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狂野人生》江离芷

1、我想我得做点儿什么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盘着腿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三角西瓜，盯着窗外飞鸟模糊的影子发呆。

　　三角尖尖被咬了一个豁口，清甜的汁水沿着手指的轮廓砸在地板上，滴落在木质地板的缝隙里。

　　幼儿园的玩伴、炎夏特供的冰镇西瓜、周末的卡通动画……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吗？我又想了想，突然感觉到苦恼：我还可以列举出更多的东西，倘若这就是人生的意义的话，那么我的人生未免也太复杂了。

　　我又咬了一口西瓜。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他又欣然接受了自己拥有的复杂的人生，或许就像卡通动画里的骑士一样，有些人生来就有着特殊的使命。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身后泛着一圈耀眼的光环，不由得坐得更直了些。

　　相机的咔擦声突兀地响起，林见深走过来对着坐在地板上傻乐的我拍了张照，“又在做什么白日梦，笑得这么蠢。”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舅舅！”

　　突然的声响打断了我正处于幻想中的变身，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地板上已经晕染开了一块不小的污渍，他连忙扯过周围的抽纸随意擦了两下，扔进跟前的垃圾桶里，扭过头对余光里出现的人叫了一声。

　　林见深从一旁搬了个凳子挨着他坐下，堪堪只有一掌高的木板凳显得小得可怜，“说吧，又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舅舅，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啊？”我啃完手里的西瓜，胡乱抹了抹黏糊糊的双手。

　　“脏不脏啊。”林见深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从兜里掏出了湿纸巾认真地给他擦手。“人生的意义啊……让我想想。”他垂着头，微微皱起眉，一副深思的模样，说的话却不着调，“睡觉吧，我最喜欢睡觉。”

　　舅舅又在胡说八道了，还总是一副正经模样。

　　我习惯性地忽略了他的话，探出上半身往他跟前凑，小声地告诉他自己的新发现，就像生怕被不存在的第三个人偷听似的，“我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哦？”他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也学着我的样子，斜着身子，用气声悄悄地问道，“是哪里不一样？”

　　“就像卡通骑士一样。”

　　林见深笑出了声，使劲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夸张地哇了一声，“原来你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啊。”

　　幼稚的幻想被他说出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正身子，继续盯着窗外盘旋不定的飞鸟发呆。舅舅也没再说话，和他一起盯着窗外，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飞鸟。

　　我经常会对着某处盯上许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而已。因此从小便没少听人用“内向”、“呆愣”甚至是“傻”这些词形容他。但他不会对这些话产生什么负面情绪，他只当他们是不懂自己而已。

　　舅舅也爱发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见他的眼神是空的，在这种时候，他人好像也是空的。谁也看不懂他。

　　屋子里静悄悄的，风扇嗡嗡作响，吹动薄纱，窗外的树枝也跟着乱晃，夏季的雨总是来得格外频繁，又闷又热，堵得人喘不上气。

　　我依旧盯着窗外，看鸟、看树、看雨，继续想着属于我的人生的意义，我想我得做点儿什么。

　　雨越下越大，瓢泼似的拍得窗户阵阵作响，雨水模糊了视线，舅舅拍拍他的头，起身关掉了电风扇，“走了，这位骑士英雄，出去吃饭。”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思索了很久终于决定了迈出我的第一步计划：用满满当当的一碗饭填满我今晚的人生！

　　思考人生意义这种难题自然而然地被我全部抛之脑后，对于六岁的我来说仅仅只摸到了人生的门槛，这么深奥的话题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什么答案。不过舅舅的一句“大英雄”却始终让我难以忘怀，毕竟哪个男人能拒绝成为英雄呢？

　　于是夜晚我又就“如何成为英雄”这个话题展开想象，然而英雄守则第一条还没补充完整，我就躺在摇篮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几天我对英雄的崇拜幻想依旧狂热，或许是由于卡通动画还处于连载中，就连英雄守则也被我列出了几条款项。

　　次年七月，我正式告别了幼儿园，脱离了学前生的身份，同时也脱离了对卡通动画世界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想，作为成熟的小学生，是不该被卡通动画左右思想的，这太幼稚了。

　　“成熟的准小学生同学，请你帮我下楼买袋食用盐可以吗？”林见深从厨房探出头对我说。

　　没错，我又一次把我的想法对舅舅全盘托出，不出所料，他又开始用新称呼打趣我。不过我也并不在意。大人也是很幼稚的。

　　好吧还是有点在意的，一点点。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拿了钥匙就往外跑。

　　一出门我就被盛夏的热浪层层包裹住，闷得让人窒息。天空碧蓝如洗，烈日当空，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加快了步伐，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臭乞丐！没人要！”

　　“臭乞丐，没人要！”

　　不远处小巷子里传出稚嫩的童声，天真却也残忍，在静谧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四五个小孩子堵在墙角，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孩，隐约能看到有一个矮个子被堵在他们中间。

　　湮没的英雄血脉难得被唤起，我没过多思考，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上去就推开了高个子，趁着他们不注意，拽着小萝卜的手就往巷子外面跑。

　　奔跑的身体带起闷热的风，仿佛是身体蒸腾出的热气，我的手心出了不少汗，黏黏糊糊地攥着小萝卜的手，衣服被汗浸湿一大片。

　　“他们……没有追上来吧。”我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问他。

　　小萝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得像吃了十个王后的毒苹果，额头一片亮晶晶的汗。我看了看四周，拽着他在我身边坐下，“你在这儿坐着，不许动。”说完我就往最近的超市里跑，一边跑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喊“坐那儿别乱跑，等着我！”

　　担心他再被那帮人找茬，我买了东西就赶紧往回跑，远远看着豆丁大的身影依旧缩在台阶上，我松了口气，放慢步子走到了他跟前。

　　“给。”我把刚买的绿豆冰沙递给他，水珠凝结在杯壁上打湿了我的手，小萝卜头盯着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挨着他坐下，艰难地撕开封口膜，把杯子塞到了他手里，“就这样喝吧，我忘拿吸管了。”

　　小萝卜头还是没动，扭着头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哑巴或者傻子，因为不会说话才被别人欺负。但是小萝卜头长得实在漂亮，比幼儿园的小美还可爱，我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

　　“我要走了，你也回家吧。”我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来家属院找我，我叫梁听郁。”

　　带着任务出门，两手空空回去，舅舅看见我两眼一黑，没办法只能吃了顿没滋没味的午饭。

　　我还是喜欢发呆，盯着某一处，思绪却又控制不住地飘到那个午后，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小萝卜。