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事》金樽月

1、白日梦 近日来

　　近日来，晚间越发难以入睡，兴许是白日间睡得太多的原因。阿芙跟我说娘娘，已经子时了。她还叫我娘娘，我已经不是娘娘十多年了。
　　“唉，阿芙，你又叫错了。”咳咳咳……
　　“娘娘，太医说了，晚间应该早睡，这都这个时候了，别看书了，奴婢扶你去歇息吧。”阿芙轻拍着我的背，又赶快给我倒了冰糖雪梨汤。喝了一口下去，顺畅许多。我自小就嗜甜，阿芙很懂我，这碗汤必定加了很多糖，甜得我都有点齁。
　　我弯弯了嘴角，她一定是还记着，我以前经常跟母亲撒娇要糖吃时说的:“阿娇，喜欢糖，吃了糖阿娇觉得阿娇是最幸福的人。阿娇也想让母亲父亲皇祖母都吃糖，当然还有阿彘，然后我们一起幸福。”这时候母亲就会笑着摸摸我的头，叫婢女把备好的糖拿上来给我，并叫我不许多吃。唉，这么一想便有些想母亲了，不知道最近她怎么样了。不过想来她一向能把日子过得很好，说不定已经躺在什么董郎的怀里睡得正香。听阿芙说，这个董郎很得她的欢喜。
　　算了，还是歇息了吧。看看还能不能接着白日间的梦把它做下去。
　　那个梦，我梦到了小时候，我看到了阿彘，是的，是我的阿彘，而不是现在的皇帝刘彻。
　　我梦到了那天，皇舅舅给我和阿彘赐婚的那天，阿彘对我说，若得阿娇为妇，必定金屋藏之。想毕他早已经不记得这事了，毕竟他那时才四岁多，而我也才六岁不到，可能因为稍长他那么一两岁，所以我才能记得一直到现在。真的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仔细想那时候我和他懂什么，说起来也就孩子间的玩笑话。母亲便当了真，我也是当了真。
　　到了阿彘十六岁时，我也快十八了，那一年，他登基为帝，立我为后。我们成婚快两三年了。成婚时，他还是太子，而我是他唯一的太子妃。我很想念那段日子。我和阿彘从小青梅竹马，成婚以后阿彘只有我一个妃子，他几乎每天都会跟我一起用晚饭，我喜欢紧跟着他，除了他去上朝，去办皇舅舅交给他的事之外，我都喜欢待在他身边。有时他在书房时，我也会跟进去，当然，我不打扰他的，我再怎么不懂事我也知道，阿彘他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他要学会很多东西，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只是想陪着他，他处理事情我就在一旁看看书也看看他。
　　那时候的阿彘仿佛只喜欢我一个，他会在出去办事时，回来的路上给我买最好的那家铺子我最喜欢的糖。可惜阿彘不喜欢吃糖，我常常让他尝尝，他总是蹙着眉，然后迫不得已的吃下去，又一脸无奈的看着我。这时候我一定是含着糖，笑弯了眼地看着他，然后他会抬起手摸摸我的头。说起来，虽然我大了阿彘快两岁，但是阿彘和我在一起总是让我感觉自己才是小的那一个。
　　幸福的日子过得好快。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当皇后，但是母亲和皇祖母挺高兴的。阿彘他，不，我也像阿芙一样，老是忘了他当了皇帝以后就不喜欢别人叫他阿彘了。该叫皇上。
　　皇上他我已经不太能看得出他是否高兴了，我越来越看不懂他的情绪了。每一次他来我的宫里时，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像以前一样好好坐一起说说话了。我看得出他很忙很忙，但我很害怕。母亲几乎每天都来看我，看我有没有好好吃药好好配合所谓她请来的神医。是的，我病了，我好像不能生一个孩子，一个我和阿彘的孩子。母亲跟我说一定要看好皇上，当了皇帝他就会有很多妃子，但我身为皇后娘娘一定要生下第一个皇子。母亲还说，她会帮我的，会帮我的。
　　我越发害怕，我觉得我快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似得。
　　我开始疑神疑鬼，开始越来越蛮横无理。我要阿彘陪着我，我不想让其他女人接近她，母亲帮着我。我听到很多话，他们说皇后无德善妒，蛮横无理，且多年无所出。最初阿彘还会哄着我，但他看向我的眼光越来越冷漠，后来直至厌恶。
　　那是因为母亲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有病，放出谣言说一切都是阿彘的原因。我不知道那些谣言对一个男人并且是一个皇帝来说，有多大的威胁。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仿佛一个只想保护手里糖果不让它被抢走的孩子，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不让糖果离开自己。
　　之后，她出现了，让阿彘能摆脱这种威胁的女人出现了。母亲带我去看过她，最初的时候，并且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她不得不离开阿彘。后来她有了阿彘的孩子，第一个孩子。
　　之后梦便醒了，原来那些前尘往事我还记得如此清楚。连那种无力感与恐慌都如此清晰。
　　白日醒来看着门外种的梅花开得正好，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生机勃勃。整个长门宫估计也就只有这枝梅花有这般艳丽的颜色。
　　不过现在时候真是晚得很了，夜很静了，我也该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