好的菊花，已经弄好了……”近三日所有的事情一条条一件件列出来，文妈妈交代她，杂事太多容易忘记，这些年也难为文妈妈了。
　　其实，所有的事情少乙都是有印象的，甚至很多时候少乙要更敏感一些，等文妈妈说完，开了车门，少乙顿了一下，“小玉的预产期快要到了吧？你问一下馬庭叔叔有没有找周大夫。魏延大哥的孩子三周岁了，家里二楼黄花梨木的小书柜第二层第四本起有一套儿童书籍，你打个电话让甄婶拿了寄过去，上面有我去年已经写好的贺卡。哦，”已经进了半个身子，少乙还要抬出个头来，伸出手，文妈妈有些愣走过一步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少乙握了握文妈妈的手，那张文妈妈看了十几年的笑脸含情脉脉，温婉可爱，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灰黑色的眸子里都是温柔，“妈妈，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十二周年纪念日。”
　　文妈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睛顿时盈满了泪水，看着手上的温暖离开，挥手，送别。
　　离着校门口那条路还有三百米的距离，司机小刘叔送少乙下车，说起文妈妈的事情，“估计你文妈妈得高兴一个月。”
　　像少乙这样的好姑娘已经很少见了，心地善良，处处为人体贴，不娇气还总是为人方便，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好伺候多了。
　　少乙笑了笑，拎起自己装着重重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冲司机叔叔挥手再见道别，“今天是你和你太太十五周年纪念日，周叔，记得给阿姨买束玫瑰花。”
　　少乙已经背过身去，可是周司机却猛然一震，重重拍了一下脑袋，然后赶紧奔去花店，心里都是对少乙的惊叹和感慨，这是怎样的女孩子啊，整日整日的杂事儿亏她记得一个个准儿…..
　　下车，诺大的校园里背着笨重的双肩包还走了很长一段路，少乙才找到了教授的门口，正要伸手敲门，刚好有人开了门。
　　“呀，邹泽？！你找教授？”来人语气惊讶带着略微的惊喜。
　　门开，迎面撞上视线，对方麻色毛呢大衣下搭配一双白色球鞋，凌厉短发加上大黑框眼镜，高挑又显得俏皮，在数学系这么出挑的打扮的，也就这么一位，刚好是邹泽能打上招呼的。
　　“呃….刘末师姐。”邹泽也有些诧异但是很快就回以一笑，拉了拉书包的肩带。
　　刘末也背了包，可是也没显得邹泽的那般沉重，也不知道这姑娘整日里大背包究竟带了些什么。
　　余老师年纪大了，一般都不怎么收学生了，除了一个博士生，也就收了邹泽一个硕士，甚为清静，这位刘末师姐也不是同门，只是数学系的一个硕士，算起来只能是叫师姐了。虽然请教老师很正常，可是，刘末也不像是个会找余老师的人，毕竟，她自己也有导师的。这让在这里看到刘末的邹泽觉得有些意外。
　　被叫出名字的刘末挑了挑眉，眼神是出乎意料的明亮。毕竟，这位邹泽同学入学一年了，除了上课之外似乎也没有怎么参加过活动，有些神出鬼没，但是在q大数学系考试中还能名列前茅，虽然戴着眼镜遮了一张脸，可是那一头的麻色油亮大卷发和立体五官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刘末大感好奇，去档案室了解过一下，结果，那位老师倒是尽忠职守，但是也套出了一个和事实不太相符的现实：这位邹泽同学，“竟然”是个中国人，也才十九岁。
　　是的，十九岁的硕士生，虽然在q大可能就是惊讶一下然后就忘掉，可是，她竟然是个中国人。当时，刘末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
　　然而，现在这个人就出现在眼前，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没有口音，还，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一瞬间，刘末的好奇心激发到了极点，对着这个虽然没有看过全貌但是能感受到眼睛底下那张精致可爱的笑脸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我来交论文。”邹泽觉得这位师姐的眼神不太对，但是也不好就这样逃遁，所以一句话打消了后路。
　　“哦，这样啊。我也刚出来，我导师在里面呢，我带你进去。”刘末实在是太热情/八卦了。
　　邹泽的疑惑有了解答，但是却被半路绑架了。几乎不用铺垫，刘末发挥了自己自来熟的本领，拉着人就亲热的赶了回去，杀一个回马枪。
　　虽然有些懵，不过还是被带了进去。
　　刘末的突然回来让里面喝茶聊天的两位老师有些惊讶。
　　“小刘，你怎么回来了？哟，这不是邹泽吗？”刘末的导师郑教授显然意外，然后看见了刘末身边的身影立马就明白了，自己就这么些学生，而这些学生里也就刘末最为古灵精怪，与众不同，八卦好奇一档子一档子的。当然，她身边那位更加与众不同，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而已。
　　邹泽这个名字在老师的眼里很出名，因为论文获了奖，还是托人帮忙领的。
　　听到郑教授的话，端着茶杯的另外一个老人家也不由得放下了茶杯，看向来人。
　　“郑教授好。老师好。”邹泽被热络地拉进来，然后只能稍稍欠身向两位老师问好。
　　郑教授也六十岁了，胖乎乎的一身大衣还戴着毛衣帽，很是赞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邹泽，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终于见着真人了。”
　　此话听着有些趣味，邹泽和刘末都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这时在调侃邹泽论文获奖但是没有去领奖的事情了。
　　邹泽还算淡定，只是还是不好意思地一低头笑了笑。
　　“来了，坐下吧。”余老更加大的年纪了，八十多岁的老人家显得愈发清瘦，眼睛却温和，动作稍有迟缓，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
　　原本余老师不愿意收学生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怕教不好学生，所以也就前两年收了最后一个博士生，隔了一年读没有再收学生了，然后来了个邹泽，本来也是不愿意给人家走后门的，可是让走后门的偏偏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之一，还说，“您见一见她，我保准您喜欢她。”于是见了一面，也看了她些论文，发现也根本不用走后门的。后来正式见了面，发现这是个洋娃娃，余老师有些担心她过于娇气的，可是，这邹泽的低调却踏实异常，让余老很是喜爱，后来又发现了一些事情，越发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邹泽点点头，刘末拉着邹泽坐下，先给自己和邹泽倒了杯茶，熟稔得很。
　　“看这小泼猴，以为在自己家呢。”郑教授指着刘末笑骂，但是眼底都是对学生的喜爱，当然，这里也有刘末是自己妹妹的外孙女的原因。
　　刘末当然是得意极了，“舅公，我每次去你那你都不愿意拿好茶招待我，我只好蹭蹭邹泽师妹的光喽。”
　　话题转到邹泽身上，邹泽眨了眨眼，“师姐说笑了，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还是托了老师的福。”
　　余老在一边一直是稳稳当当地坐着，听到就笑了，但是却是郑教授摇头笑说，“看，刘末以为邹泽好打趣呢。人家可是比她还稳重，都比人家大五六岁的人了，还没人小姑娘稳重…..”
　　“舅公！你怎么这么讨人厌！”刘末不依，故作委屈不满地瞪了一眼。
　　“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你拉人家来干什么？人家邹泽是找余老改论文的，哪里你好奇八卦这么多？”郑教授是很清楚刘末的性子的，也因为是自己的亲戚孙女，所以说话也不忌讳。
　　可是被说破的刘末就脸红了，不过还是理直气壮，一急起来脱口而出，“舅公你好意思说我，上次是谁叫我去套方老师的话问邹泽的国籍的…..”
　　一个堂堂学术人士背后偷偷打听学生的事情也实在有些欠妥，关键是还被人挖出来了。
　　“哎呀你！”被反将一军的郑教授脸上也烧得慌了，抱歉地看向余老和邹泽，一脸的不好意思，“我…..”
　　可是余老没有生气的迹象，连邹泽也一脸的平静，两个人像没听到一样，或者说，压根儿没有放心上去。
　　确实啊，谁不怀疑呢？邹泽这一口流利和中文，还有一脸白人的长相。也怨不得别人怀疑。
　　“今天就这样吧，谢谢你的茶。我恐怕要和小泽慢慢细究了。”余老难得开口了，确实逐客令，说的话倒也客气，看不出来生气。
　　郑老也是明白余老的客气，于是他和刘末说了几句客气的话拉着刘末走了，留下邹泽和余老。
　　“都怪我。”余老说了一句，轻叹了一声。
　　邹泽手下顿了一下，心里是意外的，她以为老师是不介意这件事情的，可是，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老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不愿意也没有时间出来走动，大家又疑惑也是正常的。您身体不好，多休息才是好事。”邹泽宽慰的话也不太说，毕竟老人家都懂，不过让老人家又这样的担心，是她的不对了。
　　邹泽的长相确实和汉族两个字有点出入，似乎有些背叛国籍的意思，可是她可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只不过可能在国外的时间也有呆的有些时间。母亲的原因恐怕是占大部分的，毕竟自己的长相和母亲有三分相似，毕竟有欧洲的血统，只是在邹泽身上表现的比较明显罢了，基因这种东西，隔代遗传，真是神奇得很。
　　不过，好像打小，连母亲父亲那边的人有时候也会不自觉跟邹泽讲英文，邹泽觉得自己着实有些被打上了外国人的基因，可是这也不是她能选择的事情。
　　“你的身份特殊了些，就你哥哥姐姐我也见过，可是，你的长得，终究，哎。”余老还是忍不住觉得邹泽是委屈的。
　　“老师想起来乘风哥哥带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吗？”邹泽不禁笑了起来。
　　余老也不觉一笑，杯中茶暖，回想起来，真的是挺有意思的，“是啊，我那时候真以为乘风那小子找了个外国姑娘来蒙我，哈哈。你说出普通话来真是吓了我一跳呢。小泽啊，你在数学上是真的有天赋的，直觉也准确。虽然直觉向来不是特别科学的东西。不过，这种直觉，在数学的探讨过程中是不可多得的。”最后一句已经是很高的认同了。
　　余老收了邹泽这个小辈做学生，当然是惜才爱才，否则任哪个学生给求情也是没有可能的，而邹泽，则是不负他的希望，不过，余老觉得邹泽在他这里当学生有些可惜了，毕竟自己是半入黄土的人，脑子也不太灵光了，或许给不了她太多的帮助了。
　　当然，余老也知道邹泽并非特别是那种对数学尤为痴迷钟爱之人，可以说，数学是她的兴趣，就像古典文学也是她的兴趣一样，她同样修习古典文学。只不过，余老身在数学圈子里，当然希望能发掘多一点的人才。只是，邹泽，毕竟家世特殊，虽然她的父母都是开明之人，兄弟姐妹都是各方面的人才，但是，邹泽最后的走向，恐怕不是学术中人，余老只是在做最后的劝说罢了。而且，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这个年纪就为数学奔波苦恼，似乎也不太合适，余老觉得晚年能收到这样一个学生也实属不易了。
　　人贵在自明，邹泽当然知道余老的叹息之处，不过，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数学这方面不是痴爱的程度，就像从小，很多的事情，邹泽都能很快地就掌握一样，也觉得有意思，可是直到今天，邹泽都没有发现什么能够让她觉得为之疯狂的领域或是特别想要一辈子做下去的东西，她不能像乘风大哥一样喜欢搞实验研究，几天几夜废寝忘食，也不能像自己哥哥邹易一样喜欢计算机，不能像秋野叔叔一样热爱艺术，不能像尔思阿姨一样专研古文孜孜不倦，邹泽觉得自己好像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做下去，但是好像每一件事情又都在自己的内心范围之外的感觉，没有说特别的空虚，就是心理没有特别的归属感。
　　说到底，邹泽到现在为止都是在做自己擅长而并非最为钟爱的事情罢了。
　　毫不费力的结果，可能是不太会珍惜。这是哥哥陆宸说的，不过，哥哥也说，也只是时机的问题，遇上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可能真的不太容易。邹泽也明白这一点，或许只是缺了一个契机。
　　爱，但是不钟爱。
　　邹泽没有办法骗自己，也不想骗别人，尤其是自己的老师。她没有办法去承诺什么。
　　“老师的话让我惶恐。不过，老师，我会在这段时间努力的。”在读硕士的期间，邹泽也只能保证自己在这段时间是认真对待的，未来就不太清楚了，就像她英国读的本科是法律，辅修了油画，现在却在搞数学和古典文学，同时其实还兼顾了一些很杂的学习。
　　人的诚实是很难得的，即使有时候会觉得遗憾，不过，余老还是很珍惜邹泽的坦白，两个人说了些话后就开始讨论邹泽的论文，然后又谈了很多，邹泽是帮忙做了中午饭和老师吃了然后才走的。
　　门口，余老拿了一本书交到邹泽的手里，让她看看，邹泽收好，挥挥手让她走，站在门口目送可能是自己最后的一个学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